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你怎麽從早上開始就一直不說話?”段可嘉伸手摸了摸程蔚識的喉結,“難道晚上睡覺的時候着涼,凍壞嗓子了?”
程蔚識看着段可嘉,抿着嘴唇,半響點了點頭。
段可嘉便把手挪到了程蔚識的額頭,試了試溫度:“好在沒有發燒。今天回去以後好好休息。明明是貼着我睡的,怎麽會着涼……”
二人告別了蔡爺爺奶奶和豆豆一家之後,提着行李,準備踏上返程。
程蔚識在山底的小別墅前低着頭來回繞了好半天,終于在蔡爺爺熱情的揮手下憋出了一句“謝謝你們的款待,我和段先生告辭了。”
上車後,段可嘉給他遞了一只熱水杯,關切地問:“現在好點了嗎?可以說話了?”
程蔚識“嗯”了一聲:“早上覺得喉嚨不舒服,很難受。”
他伸出左手想要接過水杯,在觸碰到杯壁之前,像是害怕什麽似地,忽然睜大了雙眼,向後退了一下。
接着伸出另一只手接過。
“你怎麽了?”段可嘉皺眉。
不是他多想,程蔚識今天真的不太對勁。
程蔚識也有些懊惱:“大概是昨天得知那件事情之後一直沒緩過來,心裏不舒服。”
“不要多想。這件事終歸和你無關。”段可嘉見對方一直沒有動靜,便俯過身去,幫程蔚識扣上安全帶,順帶吻了吻他的額頭,“劉忠霖今天早上發來消息說,他已經縮小了鐘非所在的可能範圍。”
“鐘非?”程蔚識眼睛裏忽然有了神采,“他在哪?”
“具體位置還沒有确定,确定了之後告訴你,目前來看,他最有可能被困在東北部平原,那邊是黃修賢的老巢,近幾日他在那裏有動作。”
“嗯,辛苦先生和劉忠霖了。”程蔚識說打開杯蓋仰頭喝了口水,“謝謝你們。”
段可嘉開上高速,過收費站時,後邊來了一輛警車,要對收費站周圍這一排小汽車進行治安檢查。說是最近附近出了一件毒|販火拼的事件,死傷多人,社會影響極其惡劣,于是上級部門要求他們每天不定時抽查往來外地車輛,看看有沒有人偷偷藏匿毒|品。
段可嘉車上只有打火機和香煙這兩樣看起來不怎麽健康的東西,當然不害怕突擊檢查。一個警察小夥敲了敲他的車窗。段可嘉按下後背箱開關後,就靠在座椅上不動了。
連墨鏡都沒摘。
程蔚識則戴着一副口罩黑墨鏡,将面容包裹得極其嚴實。
殊不知,在這個上崗不久的警察小夥眼裏,他們倆這一副鬼鬼祟祟的裝扮俨然已經變成了重點懷疑對象。
警察小夥走到後備箱前,猛地拉開,随即朝對講機裏大喊一聲:“隊長!這裏出現了一起疑似拐賣兒童案件!”
正枕在一包原味薯片上的豆豆流着哈喇子,被突如其來的烈日驚醒。他咂了咂嘴巴,翻了個身,将圓鼓鼓的腦袋縮在了臂彎裏,繼續呼呼大睡。
警察小夥看到此情此景,更是如臨大敵,挺直了身體,喊道,“隊長!受害者很有可能被喂了安眠藥,這是一起重大的刑事案件!隊長!”
段可嘉聞言,便讓程蔚識呆在車上,自己下了車,看着睡得已經不省人事的豆豆正躺在他的後備箱裏。段可嘉心裏也是倍感詫異。他拿出手機,對警察小夥說:“警官先生,其實我不知道這是什麽情況。他是我的一個熟人的養子,今早我從他家出來。不信你看,這裏有我和他家人的合照。”
段可嘉說着就打開了手機調出相冊照片。
警察小夥眼神矍铄,盯着段可嘉的手機看了許久,随即貼着對講機說:“隊長!我調查過了!這竟然還是一起熟人作案!”
接着立即拿起段可嘉的手機,将它封在了透明塑料袋裏:“這是證據。”
程蔚識見段可嘉半天沒回來,便跟着下了車。他知道這種情況下,如果到了警察局,“鐘非”的身份必然會暴露,于是他幹脆直接摘下墨鏡和口罩,從錢包裏拿出了身份證交給警察小夥。
他想借“鐘非”的明星身份來度過難關:“警官,您看,我們是絕對不可能拐賣兒童的。”
“怎麽?給我身份證幹什麽?”小夥來回翻看兩眼,“帥是挺帥,但不能就因此說明你們不是人販子。現在的人販子都人模狗樣的,還有那些殺人犯,更是道貌岸然,平常……”
顯然,他并不關注娛樂圈,也不看青春偶像劇和熱播的綜藝節目,所以不知道鐘非究竟是何方神聖。
出乎段可嘉和警察小夥的預期,程蔚識在聽到最後半句話時突然變了臉色,皺着眉頭義憤填膺道:“你才殺了人!”
這下,三人之間的轉圜餘地徹底被程蔚識這句話怼得分毫不剩。
警察小夥的同事們火速趕到,周圍霎時“烏拉烏拉”地停了一圈的警車。
豆豆被吵醒了。
他揉着迷糊的眼睛坐了起來,嘟着嘴唇環視四周。
望見頭頂的藍天前和白雲,他欣喜地喊了一聲:“到S市了!我可以見到媽媽了!”
那個警察小夥則将豆豆從後備箱裏抱起來放在地上:“小朋友別怕,我們這就把壞人抓起來。”
“壞人!在哪?“豆豆的目光由迷糊轉向清明,鼓着腦門向四周望了好幾圈,“我咋沒看到?”
“就是那兩個人!”警察小夥伸手指向段可嘉,此時段可嘉和程蔚識正要被人戴上手铐。
一向好脾氣的段可嘉臉色變得鐵青。
豆豆跑了過去,拽着段可嘉的右褲縫,眼珠烏溜溜的:“叔叔,你們怎麽被抓起來啦?”
程蔚識見段可嘉面色不佳,怕他發脾氣吓着豆豆,便搶先說:“你趕緊和警察叔叔解釋清楚,為什麽自己偷偷跑進後備箱裏……”
豆豆當然不可能說自己是為了鑽進來到S市找媽媽,他幾乎從不在陌生人面前說起他和鳶小昭的事情,于是豆豆靈機一動:“我看到叔叔們在親嘴兒,覺得奇怪,就偷偷躲了起來跟着他們……以前從來沒見過兩個男的親嘴,哈哈。”
就這麽說一句話的工夫,程蔚識已經用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臉,轉身蹲在了地上。
他恨不得在大庭廣衆之下找個地縫把自己埋進去。
好在為了不再高速公路上引起騷動,警察小夥已經帶着段可嘉和程蔚識退到了一邊,沒有過路人圍觀。否則今晚“當紅小生竟被爆是gay”的消息一準兒要刷爆全網。
之前程蔚識沒捂臉的時候,所有人都沒往他這邊瞅,現在他捂住了臉,面色脹得通紅,警察小夥的同事們倒是全看過來了。有人盯着他的臉倍感驚異地喊了一聲:“哎,你們看,這不是鐘非嗎?我和我女朋友一起看電視的時候她跟我指過。”
他身邊的警察吸了口氣,點了點頭:“你這麽一說,還真是。哇,沒看出來啊,他和男人親嘴兒?”
“肅靜!” 明顯是被這一隊警察稱為“隊長“的發了話,周圍瞬間變得鴉雀無聲,身板兒個個都站得比挺,神色凝重。
在這一片燦爛的陽光下,隊長緊皺眉頭,望了望段可嘉和程蔚識,又朝段可嘉的車牌號上瞄了一眼,順帶看向車輛一旁站着的兩位同事。最後他縮短目光,俯視着站在眼前的豆豆。
他轉過身去,擡手拍了一下那個莽撞小夥的腦殼:“聽到人小孩兒說的話了不?人家是自願跟來的。小胡啊,我和你說過多少遍,不要光用眼睛看,要多用心用腦子思考,學會透過現象看本質,懂不懂?你的思想就是太年輕,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明星犯不着拐賣一個黑不溜秋的小娃娃。還熟人作案,這要是熟人作案,天底下就不剩幾個好人了。前兩天讓你讀的馬哲,寫的思想報告,都白讀了白寫了?這麽一直沒長進!”
當着各位同事和兩位“嫌疑人“的面,被喊作“小胡”的警察小夥竟被隊長毫不留情地痛批了一頓。
他心裏感到十分委屈,但依然張開嗓子喊了一聲:“隊長!我錯了!”
隊長依然滔滔不絕:“你是不是還搶了人家手機?快送回去,再道個歉。不要以為自己是警察就可以胡作非為。我們是為人民服務的,不是濫用職權給人民添麻煩!知道嗎?!再說了,為了這麽一件小事就讓同事們馬不停蹄地趕過來,也不像話嘛。”
“知道了!我這就把手機還給他們!”小胡連忙小跑着來到段可嘉面前,“對不起,是我抓錯人,耽誤你們的工作了,請你們諒解,對不起。”
“知錯就好。”段可嘉擡起唇角,俨然成了一只笑面虎,“那我們就開車走了?您不會再攔我們吧?”
“當然不會。”小胡非常實誠,“你們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我不會抓你們。”
程蔚識在一旁聽着二人的對話,總覺得哪裏有些怪異,卻又說不出來。
“豆豆。”他對站在前面的小孩兒喊了一聲,“快上車,我們要出發了。”
豆豆自上車起就在後座鬧個不停,一會喊着要吃薯片,一會又嚷着要喝牛奶,就是不睡覺。
回S市後,段可嘉和程蔚識就要因為各自工作緣故分別多日,眼下本該是最後一段不被外人打擾的二人時光,生生被這個小屁孩攪合了。
段可嘉不滿:“為什麽剛剛不讓小胡他們把豆豆送回去,讓他跟我們去S市幹什麽?”
程蔚識吃了一驚:“我是想着到時候再送他回去。沒想到還能讓警察大兄弟幫忙送回去?”
段可嘉并未解釋緣由,只輕輕應了一句:“嗯。“
聽見段可嘉淡淡地發出這麽一聲鼻音,他的腦子不知道怎麽就開了竅。
程蔚識将手肘靠在車門上,兩根手指摸着嘴唇,忽然笑了一聲。
這道笑聲裏聽不出具體情緒。
“我還以為,剛剛在衆人面前訓小胡,是真的因為已經推斷出我不會拐賣豆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