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八十九章

“阿非,你在哪?”

“其實。其實我一直都……”

——摘自《柳梁日記》2015年5月24日

“事件的起因其實很簡單。”

孟杭不知從哪裏掏出了一根煙來,坐在他屋裏的小桌前慢條斯理地倒了一杯水,接着抱起雙臂來,不說話了。

在他頭頂處三米高的地方,鑿着一扇極其隐蔽的天窗,使得一絲微弱的光亮可以從中透出。

他能憑此調理他的生物鐘,不至于分不清白晝黑夜。

若是程蔚識進入其中仔細觀察孟杭所在的地方,會發現他的居住環境比村裏百分之九十的宅屋都要舒适。孟杭平日可活動的區域包括:一間書房,一間卧室,客廳浴室齊全。書房裏有一臺不能上網的電腦,而客廳裏的電視可接收全國所有的上星頻道,還有游戲機和每月定時不斷更新的影片。

孟杭打開客廳頂部的通風機,點了煙,卻沒有抽。

因為他還戴着口罩。

“之前那個鐘非,不是很聰明。”孟杭彈了彈煙頭,望着尾部亮起的火星兀自笑了一聲。程蔚識聽在耳中,竟覺得現實中他和自己的聲音比在電視裏還要相像:“兩年多以前的一天晚上,黃修賢在和他的生意夥伴洽談事宜。那時黃修賢剛進入那條肮髒的利益鏈不久,正需要有個人來帶他。交談的內容卻不小心被鐘非聽去了。本來,他作為剛走紅的上升期明星,只要安安靜靜配合,黃修賢絕對會想方設法留他一命。但他卻大嚷着要去警察局舉報黃修賢和他那個生意夥伴,罵他們惡心、不是人、豬狗不如,那生意夥伴自然是怒不可遏,當場将他一槍斃了。”

程蔚識不明白孟杭口中“那條肮髒的利益鏈”是指什麽。

如果和他父親曾遭遇的事情當類似。他想,他的表現恐怕會和鐘非同樣激動。

孟杭說到這裏,轉頭看了他一眼,問:“你為什麽一直不說話?是因為害怕我嗎?”

程蔚識搖頭,指了一下自己的喉嚨,又到周圍找了幾張紙和一支筆來,寫給孟杭:“因為剛剛受過刺激,我暫時失聲了。”

孟杭看着這幾個字,擡眼睨着程蔚識的脖子,“啧”了一聲:“看來柳梁的死亡對你打擊還挺嚴重的?”

程蔚識目光霎時變得驚奇起來。他以為對方還不知道柳梁已經死了。

“你認為我不知道麽。”孟杭伸手向後一指,“看到這裏的電視機了嗎,我平常也是會看的。”

這是他目前唯一一個能夠及時獲知外界信息的工具。

程蔚識又寫:“你為什麽會被困在這裏?”

“你別着急,我還沒說完。”孟杭繼續晾着手裏燃着的煙,也不去吸它,“後來,我當時因為喜歡鐘非,給他們公司的公共郵箱發了一首原創歌曲,算是送給鐘非遲到的生日禮物。沒想到受到他們公司作曲人的欣賞,邀請我前去商談合作,也就是在那一天,我被黃修賢看見了,他覺得我的背影、側影,以及臉部輪廓都和鐘非非常相像。當時他正愁要不要發布鐘非的死訊。一個還算出名的明星如果一夜暴斃,必然會在網上引起不小的風波,警察不可能坐視不管,而他也害怕頂不住輿論的壓力,更何況他還必須在這方面讨好他的生意夥伴,所以至少需要那麽幾天時間做緩沖……”

程蔚識猛地被人灌進如此信息量,一時間嚼不透。水筆尖在白紙上沙沙作響,他寫得迅速:“所以,黃就讓你成為了鐘非的替身?”

原來他自己并不是鐘非的第一個替身?

他實在難以理解。

那個時候鐘非已經成名确實不假,但名氣不足以讓黃修賢立即決定冒着如此大的風險來尋找替身。

孟杭擺手:“當然不是。但凡荒謬的事情能讓人接受,往往需要一個溫水煮青蛙的過程。我相信在最開始,黃修賢和我都沒有想到會用這個方法暗度陳倉,并且一用就能維持将近一年半的時光。鐘非死亡的第二天原本需要參加一個風格獵奇的小型晚會,唱一首歌,他在舞臺上的裝束基本上遮住了下半張臉,眼妝也畫得很濃。那時我不知道鐘非已經死了,黃修賢只說鐘非有急事來不了,讓我幫一次忙,他們會放錄音,不需要我真唱。”

程蔚識在心裏想……原來“鐘非”是在這個時候,開始了飽受诟病的假唱行為。

“我當時非常驚喜,喜是因為他說我和鐘非很像,驚是沒想到我竟然能有一次幫助偶像演出的機會。迷戀鐘非的狂熱将我的理智一時全都沖散,就這麽稀裏糊塗地答應了下來。出乎我和黃修賢的意料,那場晚會中我的演出極其成功……臺下粉絲全都沒有認出我。這給了黃修賢極大的啓發。”

程蔚識覺得極其不可思議,寫道:“那你呢,黃修賢是為了抹平這件事給他帶來的負面影響,你又是為了什麽,所以在日後一直心甘情願地被他利用?”

他想起筆記本裏夾着的那副素描,如果那副素描真是他的話……

明明孟杭的原本面目,和鐘非并沒有那麽神似。

那麽他一定為此付出了很大代價。

“如果沒有這個機會,我最多就是一個稍有點藝術細胞的普通人,長相一般,說才華……也就那樣,比我帥氣有才華的人多了去了。那是我第一次嘗試到那樣在舞臺上被人簇擁、被人迷戀的滋味,更何況還是變成自己喜歡崇拜的人的樣子。這種滋味讓人着迷,上瘾,讓人不顧一切想要重溫。難道你會覺得這讓你無法理解嗎?”孟杭站了起來,走到鐵栅欄前,伸出一只手,忽然扯住了程蔚識的衣領,将他慢慢拉近,“小‘鐘非’,你在舞臺上的時候又是怎麽想的,難到和我不一樣?!”

程蔚識看着對方那雙略顯畸形的眼睛,大約是整容的後遺症。

沒有維持後續保養的孟杭,早已面目全非。

不知口罩下的臉,究竟是何種模樣。

“相信世界上有許多人會理解我。他們也想變成自己喜歡的明星的樣子,有的人甚至沒有和目标臉孔相似的基礎,卻也這麽嘗試了。為什麽我不行呢?”孟杭沒有松手,反而将程蔚識拉得更近了,兩人的鼻尖幾乎就要隔着口罩貼在一起,“甚至……甚至在許久之後,當我得知他早就死了,不但不曾失落,反而心存感激,感謝他給予我這樣突破自我的機會——以他的離世為契機。”

程蔚識被他那雙怪異黝黑的眼睛吓了一跳,當即向後退去,掙開了對方拉扯着他衣領的手掌心。

他夾在襯衫裏的筆記本險些掉出來。

孟杭張開了手掌,胳膊仍在蕩在外面,自顧自說:“可是,報應随之降臨。我整容調整的幅度較常人來說要大上許多,所以在14年上半年,後遺症越來越明顯,我的面部肌肉中不自然的部分開始惡化。不過,正因為鐘非早已離去一年,黃修賢已經想辦法抹去了當時的一系列證據,也做好了我随時會退出的準備。可這時,他擔憂的并不是死去的鐘非被人發現,而是‘鐘非’消失後帶來的無數損失。在我的扮演之下,鐘非已經從一個剛在熒幕前嶄露頭角的新星變成了一位當紅小生。廣告代言、節目邀約應接不暇。但看着我逐漸惡化的面容,黃修賢除了感慨可惜之外,只能是無可奈何。然而就在這時——”

程蔚識大約已經猜到了大致走向。

黃修賢不知在何種機緣巧合中發現了他。

“就在這時,有一位黃修賢在P市新結識的生意夥伴,聽見黃修賢提起鐘非後,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在做生意時,遇見過一個小時模樣和鐘非極其相似的人,名叫程蔚識,他說,他還幫你上了戶口。黃修賢聽後異常亢奮,連夜前去搜查了你的資料,萬幸,你當時除了胖一些之外,并沒有長歪,還是和鐘非非常相像的。他對你的身世遭遇與模樣都極為滿意。黃修賢覺得,連我這種人都不會被人認出,那麽你只要稍加訓練,必然能夠勝任;而你,也定會因為自身坎坷的遭遇,答應他的要求。”

孟杭說到這裏,朝程蔚識意味深長地望了一眼,那雙有些瘆人的眼睛像是在說:“你也不過如此。”

程蔚識被他盯得莫名心慌。

而那個幫他上戶口的人……程蔚識悄悄握緊了左拳。

他繼續寫道:“那麽,柳梁呢?”

孟杭在看見這個問題時,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臉,明明戴着口罩,那兩只手卻仍然捂的很緊,将口罩都扭在了一起。

手指跟着顫抖起來。

“這一輩子,是我對不起他。”

孟杭垂眼望着程蔚識前方的地面,聲音不再那麽咄咄逼人,反而帶着一道溫柔的鼻音:“那時,我知道自己已經‘時日不多’,就騙他。騙他說,我要爬段可嘉的床,騙他說,我要聽董呈的話去潛規則。總之,在我離開的前幾日,我沒對他說幾句存有善意的話,想讓他斷了念想。他那麽優秀的人,為什麽要沉浸在這樣捆綁炒作的虛拟現實中無法自拔?為什麽?”

程蔚識寫:“可是,他已經死了。”

想了想,又寫:“你與他相識一年,他将你放在心裏,卻連你真正姓誰名誰都不清楚。”

因為那本日記本上,寫下的全是一個又一個的“鐘非”。

孟杭注視着程蔚識寫的第二句話,眼中稍起漣漪:“你也是幫兇。”

程蔚識:“……”

孟杭轉頭看着煙灰缸裏的香煙幾乎已經燒成灰燼,目光轉向數米高的隐蔽天窗之上。

天窗外沒透露半分光亮來。

“在你離開之前,我給你唱一首歌吧。”孟杭看着天窗,慢悠悠地開口。

“我有一個秘密。

我是這條坦途上可有可無的影子。

奔跑、追尋、消逝……

無人知曉,無人過問。

我有一個秘密。

我是這條路上的無名旅人。”

孟杭只唱了那麽一段,大半聲音被隔斷在了口罩裏。

但程蔚識聽得出來,這是……鐘非成名曲《秘密旅人》的變奏。

明明是一首沒什麽內涵的歡快口水歌,一變奏竟變出了傷感深刻的情緒來。

“這首是我潛藏在此重新譜曲填詞的《秘密旅人》,感覺怎麽樣?”孟杭笑笑,語氣聽上去像是滿不在意,“這首歌本來就是我作的,卻被黃修賢拿去署名給了什麽作曲人‘格格’。你說,他壞不壞?”

壞……當然壞。

他甚至能設身處地地感受到孟杭的絕望心情。

孟杭這樣的說話方式,聽得程蔚識心裏愈加愧疚。

程蔚識記得自己還因為這首歌領得了“年度人氣歌手”的獎杯。

程蔚識寫:“我有件東西想要交給你。”

他從衣服裏拿出柳梁的筆記本,塞進栅欄的縫隙裏。

孟杭接過,翻開了看了看,那張畫便掉了出來。

孟杭看着畫中自己的筆跡,笑着搖頭,自言自語道:“那時我真是太天真,妄想會有救世主來救我。”

末了又嘆氣:“其實我也是內疚的……我一直躲着那些想與我交朋友的明星。印象最深的就是薇兒,她很可愛,一直故意喊我鐘小哥哥。”

随即又把筆記本放到桌上,看向程蔚識:“你一會能出去的話,幫我一個忙。”

程蔚識點頭。

“我無意中聽見,在這座廢棄大樓的二樓,有一個爆|炸裝置以備不時之需。”他的語氣輕巧得就像在說一句玩笑話,“到了現在我仍然不敢自殺。你幫幫我吧。”

言已至此,孟杭說什麽程蔚識現在都不會覺得意外了。

孟杭看着手裏的筆記本封面,就像在看一件值錢的寶貝,緩緩說道:“到了現在……我已經沒有什麽其他可以奢求。只希望你在實施爆破的時候,能多炸死幾個黃修賢的走狗。”

之後,孟杭再也沒有機會和程蔚識多說一句話。

因為黃修賢已經抵達李村,程蔚識立即被人帶了出去。

而李村的夜,是寂靜的。

孟杭仍然在地下室中,坐在桌前,雙手撫着筆記本的封面,小聲唱着歌。

我有一個秘密。

我是這條坦途上可有可無的影子。

奔跑、追尋、消逝……

無人知曉,無人過問。

我有一個秘密。

——我是這條路上的無名旅人。

而将這本筆記本倒着翻開,可以看到……

“鐘非,我喜歡你。”

——摘自《柳梁日記》最後一頁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非現實向,表現手法略荒誕,不可當真,沒有原型。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