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番外·般配
爆炸後那兩天段可嘉耳朵一直不太好,能聽見自己說話,隐約間也能聽見別人講話,但總感覺腦子裏嗡嗡嗡有什麽東西在叫,所幸程蔚識也說不出話。兩人一聾一啞,倒是般配。
兩人分別住在兩間相鄰的病房。段可嘉知道程蔚識摔傷了腿不方便走動,便趁着小護士們不注意的時候溜進了隔壁。
程蔚識察覺到動靜時,對方已經輕輕掀開被子,躺進了他的被窩。
段可嘉不敢碰到程蔚識的腿,因此動作格外小心。可惜,自己卻在無意中撞到了前一夜上碎玻璃割破的肩傷,握着被褥的手一下子軟了下來。
“小心……”
程蔚識只能依靠口型和氣流說話,但對方目前耳朵不好使,雙眼也沒停留在他的嘴巴上,所以段可嘉根本不知道他說了什麽。
段可嘉将額頭貼上程蔚識的肩膀:“我來看看你。”
程蔚識在段可嘉的手背上寫:“中午我醒來的時候,你才看過我,看了快一個小時。”
段可嘉說:“再過一個小時,我的母親要過來。”
程蔚識豎在對方掌心上的手一抖。
段可嘉知道他在害怕什麽,可還是繼續說了下去:“等過幾天,我們康複出院,将剩下的爛攤子全部處理完畢之後,我就把我們的事告訴她……不過我想,她現在應該已經摸到一些頭緒,做好了心理準備。”
“那該怎麽辦?”程蔚識有些慌亂,濃密的睫毛多撲扇了兩下,“她會生氣嗎?”
在光潔柔軟的被褥下面,段可嘉握緊了對方的手,他沒有回答程蔚識的問題,而是問了別的:“等到那時,你也帶我去看你的母親,好嗎?”
程蔚識愣了一下,随即顫着指尖,寫道:“好。”
他不知道段可嘉的母親究竟會作何反應,也不知道他們今後的未來究竟會朝哪個方向發展。但段可嘉的話,讓他莫名安心。
一小時後。
當段媽媽氣沖沖地奔向段可嘉的病房時,卻發現房門敞開,裏面空無一人。小護士怯怯地帶她去了隔壁的房間。
這間的房門倒是虛掩着,露了一條縫隙出來。
縫隙不大不小,不明不暗,剛好可以看清病床上的動靜。
作為一個自認為擁有良好教養的優雅女性,段媽媽自然不可能在醫院裏直接做出“未經敲門推門直入”的事情。
但是,出于好奇心,她還是偷偷地朝裏面瞄了幾眼。正好瞄到一個年輕的男人半坐起身靠在床頭,而他的寶貝兒子則伸出半條手臂搭在那男人的腰腹上,臉色蒼白,但睡得安穩而又香甜。
這名年輕男人長得十分帥氣,段媽媽總覺得似乎在哪裏見過,可又說不上來。而事實是,她現在根本沒心情關心這位姓誰名誰。
作為一個母親,并且是一個情緒敏感的女人,她當然察覺到了氣氛有些不對勁。
那年輕男人微微低着頭,擡起一只手,輕柔地捋着段可嘉的頭發。
一下又一下,來來回回,五指分開探進黑發——
然後快速收攏。
段媽媽想,這一輩子,她只有對段可嘉的父親做過這些事情。
她轉身便走,到了一處無人的地方,才拿出手機,打電話給段可嘉他爸。
“你快回來,別在新西蘭種地了。”段媽媽語氣嚴厲,目光卻悠悠地朝病房的方向看去,“再不回來,兒子就要和別的男人跑了。”
劉忠霖和司機先生沒有在這場爆炸中受傷。為了封鎖現場和處理後續事務,他們在爆炸結束後不眠不休地奔波了将近二十個小時。等到問題得以初步解決時,已經是第二天下午六點,二人早已饑腸辘辘。
司機先生将劉忠霖送到段可嘉所在的醫院後便離開了。劉忠霖的肚子叫了一整路,司機先生為此沒少嘲笑他。
劉忠霖打算先去醫院的食堂找點食物墊墊肚子,誰知剛走到半路,就被人攔下了。
段媽媽臉色陰郁,頭頂一片灰壓壓的烏雲,把遠處的落日光線都遮蔽住了,直直擋在他的身前。
“段夫人……”短暫的怔愣之後,劉忠霖立即恢複了原貌,低頭喊了一聲。
段媽媽咄咄逼人:“那個小明星是怎麽回事?”
她打完電話後立即拉了一個小護士嚴聲厲色地詢問,小護士委屈地說,這張病房裏住着的是演員鐘非。
看着段夫人臉上的神色,劉忠霖知道現在說什麽都晚了。他決定坦白從寬:“是這樣的,那位不是明星,他叫程蔚識,今年剛滿二十三歲……”
窗外不知什麽鳥兒在咕叽叽地叫,程蔚識聽了一會兒,突然發現另一邊的走廊上也傳來了相似的叫聲。
整整一天一夜沒吃飯沒睡覺的劉忠霖頂着烏黑的眼圈,敲門走了進來。
段可嘉睡得很淺,門一打開他便驚醒了。
他坐起身,定睛一看,皺了眉頭:“怎麽是你?”
他還以為推門進來的會是他媽。
劉忠霖腦子轉得飛快,怔了一下後詫異地睜大了眼:“天哪先生,您原本是打算讓段夫人捉奸在床的嗎?!”
段可嘉被對方驚世駭俗的用詞噎了一噎,但又覺得無處反駁,只好彎起唇角笑了一聲。
程蔚識則一頭雲霧:什麽捉奸在床……?
劉忠霖收起了開玩笑的神情,走到床邊,說:“其實,段夫人已經上來過了。”
段可嘉非常意外:“什麽?”
劉忠霖繼續:“不知道什麽原因,她最終沒有進來,不過她找到了我,問我睡在先生身旁的男人是誰。我就擅作主張把程先生的事情從頭到尾和夫人說了一遍,然後……”
“夫人就哭了。”劉忠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怪異的神情來,像是覺得哪裏好笑,但又忍不住悲傷。
聽得程蔚識心裏一緊。
段可嘉則一臉不是滋味。
“夫人哭着說:程蔚識的事情讓她想起了自己的兒子,她說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自己的兒子,是她這一輩無能,兒子才會在小小年紀就落入深淵,為了金錢和名利在商場上厮殺,甚至連屬于自己的真實身份都要割舍。她再也沒能讓自己的兒子對她敞開心扉,卻又害怕兒子會因此永遠孤獨一生,所以一直想找一個知心的姑娘陪伴他,做他今生相伴的妻子。”
段可嘉聽到一半,便掀開被子下了病床:“母親去哪了?”
劉忠霖搖頭:“她說她一時接受不了您找了個男朋友,想回去靜靜,明天您的父親會從南半球飛來看望您。”
程蔚識徹底傻了。
這是什麽走向?
媽媽知道自己兒子是gay,竟然就這麽放心地回去了?
段可嘉不明所以,決定回自己的房間找手機。
原先他之所以能夠那麽泰然自若,連母親“捉奸在床”也不怕,主要還是因為目前家裏沒人能真正管住他。不像別的二代三代擔憂哪天父母會因為自己不乖斷了經濟來源,段可嘉早早就接管了家中絕大部分事務。在這一點上,他沒有什麽好怕的,父母根本無權幹涉讓他和誰在一起,最多只能提提意見,至于接不接受,還要看他。
但段可嘉未曾想到,像他母親這麽強勢的女人,在知曉自己兒子的性向後,竟然連在他面前出聲反對一下的意向都沒有,直接掉頭走人了。
段可嘉扭頭對程蔚識說:“等我一會兒,我先給母親打個電話。”
劉忠霖看着段可嘉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肚子忽然咕叽叽地叫了一聲。
他那張萎靡不振的臉上忽然變得為難窘迫起來,程蔚識這才意識到,劉忠霖也許已經很久沒有坐下來吃飯睡覺了,于是一邊用嘴型一邊作手勢讓劉忠霖先回去。
如果有事他自己會按鈴叫醫生和護士。
劉忠霖望着段可嘉離去的方向,面頰略微放松下來:“嗯。那幫我和先生說一聲,事情基本上都已經處理好了。”
劉忠霖走後,程蔚識獨自在床上坐了半天,都沒等到段可嘉回來。困意逐漸湧了上來,程蔚識鑽進被窩,合眼睡去。沒睡多久,就感覺有個濕熱的東西在來來回回貼他的臉,貼得他喘不過氣。
還有惬意的笑聲。
“等你能說話了,我就帶你和我的父母吃頓飯。”
原本程蔚識還沉淪在身上人的親吻中。聽到這句話時這下總算吓清醒了,當即睜開眼睛,在灰戚戚的光線裏,和段可嘉對視。
段可嘉一手扣住了他右手五指,一只膝蓋跪在他的身側,俯身看他,眼睛裏藏着星星點點的月光。
“我和母親打了将近一個小時的視頻電話,她嘴上說不同意,其實我知道她已經心軟了。而父親那裏就更不用擔心,父親耳根子最軟。”
段可嘉一邊說,一邊俯下身來親他的唇。言語間高興得像個等待着被大人誇獎的小孩兒。
“讓我親親你。打了這麽久的電話,耳朵實在太難受了。”
程蔚識知道對方的聽力在爆炸中受了損傷,一時半會兒無法恢複原樣。
他回握住段可嘉的左手,另一只胳膊輕輕攀上了他的後背。
程蔚識将半只臉頰貼在段可嘉的脖子上,五指相扣的觸感、脖頸處微微跳動的體溫,以及相貼的肌膚,全都讓他感到心滿意足。
在月光柔和清亮的夜裏,他凝視着窗外随風顫顫的樹梢,輕輕喊了一聲:“可嘉。”
——是出聲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