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番外·重逢
希陽望縣爆炸後的第二年秋天,P市法院開展複查程空潛一案。程蔚識一接到開庭的消息就乘飛機回國,段可嘉讓土豆去機場接他。
在法律上程蔚識和程空潛并沒有父子關系,而那年案發時,程蔚識也不在場,再加上他和已經死去的“鐘非”實在太過相像,在外容易引起騷動,所以在這之前,段可嘉不曾讓他插手處理相關事務,只是偶爾會在電話裏和他提幾句。
下飛機後,他在機場裏看見土豆,招了招手,土豆卻沒在第一時間走過來,而是睨着他,莫名彎唇笑了一下,緊接着程蔚識就看見有兩個一高一矮戴着口罩墨鏡的人,跨着流星飛步走到他面前來。
未等他反應,那兩人架着他就飛速向外跑,跑到停車場裏将他往車上一丢,程蔚識感覺自己活像捆白菜撲楞在了後座上。那矮個兒的女孩突然摘下口罩,鑽進來,張口咬住了他的手臂,而高個兒的男人也不甘示弱,從另一邊的車門上車,對着他的臉擡手就是一拳。
女孩的兩排牙齒下足了狠勁兒,如果不是還和皮膚隔着一層衣服,恐怕已經見血了。
男人使的力道更大,程蔚識被打懵了數秒,等到眼前的金星旋轉着飄走,他才想起來應該大喊救命。
就在這時,那咬着她的女孩倏地松了口,竟開始仰着頭嚎啕大哭,一只馬尾辮在他面前晃了晃,甩在他的肩膀上:“哇嗚嗚你這個假鐘非!你好狠的心!我們都以為你死了……你知道我去年暑假難過了多久嗎!你不要臉!哇嗚嗚——”
這女孩不是別人,正是已經褪去明星光環的薇兒,而那個高個子的男人則是彭春曉,比起薇兒,他的反應顯然更加從容。他垂首坐在一邊,那雙眼睛也逐漸泛紅了。水霧氲上眼眶,彭春曉用手指揉了揉眼角。
程蔚識一左一右夾在薇兒和彭春曉中間,低着頭不說話,眼睫跟着嘴唇顫了兩顫,簌簌地流下兩行淚水,過了好一會兒,不知是誰的眼淚打濕了他的衣擺,他才哽咽着說:“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是我讓你們擔心了,你們原諒我吧……”
薇兒為見“假鐘非”精心準備的妝都哭花了,她用手捂着哭腫的眼睛:“如果不是段總前兩天專程找我們講清了前因後果,我們到現在還被你蒙在鼓裏,你是不是根本不打算告訴我們!”
“我……”
車子開上高速,他向窗外望去。
暮秋的樹葉已然凋零,哪裏吹來的花葉飄落一田野,和他離開時的光景好像又不同。一年半過去了,春去秋來,他感覺自己還是沒什麽長進。
薇兒哭完就一直拉着他問個不停,彭春曉也會在旁邊插幾句嘴。土豆在前面開車,時不時會從後視鏡裏朝他身上瞄兩眼。
程蔚識突然想起,前年這裏的廣告牌上,挂着的是孟杭的大屏海報;而去年這裏的廣告牌上,印着他和他代言的國産手機照片。
到了今年,這裏已經變成電子屏幕了,放着一張他不認識的明星雜志特寫。那明星代言了鐘非之前代言的高檔手表,笑得內斂含蓄,整個人顯得優雅迷人,正符合品牌要求的氣質。
彭春曉像是摸透了他的疑問,瞟了眼那全彩電子屏,說:“你們公司大股東身後的大老虎前兩年倒臺了,去年那股東不知又被誰抓了把柄,給送進去了。當時你們公司險些破産,好在被段可嘉收購,勉強起死回生,挺過一遭。喏,大屏幕上這位就是段總接收你們公司後新簽的明星。”
薇兒點頭,若有所思道:“段總也開始推流量小生了?我記得以前他的公司是不簽藝人的。難怪昨天他還發消息跟我說,如果今後想重回娛樂圈可以找他。”
彭春曉有些詫異:“唉?他昨天也問我了,問我願不願意跳槽,段總說他可以幫我向原公司解約,替我付違約金。”
薇兒和彭春曉對視一眼後,随即狐疑地将目光向二人中央的程蔚識掃去。
程蔚識一副被揍後鼻青臉腫的模樣,大腦比往常遲鈍許多,過了半響才察覺到二人異樣的目光。他趕緊擺手,搖着頭說:“這……我怎麽會知道這種事情,可嘉他只跟我說過收購公司的事情,其他的生意從沒提過。”
薇兒反應極快,當即抓住了重點:“‘可嘉’?!”
曾經撞見過段可嘉和程蔚識在休息室裏親熱的彭春曉倒是沒有那麽意外。
薇兒扭頭看他,眼睛裏更加疑惑,黑漆漆的眼珠來回打量他:“你們關系真好。”
彭春曉“哼”了一聲:“難怪你還活着的消息都是‘可嘉’告訴我們的。”
一直悶聲不坑的土豆發話了,他白眼一翻,将秘密利落地說了出來:“關系當然好啊,你們沒看到嗎,戒指都戴上了。”
程蔚識手指上這枚戒指比尋常的女士鑽戒要低調一些,鑽鑲在指環表面,乍一眼未必能發現得了。
不過若是仔細觀察,會發現這上面還刻了名字的縮寫。最前面是大寫的“D”,之後則是“C”。
彭春曉捉住他的手翻來覆去地瞄:“你們結婚了?”
薇兒則已經傻眼。
程蔚識心裏為自己剛剛說漏嘴而懊惱,他硬着頭皮坦白從寬:“還沒,我們只是訂婚。結婚的話……可能要等到明年了。”
段可嘉正在帶段丘學習處理各類問題,暫時沒法撒手不幹,而程蔚識這邊,能讓他父親沉冤得雪的官司才剛開了個頭,現在實在不适合舉行婚禮。
薇兒像只正處于應激狀态的貓頭鷹,瞪着眼珠正襟危坐,呆滞良久後,才一怔一怔地說:“你,和老爺、爺,訂婚了?你們明年,結婚?”
彭春曉聳肩:“所以,那次段總分了你半個桃,其實算是求愛行為吧?”
“什麽半個桃?”程蔚識早就不記得了。
“就是那次……我們,還有鳶小昭在迪黛山做節目。”
程蔚識眯着眼想了一會兒:“哦,說起鳶小昭,她現在怎麽樣了?”
目前身兼豆豆扶養人之一的程蔚識,許多月未曾聽過豆豆生母的消息,難免有些好奇。
“小昭姐姐狀态不太好。”薇兒支棱着腫眼泡嘆氣,“她懷孕了,妊娠反應很厲害,每天吐個沒完。而且……她發現她丈夫在外面養了別的女人。”
三人一同沉寂下來。程蔚識心裏五味雜陳,有那麽一瞬十分想笑,卻又不是滋味。
段可嘉現在不在S市,說要到今晚才能回來。程蔚識便和薇兒彭春曉聚了一下午。晚上三人分道揚镳後,程蔚識來到段可嘉的住所,進屋後就坐在地上開始整理箱子。
“這麽晚才回來?”段可嘉穿着浴袍從樓上走下來,頭發都未來得及吹幹,沐浴的清香垂落在浴袍上。
“原來你在家。”程蔚識從地上站起來,“今天薇兒和彭春曉也來接我了,我就和他們吃了頓飯。”
“你的臉怎麽回事。”段可嘉皺眉,将指腹貼在程蔚識臉部淤青的地方輕輕摩挲,“他們打你了?”
“嗯。”程蔚識有些不好意思,咬着下唇笑了笑,“他們打我是應該的……”
“你倒是大度。”說句話的功夫段可嘉已經去廚房拿了些冰塊,他讓程蔚識在沙發上躺好,用毛巾包着冰塊敷在了他的臉上。
段可嘉開始譴責土豆:“一定是土豆把那兩人帶過去的。如果劉忠霖還在就好了,我一定讓他去接你。”
劉忠霖今年已經遠渡重洋去海外深造,程蔚識前兩天還看見他在學校周圍閑逛時發的朋友圈。
程蔚識握着段可嘉一只手腕:“出去讀書挺好的,起碼能感受一下不同的文化氛圍,開拓眼界。”
“你想去嗎?”段可嘉察覺到了對方語氣中些微隐匿的羨慕之情。
“我……其實我也不知道。以前我努力學習的目标一直是為了我的母親。後來,後來就沒有目标了,失去了學習的動力。我不知道我學習是為了什麽,在大學裏也學得渾渾噩噩的,只想着盡早畢業了事。”
段可嘉以為程蔚識的語氣會這麽喪氣下去,剛在心裏想好應如何安慰自己的伴侶,誰知程蔚識語氣突然在下一秒變了調。
程蔚識眼裏開始閃爍着點點光芒:“我覺得現在挺好的。段叔叔的羊特別喜歡我,自從我去了之後,它們每天就只願意跟着我跑,牧羊犬都不管用了。最近又下了一窩小羊羔,我經常彈吉他給它們聽,我還給它們起了名字。還有,剪羊毛的時候……”
“好了,我們聊點別的吧。”
段可嘉不太喜歡程蔚識老是和他提起養羊的事情。程蔚識在他爸的農場旁邊開了一家樂器店,卻從不和他說音樂相關的事。
段可嘉覺得程蔚識和羊呆在一起的比和他相處的時間長多了,打電話時也總是說農場相關的見聞。
不行,他以後得送程蔚識出去讀書。
正好,和他一起。
段可嘉幫程蔚識敷完臉,又聽見程蔚識問他:“我父親的事情怎麽樣了?勝訴的幾率大嗎?”
“沒有什麽懸念。”段可嘉點頭,“當年審理此案的法官今年已經落馬,而黃修賢也咬出了一串不法分子,這些人裏有一部分參與了當年的案件。再加上程空潛案的證據疑點頗多,按照現在‘疑罪從無’的原則和趨勢,平反成功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你不用擔心,我們找到了程空潛的父母,他們願意出庭。”
程蔚識在聽見“程空潛的父母願意出庭”的消息時差點落下淚來。這麽多年過去,他的“爺爺奶奶”,總算願意相信自己的兒子是清白的了。
他将自己并未受傷的那半臉貼上了段可嘉的肩膀,嘆息着說:“等判決書下來了,我就給他燒一份複印件,告訴他,他現在沉冤得雪了……哦還有,我要回老家,雇一隊人,敲鑼打鼓鋪天蓋地地發傳單,從村頭發到村尾,每一頁紙上都印着判決結果,讓他們知道我爸這一生這一輩子到死都是清清白白,讓他們知道他給兒子學鋼琴的錢每一分都是他辛苦賺來的,讓他們知道他其實沒有殺人。”
程蔚識說完覺得不夠,末了又補一句:“他是個好人。”
“好。你想怎麽樣都随你。”段可嘉攬着他,一下一下輕拍他的後背。
“這件事結束,恐怕要等到明年了。”程蔚識說,“也不知道,母親能不能看到。”
“會的,伯母一定能看到你的努力。”段可嘉吻了一下程蔚識的額頭,“對了,你還想寫歌嗎?公司裏有幾個唱功不錯的藝人。如果你還想繼續創作,可以告訴我,我來幫你安排。相信我,你的音樂天賦不會埋沒。”
中午彭春曉和薇兒讨論段可嘉破天荒簽約藝人的場景突然跳入程蔚識的腦海。
“什麽類型的歌手都有,盡管去挑。”
段可嘉見他沒反應,又接着說:“我把之前那幾個‘金牌作曲人’都解雇了,尤其是那個叫格格的,他不老實,人品差勁。我不喜歡。”
程蔚識把貼在段可嘉肩上的頭擡了起來,雙瞳裏漾着一些不可思議的神色。
程蔚識記得,薇兒和董呈都對他說過,段可嘉從不在公司裏簽藝人養藝人。
段可嘉:“還有,彭春曉在圈內和你關系不錯,你看,我們把他挖來怎麽樣?”
“……”
程蔚識不說話,他目不轉睛地盯着對方的眼瞳。發覺這雙鳳眼真是好看到了極點,睫毛纖長卻不顯女氣,目光沉着而不失光彩。
程蔚識漸漸朝那張臉湊近了些,待到鼻尖相觸之前,目光倏地一轉,把段可嘉按倒在沙發上,二話不說就親了上去。
力道兇猛,攻勢強勁。
段可嘉對這個瘋狂的吻始料未及。短暫的錯愕間,他感覺自己的浴袍好像散開了,唇齒被人來回翻轉着吮吸親吻。某種帶着微弱電流的念頭順着脊背,不懷好意地爬到了他的下腹。
“其實我現在已經很滿足了。”一吻結束,程蔚識哽咽着從段可嘉身上一骨碌爬起,“謝謝你可嘉,是你一直在我的身後推着我,讓我在一片黑暗的荊棘中朝向光明前進,是你讓我察覺到,我的人生遠比我想象中的更有價值。”
二人之間的氣氛驟然凝滞。
段可嘉一方面為程蔚識的表白而感到觸動,一方面又——
段可嘉呼吸不穩,胳膊一伸便将程蔚識從沙發上扛了起來:“怎麽辦,你是滿足了,我現在好像不太滿足。”
程蔚識哪裏會想到段可嘉這麽老不正經:“我不是那個意思。”
對方沒有停下步伐,而是抱着他大步走進了卧室的陰影之中。
“但,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