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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據村民所說,平水街866號,在這些天裏有一些動靜。”

段可嘉的耳目當然也有實時跟進,土豆在電話裏的語氣難得嚴肅起來:“那裏很有可能就是黃修賢在希陽望縣臨時搭建的一個秘密據點。只是不知他在那裏究竟安置了多少人手,需要我現在安排人員迅速趕到那裏嗎?”

“不用。”段可嘉朝着目前所站立的這條小路盡頭望去,“人手多固然是好事,黃修賢應該也是這麽想的。他料到我必定不會獨自貿然行動。所以到時候等到你安排人手過來,黃修賢那裏應該也已經做好了應對多人的準備。”

“老板,你想憑借你和牛忠寧兩個人打他個措手不及?”土豆在電話裏猶豫,竟沒意識到自己說錯了劉忠霖的名字,“可你就這麽确信,黃修賢已經發現你來到了李村?”

“連村長都知道了,他怎麽可能會不知道呢。”段可嘉的想法非常簡單,“而且我并沒有想要讓誰措手不及,我只是想把程蔚識救出來,讓他和我一起回家。”

在旁邊勘察四周的劉忠霖不小心聽到了之後:“……”

而那司機很懂禮貌,知道段可嘉在說私事,便退到了一邊去。

“好吧,既然你執意如此,我也沒辦法了。”土豆又說,“剛剛我去了一趟小明星家,沒發現什麽別的異常,就是在廚房裏看見一捆香腸。你猜捆香腸的紙條上寫着什麽?”

“什麽?”

土豆笑笑:“他好像是知道你會親自或者是派人過來搜查他的家。上面寫了一段話,說這捆香腸是你生日那幾天他原本腌好想送給你吃,但是你說不想收禮物,他就沒送出去,現在他要走了,覺得還是要送給你,算是物歸原主。

段可嘉抓住了其中的關鍵字眼:“‘走了’?什麽意思?”

土豆又是一笑:“不好說,大概是要和你分手吧。”

段可嘉直接把電話挂上了。

劉忠霖見段可嘉挂了電話,才走過來問他:“段先生,接下來如何行動?”

段可嘉拖下外套:“現在夜色已深,如果有人跟蹤,他們多半也是憑借身形和服裝辨識我們三人。他與我身高體形差別極小,讓他和我換一身外套,我們再分頭行動。”

段可嘉口中的“他”指的正是那位友人派來的司機。

劉忠霖皺眉,段可嘉這一番話讓他不得不做出如下猜測:“先生,這麽說,您是準備只身一人潛入黃修賢的秘密據點?”

這顯然不太|安全。

一個人太危險了。

段可嘉答:“不是只身一人。劉忠霖,我還有你在外面接應。更何況,我在黃修賢面前的形象一直都是心懷整個家族、畏手畏腳的人,以家族利益為先。在他眼裏,我又怎麽可能單槍匹馬單獨行動呢。”

劉忠霖苦笑,像是在感慨段可嘉竟然也有這麽一天。

他向前走了一步,準備叫那司機回來。卻又停住,轉身平視段可嘉的面容:“先生。我妹妹昨天告訴我,她會一直帶着您的夢想走下去。”

劉忠霖的眼睛比整個黑夜要明亮許多。

段可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嗯,替我轉告她,讓她繼續努力,不要輕易放棄。”

“謝謝先生,那我現在就去叫他過來。”

……

程蔚識坐在黃修賢對面,靠着沙發靠墊,翹起了二郎腿,半合雙眼,顯示出一副萎靡不振的狀态。

黃修憲點了一支雪茄,抽了一口,吐出一片煙圈,慢慢地說:“孟杭把前因後果都和你說過了吧。”

程蔚識閉了一下眼睛,算作點頭。

“要喝點酒嗎?”黃修賢替他倒了半杯威士忌,“這酒有些烈,正好适合你這樣需要派遣孤獨和憂愁的人。”

程蔚識沒有拒絕,握起了杯壁,昂頭一口飲盡。

印象裏,他似乎從未喝過這麽烈的酒,

味道辛辣,辣得他嗓子疼。

程蔚識喝完,臉頰不一會兒便染上了兩道緋紅。

但他沒有醉。

這時,黃修憲突然朝他丢了一只手機。

這只手機是他作為鐘非時聯系他人的手機,不過已經沒電了,處于關機狀态。

程蔚絲摁着開機鍵許久,都沒見手機亮起來,便放棄了。随後将它放進了自己的懷裏——從衣服下擺處塞了進去。

“真是奇怪。”黃修賢搖着腦袋,故作驚奇地“啧”了一聲,“你說你好好的褲兜不放,非要塞進自己的衣服裏,是為了什麽?”

程蔚識注視黃修賢許久,不知怎麽突然開了口,只是那聲音比正常時要粗啞、幹澀許多:“為了更加重要的東西。”

他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竟然開口說話了,便想繼續多說幾句,然而嗓子忽然又像被什麽異物堵塞住了一般,擠不出半點聲音。

“是啊,重要的東西。”黃修賢叼着雪茄,忽然發出一聲輕蔑的鼻音,“什麽是最重要的呢。你看這附近那些村民,盡管貧窮、愚昧,但是很有上進心,覺得自己沒什麽文化,管不住叛逆期的兒女,就想把他們交給‘有經驗’的學校管教。兒女們回來之後,果然老實了許多,打不還口,罵不還手,非常聽話……”

程蔚識低着頭,隔着衣服握住懷裏的手機,大拇指已經被他按成了青白色。

“人的眼界決定了他們的上進心是否具有實用性。小程,你告訴我,什麽是最重要的?你想繼續讓你未來的子女生活在這種貧窮與愚昧紮堆兒的地方嗎?對,也許你說你并非愚昧,你的眼界比他們的更加寬廣。可你的父親也是這樣,比周圍人更加開明、眼界高、通情達理,可他的結局——”

程蔚識聽不下去,他突然站了起來,一把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朝地上狠命一摔。

“嘭”得一聲,玻璃杯四分五裂,碎渣蹦到了角落去。

守在門外的人聽到這聲響動,連忙一擁而入。

黃修賢吩咐他們:“沒事,只是碰倒了玻璃杯。留一個人打掃,你們其他人都出去吧。”

一個人按着程蔚識的肩膀讓他重新坐下,之後立即被黃修賢趕了出去。

黃修賢兩手分別放在頭的兩側,以表示他并無惡意:“先說明,程空潛之死和我沒有半點關系,如果早就知道你的存在,也不可能讓孟杭做鐘非一年半的替身。”

程蔚識點頭。

這一點他自然清楚。

他不會随便冤枉一個“好人”。

黃修賢繼續:“你說,你父親是殺人犯,母親是妓|女,你以後的工作又能體面到哪裏去呢,就算找到了一份能夠維持生存的工作,其他同事朋友如果知道了你的父母,又會如何看你?你真的能忍受那些對你指手畫腳的目光嗎?”

程蔚識看見桌上放了筆紙,便拿了過來寫字問他:“說了這麽多,你到底有什麽目的?直說吧,不要再繼續揭我的傷疤了。”

黃修賢知道他是聰明人,便說:“如果你願意以後一直這麽幫我扮演鐘非,你就再也不用與這群貧窮愚昧的人為伍,而我也可以省去處理‘鐘非消失’這件事的煩惱,這是雙贏,對不對?”

段可嘉輾轉攀爬至這座房間頂處的通風口時,聽到的第一句話便是黃修賢對程蔚識提出的要求。

他從這裏看不見黃修賢和程蔚識的身影,只能聽見兩人交談的聲音。

程蔚識沒有猶豫,寫道:“我已經受夠了。”

呼吸加重起來,又寫:“柳梁也死了。”

段可嘉聽見了一陣寫字的響聲,接着聽黃修賢說:“那麽從此以後,你要荒廢你的天賦嗎,讓你的才能從此消沉。而你的父親……攢錢讓你學鋼琴,給你起了那麽一個帶着美好期望的名字,為的就是希望你能夠逃離那樣愚昧的人群,哦對了,還有段可嘉。假如他知曉了你的身份,又會如何看你?”

程蔚識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寫:“如果他不願意,我會離開他的。”

黃修賢倒是沒想到程蔚識會看得這麽開:“你很有想法。”

段可嘉聽到這裏,才意識到,可能程蔚識由于某種原因無法說話了,只能用寫字來代替交流。

上午劉忠霖還和他說,程蔚識的信息欄裏被打上了“天生不能說話”的備注,晚上他過來,程蔚識竟然就已經不能說話了。

段可嘉覺得,這可能就是命運在捉弄他。

黃修賢見此計不成,又心生一計:“那你知不知道,那次fk的新專輯為什麽沒有通過審核?就是因為他在背後操作。”他将餘下的半只雪茄按倒在煙灰缸裏,“你看,他那麽喜歡你,你怎麽忍心讓他知道真實的你呢?”

段可嘉聽到黃修賢這麽說,氣得差點一掌拍到通風管壁上。

黃修賢不愧是生意場上的鬼靈精,什麽空子他都能鑽上一鑽。

程蔚識搖頭,這次他似乎有些哽咽,筆觸比之前更加激動:“不是的,其實我後來已經慢慢猜到了。是段先生在背後幫我。我從來沒想過要把他的感情當成砝碼。既然我當初說過‘赴湯蹈火,在所不惜’,就一定會照做。他需要我的時候,我會陪在他身邊;等他哪天要結婚了,我就離開他。”

寫到“離開”的時候,手指已經顫抖到無法握住筆杆了。

“‘赴湯蹈火,在所不惜’……你都想得這麽遠了?他這種人,結婚?”說着黃修賢沒忍住笑了出來,“程蔚識,你怕不是被他騙了。”

程蔚識放下水筆。不動了。

“這樣吧,你先在這裏考慮幾天,想通了就告訴我。”

黃修賢站起身來,準備走出門。

程蔚識卻拉住他,立即提筆:“不用了。我答應你,成為鐘非永遠的替身。”

黃修賢頓時眉開眼笑:“太好了,我很高興你能夠想通。你知道嗎?之前我就一直不讓董呈管你,正是為了讓你自然融入鐘非的身份,以免有所負擔。”

段可嘉此時在屋頂心急如焚。

他不知道程蔚識究竟答應了他什麽。

“進來個人,幫我們的鐘非安頓一下,明早我們就出發回程。”

很快,那名一開始僞裝成司機的年輕人就進來拉起了程蔚識。

黃修賢對他擺手:“哎,現在開始你和他都是平等的,不要像押送犯人,這樣影響不好。”

“是,黃總。”

程蔚識身上的禁锢霎時松開,他被帶到了一間房間裏,接着那人就從外面關上了門。

段可嘉費心費力好不容易來到程蔚識的屋頂,身上沾了一身的灰,正打算在程蔚識面前現身,誰知剛一看到對方,對方竟直接從窗臺上跳了下去。

“程程!”段可嘉險些一個沒抓穩,就要從通風管道上掉到房間裏。

好在段可嘉又從側面發現程蔚識還懸挂在窗側,似乎是打算就這麽爬下去。

程蔚識順着窗臺的臺階和燃氣管道從五樓爬到了二樓,然後翻進了走廊。

這座大樓基本上空物一物,但二樓的每間房間裏都堆放着一些木材。

據孟杭所說,把最東側房間的木材搬開,水泥地板下面埋的是一堆炸|藥。

如果不是孟杭告訴他,他絕對想不到黃修賢會把成箱的炸|藥放在這裏。

為了防止給人一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印象,二樓所有的房間都沒有鎖門,也只派了一兩個不知情的保镖留守。程蔚識貓着腰,非常輕松就繞開了守衛的視線範圍,來到最東面的房間裏。

他輕輕将木材搬開。

水泥地板上果然有一條縫隙,程蔚識順着縫隙拿出地磚,發現那裏僅僅藏着一只遙控器。

遙控器上有一個紅色按鈕,程蔚識依照孟杭和他說的,長按數秒後,那遙控器便開始倒數,并發出了“滴滴滴”的手表響聲。

“03:00”

“02:59”

……

“02:00”

程蔚識坐在那裏,兩手握着遙控器,看着顯示屏上的數字倒數,明明已經只剩下兩分鐘,卻絲毫沒有想要離開的意思。

在這近三分鐘裏,他回憶起了十年前,父親與他倒數第二次見面。

他在程空潛的催促下前去洗澡。

有人要帶程空潛走,屋外有許多人圍觀,密密麻麻圍了黑黢黢的一片人影。程空潛央求說,給兒子熱了三個大肉包子,能不能等蒸鍋冒氣了,再抓他走。

程蔚識從最裏間洗了澡出來,就看見外面烏壓壓的一群人盯着他。

程空潛已經不見了。

程蔚識看着盤子裏盛着三個熱氣騰騰的肉包,褶子很密,是前天晚上程空潛親手包的。

程空潛告訴他,清晨起得早,包好了放在冰箱裏,每天早上熱三個,就不會餓肚子。

程蔚識将那些包子吃完,手上流了一手的油。

吃完後,屋外的人已經只剩下零零星星幾個了。

在那之後,程蔚識每天早上都會熱三個包子,坐在屋裏等着爸爸回來。

然而等到所有包子全都被他掃蕩一空,程空潛都沒有回來的跡象。

後來,與父親最後一次會面,是在一片全然陌生的田野中。他偷偷摸摸順着草叢和樹幹,爬到了樹頂,他仰頭看見程空潛的眼前正蒙着一塊黑布。

程蔚識叫了一聲爸爸,然後就從樹頂上跌了下來。

不知道哪來的白大褂罩在了他的頭上。

他随之聽見了一聲并不算響的響聲。

他聽見有人說:“沒死,再補一槍。”

“噠”的一聲。

他感覺到旁邊那群人一擁而上。

接着,他就什麽也聽不見了。

回憶讓他變得無比消沉。

程蔚識在回憶裏好像又聽見了一句話。

似乎是在夜裏,有人走過來,嘆了口氣,像是在責怪誰,又顯得尤其無奈:“所以,做親子鑒定的時候,為什麽要占小便宜呢?”

……

“00:19”

“00:18”

……

程蔚識摸着被他罩在襯衫裏的手機,抱着自己的肚子,像是在懷疑自己的五髒六腑是不是仍然健在。

他僵着身體,垂眼望着倒數的屏幕。

“有人需要他,所以他死了。”

“他的命一文不值。”

“那我的呢……?”

程蔚識腦海裏閃過一個人影。

“還有段先生。”

“假如他得知我死了……”

程蔚識卻沒有時間來思考這樣深刻的問題,因為——

“程蔚識!!”

有人大聲叫住了他,他吓了一跳,連忙順着聲音來處望去,只見一個人影從屋頂通風口處翻轉一圈落地,将他手上的遙控器一腳踢到一邊,直接抱起他,在電光石火間,飛奔向一旁的窗戶。

“嘩啦”一聲響,那窗戶被段可嘉的手肘撞碎了。

……

“轟隆!”

劉忠霖正隐藏在廢棄建築五十米外的一個小破屋裏,透過窗戶随時盯着那邊的動向,誰知卻看見那大樓猛地炸成了一朵向外迅速膨脹的大紅花。

“什麽情況?”土豆正在和劉忠霖連線,信號突然開始滋啦滋啦作響,變得極不穩定,“是……爆炸了?”

劉忠霖立即蹲了下來,以躲避可能從外面飛來的致命碎片。

屋中的窗戶也被這一股強大的爆炸震碎了。

“對。”劉忠霖此時大腦一片空白,耳機落地,聲音顫抖道,“我……我不知道段先生有沒有出來。”

爆炸已經停止,刺眼的黃紅色逐漸沉寂。廢棄建築盡數崩塌,揚起了數層樓高的灰燼。停在四周的車輛紛紛響起了“嗚啦嗚啦”的防盜鈴聲,已然睡下的人們被這一聲沖天巨響驟然驚醒。

但有人則以為,這只是夢裏的聲音。

廢棄建築四周的區域,頂部天空一片灰霧缭繞,刺鼻的顆粒嗆得人喘不過氣。

在灰沉沉的坍塌建築屋旁,若隐若現地,有兩個緊靠在一起的人影從黑霧之中緩緩冒了出來。

程蔚識趴在段可嘉的身上,咳了許多聲。他被這些灰塵迷得睜不開眼。

他想在段可嘉背上寫:“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也在裏面。”

但沒有力氣。

程蔚識跳下來的時候摔傷了兩條腿,無法走路,段可嘉就這麽背着他一步一步走了出來。

而段可嘉的一條手臂上被崩進了幾塊玻璃碎片,正汩汩地流着血。

程蔚識卯足了力氣,支撐起手指。

段可嘉知道他要做什麽,于是直接對他說:“不用寫了。”

“我不和別人結婚。”

“也不會因為你的父母和你的身份就抛棄你。”

程蔚識原本就被爆炸波震得神思恍惚,大腦呆呆地轉不過圈兒,這下聽了段可嘉說的,不禁更加迷惘,撐着身體不知所措。

段可嘉怕對方從他的背上滑下來,便向上掂了程蔚識一下。

“如果你不信,可以看我手機裏的草稿箱。”

“我每天都給你寫情書。”

段可嘉說完這些話,忽然感覺身上的人抱緊了他的脖子。

脖子上流淌着溫熱的液體,一滴一滴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接着,那兩只手臂便垂了下來,不動彈了。

程蔚識因為傷痛以及連續的刺激,暈了過去。

“先生!先生!”劉忠霖跑了過來,“您沒事吧!這……程先生怎麽昏迷了?!”

段可嘉閉了一下眼睛:“剛剛爆炸結束,我現在聽不清楚。”

“附近有沒有直升機?”段可嘉朝地上吐了一口灰紅交加的血沫,仍然背着程蔚識沒有松手,“去最近的市級醫院。順便讓人封鎖現場,不要輕易走漏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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