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程蔚識與章楓維一同乘飛機趕回了S市。抵達柳梁遺體所在的醫院時,已經接近午夜十二點。
柳梁的經紀人和董呈正在醫院裏等待着他們的到來。
“公司已經決定明天一早向公衆發布柳梁服用藥物身亡的消息。”董呈氣色不佳,語氣悲傷而又消沉,他将目光移向章楓維,閉着雙眼深鞠一躬,“對不起……黃董說,沒有照顧好柳梁,是他考慮不周,他讓我替他向您致歉。”
章楓維的神色與平日裏沒有什麽變化。他垂眸凝視董呈的深鞠躬,足足沉默了兩分多鐘。董呈一直維持着這樣難受的姿勢沒有動彈。董呈畢竟已經上了年紀,身子骨大不如前,更何況為了這件事已經連續近十個小時沒有進食喝水。所以在這兩分鐘裏,他一度覺得大腦充血、眼冒金星。
可又無法開口向章楓維求饒。
他只能一直彎着腰,等待章楓維開口。
章楓維的睫毛比一般人要濃些,垂着眸時遮住了眼瞳中的神色,沒人知道他現在心裏是何想法。
”什麽時候死的?”章楓維問。
“确認死亡時間是晚上六點半。醫生推斷他在中午就服用了大量鎮定劑和安眠藥……是我們發現得晚。”
“為什麽?”章楓維反倒笑了,眼睛看向周圍,伸出一只手指,隔空狠狠點着程蔚識,聲音的力道逐漸加重,變得咬牙切齒起來,“這個鐘非究竟哪裏好?!啊?!他究竟哪裏好?值得柳梁這麽對他!”
程蔚識低着頭不說話,死氣沉沉的臉上浮現出許多愧疚與悲傷來。
幸虧他們四人所處的區域在午夜十二點時沒有其他人出沒,否則明天又會變成另外一條重磅新聞。
此時醫院裏的燈光分外紮眼,程蔚識的眼睛被它們晃得酸脹又苦澀。
他握緊了手裏的小包,說:“我想去看看他。他在哪?”
章楓維把手指縮成拳頭,一條條清晰的青筋從手背突起。忍了半天,終于沒有發作。
柳梁的經紀人與一位醫生在前帶路,章楓維和董呈分別走在程蔚識的前後。
四人從光線明亮的大廳走出去,來到外面的一幢小樓門前。
月色凄涼而靜谧。饒是已經五月底,淩晨的微風依然透着些許涼意。
醫生拿鑰匙打開了門,又走進去開了燈,然後轉過身來,示意他們進去。
自打進醫院後,章楓維就再也沒有拿正眼瞧過他。而在這時,他卻忽然回頭瞥了程蔚識一眼,接着一把将柳梁的經紀人推了進去,自己一腳跨入,并及時帶上了門。
随着“砰”的一聲鐵門碰撞,程蔚識和董呈直接被關在了門外。
程蔚識沒有因此露出絲毫生氣的表情。他擡眼望了望月亮,疲憊的雙眼裏纏繞着無數血絲。
他舔了舔既幹又澀的嘴唇,用氣息輕輕說:“董老師,是我錯了。”
“是我錯了,一開始就是我的錯——如果沒有我,沒人會變成這樣。”他揚着額,看見頭頂的月亮游入天邊的雲層之中,“段先生說得沒錯,事情不會這樣簡單。一切……一切都是我貪心。”
程蔚識捂着臉蹲了下來,一手從額頭慢慢捋到頭頂,就在董呈以為對方即将因悔恨流淚的時候,卻看見他使足了全力,一拳砸向地面。
指骨與地面劇烈撞擊的響聲,聽得他整個心髒都揪了起來。
董呈趕緊俯下身拉住他的手臂,想把程蔚識從地上拖起來:“這件事怎麽會和你有關聯,就算沒有你,柳梁也會是現在這樣的結果。”
“不是的……”程蔚識用鮮血淋淋的手指拽着頭發,半張臉埋進手臂,面對着正門的方向,跪在地上紋絲不動,“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董呈閉着眼,搖了搖頭。
過了很久,都不見章楓維從裏面出來。
分針即将指向三十,董呈見程蔚識的狀态已經平緩了一些,便順勢将他從地上拉起來,在他耳邊問:“柳梁之前有沒有把什麽東西交給你?”
“什麽?”程蔚識忍着雙腿的酸疼,順着董呈的話回想了數秒,否認道,“自從上次在辦公室裏起了沖突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您是指什麽呢?”
董呈答:“沒什麽,只是問問你。明天柳梁的父母會來公司取走他的遺物,我們怕遺漏什麽不該忘記的。”
程蔚識心裏覺得董呈的回答略顯蹊跷,但并未多問。因為章楓維從裏面出來了。
章楓維的臉上依然沒有顯露出什麽悲痛的表情。如果程蔚識之前不曾見到章楓維的失态,他可能會覺得對方冷血又無情。
“我回去睡覺了。”章楓維朝餘下的幾人揮手,“祝你們能夠永遠過得幸福。”
……
此時,遠在香格裏拉的婚宴早已落下帷幕,清潔工們連夜清掃着婚禮現場和煙花表演留下的大量垃圾,一衆商業大亨與明星們被安頓在了附近的五星級酒店。有人在婚禮結束後意猶未盡,趁着衆位名人明星難得齊聚一堂的機會,開起了通宵派對。
平生不愛參與這類活動的段可嘉,為了尋找到程蔚識的身影,竟然去這種靡亂的派對裏轉了好幾圈。
可惜未果。
段可嘉在回酒店的途中遇見了土豆,土豆正抱着一筐炸鳕魚和薯條從一樓餐廳裏走出來。
“我剛剛看到了小明星的新助理,他說小明星因為公司裏有急事連夜趕回了S市。”土豆抓着炸鳕魚吃得正歡,跟着段可嘉走進電梯。
段可嘉蹙眉:“為什麽他不和我說一聲。”
土豆安慰他:“萬一實在是太匆忙來不及告訴你怎麽辦。再說。你打他手機關機,說明手機沒電了對不對?等他有空的時候充上電,一定會通知你。”
段可嘉聽進了土豆的話。
下了電梯後,段可嘉拿出房卡準備開門,土豆抱着他那筐金燦燦的食物站在段可嘉背後,沒有絲毫要離開的意思。
“你怎麽不回你自己的房間?”段可嘉開了房門,脫下了西裝外套挂在門口的衣架上,“現在已經是十二點,你該回去工作了。”
“……”
土豆把手裏只剩下半框的食物放在桌上,抽了一張濕紙巾擦了擦手,正色道:“我又不想安慰你了,艾德,你恐怕是當局者迷。”
段可嘉轉眸看他:“你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有話憋着不說。現在盡情地說吧。”
土豆走到他面前:“雖然我不知道你們究竟是怎樣一種關系。但你見過,情侶之間用“您”、“先生”這樣的稱呼來對話的嗎?你覺得他是尊重你,還是愛你?還是你們那些所謂‘舉案齊眉’的美好人生?要舉案也不是他一個人舉。”
段可嘉不語。
土豆繼續說着他的觀點:“你的小明星那麽尊重你,恐怕也沒有想過要真的和你在一起吧。我看的出來,他是很喜歡你,但他似乎并不認為你能和他度過一生。”
聽到最後半句,段可嘉沉着寂靜的眸子忽然閃了一下,他擡眼看着土豆:“為什麽你會這樣以為?”
土豆驚訝:“不是吧老板,我說到這裏你竟然還不明白?你想想看,從客觀因素來看,你和他在社會低位上完全不平等,你高高在上,他就只是一個普通人,而你們同作為男性,本國法律保守,根本不可能承認你們的關系,周圍的人也不可能承認你們;從你們兩人的主觀因素來看……現在他連僞裝成明星的原因都不願和你說,最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你究竟有沒有和他明确地探讨過你們的未來?”
土豆這一番分析讓段可嘉心裏升起一股晦暗不明的情緒來:“今天我旁敲側擊地和他讨論過……但是,他似乎不高興。”
“這麽說是沒有明确讨論過了?”土豆想了想,又問,“那你之前是怎麽向他表露心意的?”
經土豆這麽一問,段可嘉心裏頓時又晦暗了幾分:“我曾和他說,我喜歡他……雖然,是在床上說的。不過我還對他說,想和他……”
在一家公司裏共事。
話到嘴邊,段可嘉當然沒好意思說出口。
土豆離開前,段可嘉坐在窗邊喝着一杯黑咖啡,讓對方替他定了明天最早一班回程的飛機。
段可嘉一夜未眠。
而身在S市的程蔚識亦是如此。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通宵未合眼的程蔚識接到了一通快遞。
“您好,是鐘先生嗎,有您的快遞,請您簽收。”
程蔚識拿着快遞員寄來的圓珠筆,正納悶誰會給他寄包裹的時候,忽然瞄見了寄件人是“LL”。
LL……
程蔚識默念了一遍,一道靈光湧現。
莫非是……柳梁?!
鎖上門後,他立即拿剪刀拆了封,發現裏面裝着一本記事簿。
用記號筆寫的字撐滿了整個封面:我是柳梁,如果你還能看見鐘非,請務必幫我将這本記錄本轉交給他。
程蔚識拿出手機查了快遞單號,是昨天早晨寄出的市內快遞。
看來果然是柳梁在臨終前寄的包裹。
那又為什麽要通過寄送包裹的方式來交給他?
他突然回憶起董呈昨天夜裏問他:“柳梁之前有沒有把什麽東西交給你?”
結合起來,說明柳梁不想讓公司知道,他把這個記錄本交給了自己。
程蔚識剛要将這只本子放到書架上,裏面忽地滑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來。
他覺得好奇,從地上撿起,竟然發現,這張紙背面畫着一幅眼熟的素描。
就是上次從他家裏消失的那張素描肖像。
程蔚識大為震驚,趕緊把那本筆記本翻開,想要搜尋更多與之相關聯的訊息。
筆記本第一頁上只寫了一句字跡工整的問話:“是誰在掩耳盜鈴?”
掩耳盜鈴?
程蔚識想,自從他小學畢業後,已經許久未聽過有人使用這個成語了。
畢竟在許多人眼中,它的內涵,大概只能作為一個兒童益智故事出現。
翻頁。
第二頁只寫了三個字。
“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