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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程蔚識去二樓浴室洗了個澡,躺在霧氣蒸騰的浴缸裏發了四十分鐘的呆。等到段可嘉過來敲門喊他吃飯時,才意識到浴缸裏的水全都已經涼了。

段可嘉看見他穿着一條寬松的長袖T恤,卻光着腳走出來,便給他遞了一雙拖鞋:“你說奶奶中午做的香菇菜包很好吃,所以她晚上又專程蒸了一籠給你,快去吃吧。”

程蔚識嘆了口氣:“怎麽辦,先生,我突然沒有胃口了。”

“怎麽了?”段可嘉看到他臉上蔫蔫的神色,擡手摸了一摸他後腦處的頭發。

“晚上再和您說。現在先去吃飯。”程蔚識在洗手臺前用涼水澆了把臉,霎時清醒許多。

面對着蔡爺爺奶奶時,程蔚識不想讓他們看出異樣,怕惹得他們以為這頓飯不好吃,于是裝作胃口極佳,滿面笑容地吃了兩個包子。幸虧經過這大半年來的修習,他的演技大為提高,要不然還真的裝不出這麽像模像樣。

由于強塞了一肚子的晚飯,過了兩個多鐘頭他依然覺得胃裏脹得難受,像是鼓得要炸開了。段可嘉看他一副如坐針氈的樣子,便去車裏的藥箱裏取了一盒健胃消食片回來。程蔚識吃了之後,腹部果然舒服許多。

晚上十點,二人一同躺在床上休息,程蔚識僵着目光在天花板處的吊燈上停頓良久,将一只手伸進被窩裏握住了段可嘉的手背。

“先生,我們同睡一張床,爺爺他們不會發現嗎?”

“睡同一間房而已,他們那一輩人思想保守,不會往這方面想的。”段可嘉湊過來吻了吻程蔚識的頭頂,“你之前說有事請要告訴我,是什麽事?”

程蔚識做了一個深呼吸,直截了當地問:“豆豆是不是鳶小昭的孩子?”

段可嘉側目:“對,你是怎麽知道的?”

程蔚識搖頭:“下午您洗澡的時候,我閑着無聊,打開電視想要搜一下有什麽解悶的節目,轉到S臺時,發現S臺正巧在播我和小昭一起錄的那期綜藝。後來豆豆也過來了,他看着屏幕前的鳶小昭突然就開始流眼淚,一邊哭一邊問我,媽媽什麽要和別人結婚。我結合之前找到的一些蛛絲馬跡,就做了這個大膽的猜測。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太可憐了。”程蔚識整個人縮進被窩裏,只留了一雙泛着紅血絲的眼睛在外面,“被母親抛棄,明明近在身邊卻無法相認。”

段可嘉被程蔚識這一番話勾起了許多年前的記憶:“鳶小昭的兒子,就是我随朋友前來考察迪黛山時無意發現的秘密,那個時候蔡爺爺他們還不知道究竟誰是豆豆的母親。我告訴他們,如果他們同意開放茶園供人參觀的話,我可以想辦法神不知鬼不覺地将豆豆母親請過來。”

見程蔚識捂在被子裏不說話,段可嘉伸手撫了撫對方頭頂柔軟的頭發:“後來迪黛山慢慢發展成了許多戶外綜藝節目的目的地之一,來到這裏的游客也日益增多,為蔡爺爺和我的朋友帶來了可觀的收益。一開始,我只當它是一個交換條件,能帶來雙贏的商業條件,并不認為這件事情能讓我在迪黛山駐足流連。”

程蔚識轉了個身,朝段可嘉望去:“圈子裏比這件事情荒謬百倍的事情多了去了,您無法對每件事情都同情心泛濫,這很正常。”

每個精明幹練的商人在商場上都是唯利是圖的典範,無論是金錢還是人心,都能當作交換的籌碼。

他們拿捏準了普通百姓們最柔軟的內心,将它們作為可供吃幹抹淨的佳肴擺上餐桌,為上流社會的狂歡舉行通宵盛宴。

但更多的“佳肴”,會在第二日黎明到來之際,被當成無用的垃圾倒掉,遺棄在填埋場,發出一陣陣惡臭。

每個人都變得面目可憎起來。

可惜在那時,這就是段可嘉的行事準則。

段可嘉繼續捋着程蔚識的頭發,一道又一道,動作十分溫柔:“後來有一天,我在無意之中發現豆豆蹲在果園裏種棒棒糖,那已經是他種糖的第三年了,卻仍然堅信從土裏會長出新的糖果出來。我很好奇,就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的回答讓我感到震驚,他和我說,他和媽媽分別時,媽媽給他拿了一支棒棒糖,說什麽時候棒棒糖能埋在土裏結出果子,就讓他回家。”

“他永遠也不可能回得去。”

和“山無陵,天地合,乃敢與君絕”有着異曲同工之妙。

高山永遠會有峰角,天地永遠不會合而為一;棒棒糖也永遠結不出果子。

可惜意思卻截然相反。

“小昭真狠得下心。”程蔚識忽然覺得頭頂的光線有些刺眼,眼眶裏酸澀難忍,“那先生知道,豆豆的父親是誰嗎?”

段可嘉抿唇,答:“不知道。”

程蔚識想起“彭阿豆”這個名字,眼睛一亮:“那……”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肯定不是彭春曉,十年前彭春曉和小昭完全沒有交集,不可能是他。”

“好吧……”程蔚識捂着額頭沉思,“我不明白,這太荒謬了。小昭是一個被人熟知的明星,她扔掉豆豆時豆豆已經四五歲了,必然記得她。小昭就不怕豆豆在大庭廣衆之下喊她媽媽?這樣每天過得提心吊膽,有什麽意思?”

段可嘉轉頭過來笑他:“你還好意思說別人,你不也是每天過得提心吊膽?怕別人揭穿你的身份,這樣有什麽意思?”

“這不一樣。”程蔚識狡辯,“再怎麽樣我也不會把親生兒子丢下。”

程蔚識只是順着鳶小昭和豆豆的話題說了下去,沒想到段可嘉卻當了真,一只手抓上程蔚識的腰,捏了一下:“和誰生的親生兒子?”

“反正不是和您。”程蔚識被捏得弓起後背,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看見的短信,“再說了,您那天晚上不是也去——”

“相親”這兩個字還未說出口,房門外突然想起了一陣敲門聲,豆豆在外面大喊:“叔叔!爺爺問你們吃不吃水果,他洗了一筐草莓,可好吃啦!”

段可嘉隔空回答:“一會兒我們自己過去拿,讓蔡爺爺先回去休息吧,不用等我們。”

“好!”說完,豆豆就噔噔噔跑走了。

等到豆豆的腳丫聲逐漸跑遠,段可嘉便接上了之前的話題:“不知道你是否已經察覺到,其實豆豆自始至終都以為,鳶小昭不想讓別人知道他是她兒子。”

“嗯。我看出來了。”程蔚識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還有,他曾告訴我,他小時候瘦得和皮包骨頭一樣,嚴重營養不良,說明那時他們母子二人的生活條件非常惡劣。”

段可嘉點頭,繼續道:“所以我認為豆豆的這個想法和之前他們母子二人的相處模式有關。在那時,鳶小昭可能是把生活中遇見的不如意不順心都通過肢體、語言等方式發洩給了豆豆。你說,如果一個小孩自出生起就受到母親冷眼相對,甚至拳腳相加,那麽,他會不會自動産生自我厭惡的情緒,開始對這層血緣關系心生愧疚?”

“會。”

程蔚識擡起眼眸。

段可嘉沒想到對方會答得這麽迅速。毫不遲疑。

就好像是親身經歷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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