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那天晚上任哥在浴室裏泡了很久,他讓阿勝讓開,但阿勝不讓。
熊貓和蔥花已經走了,所以他沒有理由再出到客廳去。
任哥沒有力氣和阿勝争執,閉上眼睛把手探進體內。
阿勝咬緊牙關,強頂着沒有把頭扭過去。他看着任哥艱難的動作和臉上痛苦的表情,也不知為何,他突然從旁邊的板凳上站起來,摁住任哥的手說,任哥,我來吧。
任哥睜眼愣了一下,随即笑起來,“你幫我?你怎麽幫我?”
阿勝也被憋紅了臉,浴室的溫度很高,暖水的蒸汽不停地冒出來,在他們之間形成一層濃霧。這霧氣很好地為阿勝的表情打了掩護,以至于任哥并不能看清他的尴尬和窘迫。
阿勝松了手,等到任哥完事後才把他從浴室帶出來,再放到床上,蓋好被子。
走出房門之前任哥突然叫了一聲——“阿勝。”
阿勝回過頭來,問任哥怎麽了,有什麽需要。
任哥安靜了一會,最終還是說,沒什麽,你去睡吧,我有事再叫你。
可阿勝沒有走,他在門口停了一會,又繞回來坐在床邊,對任哥說,要不我在這裏陪你吧,我怕我在隔壁,不一定聽得到你叫我。
任哥沒有拒絕,他轉了個背,給阿勝讓了點位置。
任哥不是第一次讓阿勝睡在旁邊了,有幾次阿勝陪同他去周邊的縣份,開酒店時也只開一間房。任哥沒有安全感,而阿勝是他的貼身保镖。若非警局的活動,幫派裏的人看到了也不會想歪。
阿勝聞着任哥身上傳來的沐浴露味道,身子有一點點發熱。
他很想轉過去抱住對方,但終是沒敢這麽做。
他知道任哥不敢下定決心行動的根本原因,不是幫派龍頭的改選是在兩年之後,而是警局的改選恰好在今年。
任哥到底還有明面上的職位,若是這時候被抓住确鑿的證據證明其嚴重涉黑和收賄受賄,那任哥的白道就徹底被堵死了。
所以任哥只能按兵不動,無論如何,都得等到改選結束之後。
改選維持三個月,從下個月開始,到三個月之後公示。如果沒有出纰漏,任哥可以再往上升半層,他将從城區的階段上升到市一級的階段。雖然往上走又變成了副職,但不要緊,任哥才不過三十多,往上的機會還有很多。
所以第二天醒來時任哥又已經是一副光鮮的樣子,西裝換了新的,襯衫換了新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昨晚的狼狽一點都沒剩下,好似真的只是飽飽地睡了一宿。
是的,只有阿勝才能看到他最污穢和不堪的一面,也正因這一點,讓任哥不得不對阿勝抱以最大的信任,以及若有似無的防備。
出門前任哥交代阿勝把髒的衣服全部丢掉,不要洗了,看着就惡心,直接丢外頭的垃圾桶。
阿勝明白,等到任哥出門後十分鐘,他也驅車趕往警局。
他來到警局周圍後跟兄弟們交代了一下,又轉身坐進了車裏。
他在車內抽了一根煙,回想着昨夜跟熊貓和蔥花的談話。
昨夜聽完阿勝抛出的話端,熊貓和蔥花都有點緊張。他們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熊貓先說話了。
他說,阿勝,你不會是想先坤總一步行動吧?我怕坤總不同意啊!我們要是私底下搞不定,把亂子惹大了,坤總怪罪下來,誰擔得起啊?
蔥花說,是啊,阿勝,就算你再想為坤總抱不平,你也得想想你是什麽輩分。憑我們自己肯定是不行的,但你去找火炮他們外來幫幫忙,他們能聽你說話嗎?
“不聽倒還算好,要把你的想法往外頭一漏,我們藍蓮幫就成了衆矢之的。紅河幫就等着抓我們痛腳,洪爺要一發令,他們還不直接沖上門來。”
熊貓又說,你說我不恨刺頭強嗎?我恨得要命!但這不是一個人的問題,我們都是小的,要連累了坤總,一大幫兄弟可真就沒飯吃了。
蔥花追着說,是啊是啊,阿勝,你就再等等吧,等這幾個月過去了,任哥也準備好了,他一說話,我們肯定跟着上啊。
他們都有他們的理由,阿勝也都能明白,可讓他什麽都不做——不可能。
蔥花說得對,阿勝只是個副手,他沒有和火炮這類話事人直接談條件的身份和階位,但他和火炮是舊識。
火炮發家艱難。早年火炮過來時,是作為刀手幹掉了外來幫的頭子。雖然當時得到龍頭金爺的支持,火炮也坐上了外來幫話事人的位置,但手底下的兄弟不服,要管理和規範起來就困難重重。
那時候任哥也沒有當上藍蓮幫的頭領,不過已經開始事事替他上頭的正職親力親為。火炮也就在那會曾經找過阿勝幫忙,阿勝幫過幾回,也借過幾次人,更不用說年頭那次,火炮的師爺進去後還是任哥找的人撈出來。
火炮是一個重情義的人,阿勝也相信憑着這些年相互幫助,火炮會賣他一個面子。
但很遺憾,阿勝并沒有打通火炮的電話。不知道火炮是否在蝴蝶城內,阿勝在車裏打了三四個,沒有一個接通的。
他又試着打火炮師爺的電話,可惜也一樣無人接聽。
阿勝抽完第三根煙後,本來打算從車上下來,可這時他的電話卻響了,電話那頭的蔥花語氣十分着急,嚷了半天,阿勝都沒聽清楚他在說什麽。
阿勝趕緊讓他冷靜點,好好說,人在哪裏,到底出了什麽事。
可蔥花還是語無倫次,過了好一會阿勝才意識到——蔥花不是不想說清楚,而是他被打了,嘴腫得厲害,根本說不清話。
唯有幾個字音讓阿勝勉強辨清,那便是——新區倉庫,熊貓,死人。
阿勝心頭一緊,立馬把車發動,往新區開去。
他本想着既然打不通火炮的電話,那不如就直接登門造訪。正巧蔥花又在那邊出了事,幹脆順道就把他的想法和火炮提一提。
反正四個幫派要分配,洪爺的洪山幫和渡口的紅河幫一路,任哥的藍蓮幫與火炮的外來幫結合,雖然算不上實力絕對均等,但到底也是二對二。
何況,若是外來幫不想和藍蓮幫結盟,再過兩年指不定被打壓成什麽樣,到時候要真想做事,恐怕也沒了做事的實力。
可讓阿勝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這一去非但沒有把想說的話說出口,反而讓他對火炮的外來幫産生了深深的懷疑——任哥是在明面上讨好洪爺,但背地裏卻想反。而外來幫似乎是明面上和洪爺對着幹,可暗地裏——誰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打着什麽算盤。
按照蔥花斷斷續續的描述,阿勝找了一個多小時才在一堆倉庫中找到蔥花的位置。
阿勝來到的時候那地方已經圍了不少火炮的人,而火炮和火炮的師爺也在現場,這也讓阿勝明白為什麽先前打他們的電話總是打不通——因為出事了,出大事了。
熊貓死了。
昨天晚上還和他們一起打牌搓麻将的熊貓,現在全身一塊青一塊紫,衣服被脫個幹淨,看似是被活活打死的。
而蔥花也滿嘴的鮮血,火炮帶來的醫生幫他上了繃帶,還讓他拿着一塊冰敷着傷口。
阿勝扒拉開人群,直奔蔥花的面前,問蔥花到底發生了什麽,到底為什麽會弄成這樣。
蔥花把敷在臉上的冰塊拿開,大着舌頭支支吾吾地說前一天從任哥家裏離開後,還沒走過一條街道,他和熊貓就被劫走了,腦袋套上麻袋,烏漆嘛黑一路運來。
他們喝多了,又沒讓兄弟跟着。他沒看清那些人的臉,估摸着他們只是想給他倆教訓,結果蔥花沒頂過去,沒打多久就暈了,再醒來時就發現他們在這個倉庫。
而蔥花把頭罩解掉後再去解熊貓的,卻發現熊貓都冷了。
說話的時候蔥花不住地瞥站在不遠處的火炮,以及與火炮低聲交談的師爺。
等火炮近前來時,蔥花又刻意地強調了一句——“這肯定是渡口的人嫁禍給火炮哥的,那……那些人不是外來幫的,是……是渡口的。”
這樣的聲明反而讓阿勝狐疑,他擡頭看了一眼火炮,又把蔥花放開。
火炮把阿勝帶到一旁,對阿勝說,人是在我這裏發現的,但你知道,我不可能做這種事。
阿勝點點頭,他說我相信火炮哥。
師爺給阿勝遞了根煙,再順道幫阿勝點上,又把他們拉到更僻靜的角落,才道——“他們是想我們自己先鬥起來。阿勝,你不要嘴上說着相信我們,背地裏真中了他們的圈套。”
阿勝說我明白,我知道不可能是你們做的。
火炮再道,“昨天看守倉庫的幾個兄弟都在,他們沒發現動靜,估計是交接班的時候丢進來了,正好繞過了看守。”
阿勝苦笑一下,說這麽巧,那有沒有監控?
師爺和火炮對視了一眼,師爺搖搖頭,“這都是建築材料,哪裏來的監控。你要不信可以問問那幾個兄弟,我把他們叫來。”
師爺說着就要招手,但阿勝說不用了。他指指熊貓,對火炮說,“我兄弟狀态不好,我得先帶他去醫院。熊貓的屍體我也得帶回去,我們找人檢驗一下,看看會不會發現什麽線索。”
阿勝仔細地觀察着兩者臉上的表情,但火炮和師爺都沒有異樣。可是表面上沒有異樣,不代表就真能和熊貓的死脫了關系。
就像任哥評價的一樣,火炮的聲望和實力都不差,若是沒有洪爺和渡口兩個幫派,要讓火炮和任哥争龍頭,恐怕火炮也會略勝一籌。而若是趁着任哥不敢輕舉妄動的時候先把任哥的勢力鏟掉,那之後火炮再各個擊破,也難說有沒有這樣的能力。
阿勝又想起昨晚熊貓的話——即便任哥不動手,火炮哥也會動手。別看他們不哼不哈,指不定就是第一個抽刀的。
縱然火炮重情義,但他身邊到底還跟着個看不透的師爺。阿勝不敢掉以輕心,至少先得把熊貓的事情辦妥再說。
他沒有久留,打了個電話讓人過來把熊貓也拖走,再讓蔥花上了自己的車。
開出好遠之後,阿勝才又一次對蔥花發問——“蔥花,你和我說實話,你昨晚真沒看清那些人長什麽樣?”
“我戴着頭罩,哪裏看得清。”蔥花嘆了一口氣,用冰袋搓了搓臉。
兩人又這樣開了好一段,蔥花突然說,“阿勝,你也懷疑是外來幫,是吧?”
也懷疑。
阿勝噴出一個鼻音算是回應。
看來産生疑慮的不止阿勝一個,蔥花也有相同的想法。火炮為人忠厚仁義,所以他們從來不認為火炮的外來幫會是敵人。但其實冷靜想想,覺得洪爺坐不住龍頭位置的人多了去,不僅是其餘三個幫派,還有一些小幫派也蠢蠢欲動。
火炮有動作的動機和立場,這是他們先前沒考慮到的。而一旦火炮的幫派成為敵人,那估計任哥是想動也不敢動了。
阿勝把蔥花送到醫院,又讓醫生處理一下後,心裏頭難受的情緒才慢慢升騰起來。
熊貓和他們認識很久了,雖然各管各的,私交甚少,但到底也算是熟悉面孔和可以信任的人。要出了點什麽事,阿勝也還真敢對熊貓說。
可現在坐在椅子一旁的是蔥花,反而讓阿勝開不了口。
蔥花是三年前進到藍蓮幫的,之前幫一個私企幹活,做了不少偷稅漏稅的內外賬。任哥在一場聚會時認識他,覺着這人腦子轉得快,一個在死亡線上掙紮的公司,硬是給他這財務總管東拆一塊西拆一塊救活了。
不過蔥花也貪,等到公司走上正軌後,他又動起了吃公司油水的主意。聽說他向老總提了幾次加薪,可是未能如願。所以他就親自操刀,幹脆自己來挪賬。
他确實是對公司有恩,但這恩德不至于讓公司原諒他的錯誤。他本來是要被公司告的,由于金額巨大,直接進牢裏待個五六年算是保底了,可任哥愛才,幫他把空缺補上之後,把他換來了藍蓮幫做事。
蔥花也确實勤勤懇懇,胳膊肘只要不往外拐,總能給藍蓮幫謀點利潤。加之他也特別有可持續發展的眼光,讓任哥早早投錢買下幾塊地皮,又找了幾棟沒人看好的房子建起幾個療養院,當時是見不着什麽油水,可突然之間,也就兩年的功夫,那紅利便滾滾襲來。
而他也在任哥的旗下平步青雲,一下子就上升到和阿勝、熊貓齊平的地位,隔三差五沒事了還能和任哥一起喝喝茶,打打牌,釣釣魚。
兩年前讓任哥去搞個學歷的也是他。他說任哥你還年輕,就是個本科學歷,雖然有豐富的基層閱歷,但要往上爬不容易。你去搞個證,把學歷再提個一兩級,等着你們再改選,領導也好提拔你。
“簡歷雖然和做事能力不挂鈎,但領導要提拔,總得有擺得上臺面的花樣,你說是不是?”
是,所以任哥搞了,現在他可是名大學的研究生,和新進來的那些高學歷低能力的職員一樣,甚至還略高一籌。也正是蔥花的及時提醒和明智的方向選擇,這一次只要不出大亂,任哥往上升就是板上釘釘。
阿勝承認自己的頭腦是不如蔥花的,所以蔥花很得任哥的信任和提攜也理所當然。而現在蔥花也這麽說了,這讓阿勝對外來幫以及火炮的立場又多了幾分懷疑。
阿勝沒有馬上打電話跟任哥說,而是等到任哥下班後,他才将熊貓的死訊告知。
任哥愣了一下,然後深深地抽了一口氣。
他稍微消化了幾分鐘悲痛,才問阿勝前因後果。
阿勝一五一十地把事情交代完畢後,任哥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最終道——熊貓是個好幫手,可惜了……唉,太可惜了。
“你認為是外來幫做的嗎?”阿勝問道,順便把蔥花的問話也一并告知任哥。
任哥眯着眼睛,盯着煙灰缸。他搖搖頭,又點點頭。
“不是。”任哥最終把煙滅在煙灰缸,靠上了沙發墊,他的目光停留在客廳旁的小吧臺上,過了好一會,回應了一個讓阿勝更加疑惑的問題——“你覺得這真是刺頭強或洪爺做的嗎?”
“除了他們還能是誰?”阿勝擡頭看向任哥。
任哥撇撇嘴,又點了一根煙,代替了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