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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程蔚識繼續看了下去,這才發現,柳梁是倒着寫這本筆記本的。從最後一頁開始寫起,一直寫完了整本。

有時一天會寫許多頁,有時許多天才寫一頁,大約一百多頁的筆記本,他寫了将近一年。

在最開始,柳梁的字跡基本上還算清晰工整。作為一個腳踏實地的音樂人,他的字也像他本人那樣大方秀氣、幹淨整潔。可是,寫上的日期越是臨近他的死期,字跡就變得越來越猙獰可怖,到了四月初的那幾頁,還多了幾筆讓人看着頗為心驚膽顫的塗鴉,線條毫無章法,淩亂不堪,有的甚至因為落筆太重,劃破了紙張。

接着,他翻到了日期标着“2015年4月8日”的那一頁。

這一天,柳梁終于發現了程蔚識不是鐘非的秘密。

柳梁在中央畫着一只瞳孔碩大的眼球,盡管用的不是紅筆,但程蔚識仿佛能在裏面看見血跡和密密麻麻的血絲,極其駭人。

有幾絲墨跡順着拐彎的地方濺到了四周的區域,可見柳梁當時用力之大。

這只眼球正目不轉睛地望着他。

旁邊的空白處寫着:

“鐘非,你究竟在哪裏?”

“你還記得嗎?最開始,是你教我畫畫的。”

之後幾天的日記都是這樣“叫魂”一般的句子,并且加上了同樣讓人毛骨悚然的繪畫塗鴉。

看得程蔚識一陣後背發涼。他直接翻到了日期上的最後一頁。

“2015年5月25日”

也就是昨天,是柳梁的死期。

“鐘非他竟然遭到了這樣慘無人道的對待!!!

你們全都不得好死!!!”

如果沒有看到最下面一行寫的東西,程蔚識會以為這只是精神病人臨終前最後的癫狂與妄想。

最後寫了一行地址。

“希陽望縣李村平水街866號。”

這絕不可能是胡诹出來的地址,因為程蔚識認得這裏,希陽望縣是小時候他搬家以前住的地方,距離P市大概三四個小時的車程。他住在桃村,而李村則在桃村的隔壁。

他沒想到,柳梁竟然會在臨終前寫下這個地址。

程蔚識拿起那張失而複得的素描畫像瞥了幾眼,又看了看最後一行的地址,心裏漸漸萌生出了一個猜想。

會不會……是柳梁在機緣巧合之中拿到了這幅畫,并且得知了什麽秘密。柳梁想要把這個告訴他,于是寫在了這本筆記本中,但是又在心理上無法承受這個秘密帶來的痛苦,最終不堪重負,精神崩潰,用藥物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直覺告訴他,他的猜想應該是正确的。

程蔚識盯着手中素描中呈現的人物,手指越發顫抖起來啊。他覺得,畫中人下巴上的那顆黑痣,他似乎是在哪裏見過。

一個人影在他腦海之中閃過,他跟随着忽然閃現的靈光立即打開電腦,搜到了日期标注着“13年初”的鐘非演出視頻。

這些視頻都是在最開始時董呈傳給他的視頻。董呈為了讓他學習鐘非的神态、動作、表演方式,專門交給了他一張光碟,裏面裝着的盡是這些視頻。

在13年初的這段時間裏,鐘非一直戴着墨鏡,除了幾次側臉特寫之外,幾乎都是只有全身甚至遠景的鏡頭。

但就是在這幾次側臉特寫中,可以清楚地看見,鐘非的下巴上面長着一顆黑痣。

自2013年初,《秘密旅人》這首火遍全國大街小巷的口水歌發布之後,視頻中鐘非下巴上那顆黑痣便消失了。

之後,鐘非的臉部狀态就越來越差,上的妝越來越濃。去年夏天,鐘非的臉部狀态惡化到了極點。

而在夏末秋初,程蔚識頂替了鐘非的明星身份,開始在衆人面前出現。

九個月後,除了個別人物之外,幾乎所有人都不曾懷疑他的身份。

甚至,鐘非現在越來越火,身價已經翻了一番。

那麽,鐘非本人又是什麽時候開始在娛樂圈裏展露頭腳的?

程蔚識記得,應該是2012年下半年,那時鐘非參演了一部偶像劇,意外地收獲了一大批女粉絲的關注,人氣迅速在網絡上提升。

而柳梁則是在2013年2月出道。

後來,二人開始以捆綁cp的形式在電視屏幕前出現,迅速又積累起一批粉絲。

這些信息攪得程蔚識心煩意亂,他抱着頭一個仰身翻到了床上。明明感覺真相就在眼前,但思路就是無法抵達終點,一直處在光線灰暗的河流之中徘徊……翻轉……漂泊,無休無止,永遠無法爬上對岸。

程蔚識無法繼續坐以待斃,他想即刻前往柳梁寫下的地址,順便回一次多年前的家。

程蔚識摸了摸包裏的手機,想要開機,這才想起來早在昨天晚上,手機就已經因為沒電而關機了。

他翻找出充電線,給手機充上電,開機,立即收到了三條短信。一條是薇兒發來的:“鐘小哥哥,你怎麽不見了?”

另一條是董呈發來的:“柳梁身亡,速歸。”

最後一條來自段可嘉:“開機後打電話給我。”

程蔚識看着撥通鍵良久,搖了搖頭。

不是他不願意打電話給段可嘉,而是……

這時,手機竟然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

來自:一燈大師。

程蔚識下意識劃向了接通鍵,電話另一頭很快便傳來段可嘉的聲音。

“我現在剛下飛機,這就過去找你。”

程蔚識沒有說話,心跳得極快,他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要發出聲音。

但是最終放棄了。

沒有聽見程蔚識的回答,段可嘉試探地問了一句:“喂,你在聽嗎?”

“……”

停頓兩秒之後,段可嘉突然在電話裏拔高了音量:“喂!你是程程嗎?”

話音剛落,程蔚識突然聽見電話另一頭突然傳來一陣碰撞聲,接着“嘩啦”一聲,似乎是什麽液體灑在了地上,最後又聽見手機掉在地上的聲音——

“嘟嘟嘟……”

電話斷了。

聽上去,段可嘉應該是在打電話走路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人。

程蔚識看着屏幕上“已挂斷”的信息,忽然握緊了拳頭,一把将手機用力甩在床上。

手機連着充電線,摔在柔軟的床墊,彈了一彈,靠住了柔軟的床頭。

他蜷坐在牆角,将額頭埋在臂彎裏,憤恨地扯着自己的頭發,想用劇烈的疼痛感強迫自己叫出聲來。

卻于事無補。

和許多許多年前的童年經歷一樣,和那次在迪黛山的清晨時一樣。

他失聲了。

受到昨晚的刺激之後,他竟然再次失聲了。

上一次是在迪黛山,他和段可嘉準備回來的那天早上,曾出現過短暫的失聲狀況,但是只維持了不到兩個小時就迅速恢複。

而幼時他曾因為畏懼狂躁的母親經歷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失聲,到了父親去世時,又經歷了一次。

他知道這不是身體的原因,而是由心理上的疾病造成。

過了不到半個小時,大門便“砰砰砰”地響了起來。

程蔚識從牆角艱難站起——長期維持着這樣不舒适的動作,他已經坐麻了雙腿。

他一瘸一拐地向卧室外走去,站在大門前,不動了。

“程程,開門。”

他聽見段可嘉隔着大門喊他:“你在嗎?”

程蔚識擔憂段可嘉拿鑰匙開門。因為劉忠霖曾把鑰匙交給了段可嘉。

好在,段可嘉沒有。

他似乎是因為懊惱自己忘帶鑰匙,張口罵了一聲:“該死。”

接着又是“砰砰砰”幾聲。

敲門聲沉重而又急迫,就差破門而入了。

程蔚識急得朝手心哈氣,想用肺部強烈的氣流逼迫自己說出聲來。

他不知道開門以後應該怎麽和段可嘉解釋。

“砰砰砰——”

急迫的敲門聲一下一下刺激着他喉中流淌的血液。

就在程蔚識即将突破自己的心理防線打算開門之前,敲門聲戛然而止。

程蔚識将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許久。

段可嘉走了。

程蔚識舒出一口氣來,走到旁邊的位置坐下,撫着額頭。

他覺得,現在是時候了結了。

程蔚識從儲物間裏翻出一個以前常用的背包,把自己藏在櫃子裏的私人物品全都裝了起來,還有柳梁的日記簿,最後差點忘了那幅畫。

他戴着口罩,用自己的身份證在網站上買了最早一班抵達P市的飛機。

害怕飛機誤點,他沒有立即買從P市到希陽的高鐵票。

他知道自己的行程逃不過誰的眼睛,這些信息全都會暴露在有心人的目光之下。所以他幹脆選擇了能夠最快抵達的交通工具。

董呈此時刷新着電腦屏幕上的信息,就在這時,标示着“程蔚識”的這一欄,突然更新了。

他對身後的黃修賢說:“黃董,他用自己的身份證購買了一張前往P市的機票。”

黃修賢氣定神閑地笑了一聲:“嗯,看來柳梁果然把孟杭的畫給了這位小朋友。我也要出發了,給小朋友解釋解釋真相。”

聽到黃修賢的笑聲,董呈有些不忍心,他漸漸紅了眼圈,咽下一口唾沫,深呼一口氣,說:“他已經很可憐了,您還是放過他吧。如果我曾在小時候親眼目睹自己的父親含冤而終,我恐怕已經……”

就在剛才,黃修賢把程蔚識幼年時的經歷一句一句抽絲剝繭地說給了他聽。

董呈感覺胃裏泛起了一股酸水,黃修賢說的那些事情令他無比惡心。

比讓他拿走別人的作品署名還要惡心一萬倍。

他原本只知道黃修賢想讓程蔚識永遠代替鐘非活下去,卻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如果能重來一次,他絕不會……不,現在說什麽都為時已晚。

“你不明白,是我給了程蔚識讓他站在舞臺上表現自己的機會,如果沒有我,他的天賦永遠也不可能發揮出來,他的音樂才能将會永遠被人唾棄,他至多只敢坐在電腦面前,隔着網絡,隐匿自己的身份,偷偷摸摸地施展他的藝術天分,哦,甚至連隔着屏幕,都畏懼于使用自己的本音,怕被別人辨認出……”說到這裏,黃修賢也覺得十分可笑,他搖了搖頭,“所以,這是雙贏。我能讓他變得比他自己更加強大。”

董呈原先就知道,程蔚識在大學畢業後,拒絕掉了他的實習單位給他安排的正式錄用機會,一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貓在他的出租屋裏幫別人做設計、做配音。他不曾料到,竟然都是因為這樣的緣故。

原來是他一直在自欺欺人。

董呈苦笑,他回憶着幾個月前發生的事情,仿佛猶在昨日:“所以,您給了他這樣的‘機遇’,所以哪怕別人拿走他的歌曲,他也不會多埋怨一句話。黃董,您那一次,其實也是在試探他可以忍受的底線吧……我沒想到,他這麽能忍。”

黃修憲點頭:“我倒是猜到了。但我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那麽快。”

“如果……如果他真的答應您永遠代替鐘非的位置,我願意把我後半輩子的經紀人生涯都交給他。”董呈忽然感覺自己前半輩子實在太狼心狗肺,“讓我帶他吧。我會好好照顧他,一定讓他成為令人羨豔的明日巨星。”

作者有話要說:

這算是……呼應文案了吧。

明天中午十二點連更三章,有大量童年回憶殺。後天或者大後天完結。

HE(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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