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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阿勝走了之後,任哥打了個電話給洪爺。他告知洪爺熊貓的死訊,目的也是為了刺探一下洪爺的反應。

洪爺的語氣聽着很驚訝,得知是在外來幫地盤上發現的屍體後,更是一口咬定是火炮的人所為。

他連連嘆氣,看似憤恨不已——“坤總,你自己小心點啊。火炮他們一直不安分,我看他們是要沖你下手了。要不我派點人過去幫幫你?”

任哥忙說不用,現在兇手都沒找到,直接就把帽子扣給外來幫不合适。

何況——“怎麽敢勞煩洪爺你,我要連保護自己的能力都沒有,我也沒法吃這口飯了。”

挂斷電話後,任哥又打電話給蔥花。任哥問蔥花的傷勢怎麽樣,什麽時候得空,他過去探望一下。

蔥花說沒事,挨打又不是一兩次了,寒暄了兩句,頓了頓,又道——“大哥,我看這次火炮是想先整我們啊,我真是沒想到……唉,我還以為他們能成盟友,看來是真不行了。”

任哥說這方面你不用操心,我會派人去查。等有了結果,他自有估量。

然後任哥打了第三個電話,直接打給了刺頭強。

刺頭強一聽是任哥的聲音,還沒等任哥說什麽事,就罵開了,他說你他媽是整個套給我鑽吧?坤總,你這樣就不厚道了,你說你心多狠啊,要找理由搞我們紅河,連他媽跟了你幾年的兄弟都能怼掉。

任哥聽着他罵了一會,問道——“我什麽時候說是你了?人是在火炮的地盤上發現的,你現在是不打自招嗎?”

刺頭強聽罷嘟囔了幾句,又道,“你要是不懷疑我,我還真能從火炮的陣營裏給你找出真兇來。你自己想吧,我他媽要真想怼你,我也不會多事丢到火炮的地盤上。你當我傻啊,我花那麽大功夫把他丢別人轄區,還不如剁碎了丢河裏。”

任哥輕笑,把這辯駁堵了回去——“那大家就都會認定是你們紅河幫幹的了。藍蓮幫和外來幫交好不是一兩天,你不這麽做,又怎麽可能洗脫嫌疑?”

刺頭強又罵開了,一連串的髒話從嘴裏蹦出來。可罵了一會,他也不是沒點智商。

冷靜下來後,他明白了任哥的意思,回道——“坤總,你打這電話給我,你心裏就是清楚我沒做這事。反正我話就擺這裏了,信不信由你。”

任哥不信,他現在誰都不信。每個人都有他們心中的兇手,包括任哥在內。

阿勝的模樣又浮現在他的眼前。

阿勝和熊貓沒交情,又是三個人中最希望逼自己出手的人。外來的幾個人确實都有很大的嫌疑,可正因如此,任哥相信無論是洪爺、火炮還是刺頭強,都不會在有那麽大可能被懷疑的情況下對熊貓下手。

這不是打死一兩個新人那麽簡單,熊貓是任哥的副手,也是即便任哥不願意,也必須讓藍蓮幫有所動作的根本。

任哥把電話放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他今晚需要去場子裏走一走,他太久沒有去自己的地盤上走動了,這兩年幾乎都是阿勝在全權替他操辦幫派內的事宜。

雖然警局的改選在即,但任哥還是偶爾要在幫派內表明一下身份。至少他不希望只看到賬本上面的數額,而不知道自己的場子到底被阿勝打理成什麽樣。

任哥在出發前還稍微斟酌了一下,他旗下的場子分三塊,最大的自然是熊貓的。

熊貓人多,管幾家洗浴中心和幾間大的嗨吧。

阿勝則主管酒吧和燒烤攤這一塊,不過由于他基本上要陪着任哥上下班,所以他的場子大多數時候交給他手下的一名女将美芽看管。

而蔥花則基本上待在雞鋪裏,他也喜歡裏面的環境,除了月頭月尾收賬入賬外,沒事也會每晚過去轉一轉。

蔥花的場子出事不多,一個原因是蔥花不惹事,他就一管財政的,每天也和女人嫖客打交道,自己不能打,又是最晚進幫派的人,沒什麽群衆基礎,就得任哥賞識。所以經常吃了虧,也寧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按照他的話說,和氣生財嘛。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蔥花會說話,雖然之前有人過去搗亂,但即便不用任哥出馬,蔥花也認識他們那條街的幾個巡警,關系不錯,沒事就打點打點,進貢進貢。

所以不到死人或上頭檢查打壓的地步,也不會驚動任哥,只會在事情平息後和任哥抱怨兩句,看看能不能再讨到一點額外的安慰。

而阿勝的場子,則出事最少。

阿勝的勢力在藍蓮幫中是最大的,兄弟們也基本都識得他的臉,就算有人有心搞事,也不會在他親力親為的地盤上搞。加之美芽很厲害,美芽和寧寧一樣瘦瘦高高,看上去弱不禁風,但其狠勁有時還勝阿勝一籌。

之前任哥問過阿勝是不是喜歡美芽,要真喜歡,幹脆就收了算了,兩人也老大不小了,遇到合拍的難得。

阿勝則表示不是喜歡,真的就是賞識。這女人平日裏看着是漂亮,但要說動那心思,還真動不了,尤其當阿勝看過她拿着兩把菜刀從廚房裏沖出來的樣子之後,就再沒對美芽的漂亮外形産生半分幻想。

聽聞美芽剛被收到阿勝手下時,手下的兄弟是不服氣的。不是說美芽是個女人,而是這女人看上去太弱了,那鞋子跟細細高高,頭發卷卷翹翹,怎麽着也和阿勝這種打手無法相提并論,所以哪怕她希望以及确鑿得到阿勝的支持,但到底能不能鎮得住場子,卻是另一回事。

所以那段日子外面的人倒沒什麽,場子裏的自己人反而會進犯美芽。

阿勝在時大家不敢亂動,但阿勝不在,那些人便偶爾摸一下她的屁股,掐一下她的腰,語言上也時不時挑逗挑逗,明擺着就是欺負美芽。

美芽幾次想發火,但轉過來大家又裝着沒事,她也就一直忍下來。

可這樣的忍卻更讓人覺着她好欺負,以至于那時候經常有人和阿勝提,說美芽不行,你讓她看場,過不了多久場子就變別人的了。

但阿勝一直沒動作,他是相信美芽的,也在等着美芽忍無可忍,最終爆發的一刻。

那一刻來得很晚,不過收效卻不錯。那大概是美芽看場三個月之後,兄弟們終于玩了一發大的。

那天晚上是周一,客人不多,兄弟們收工很早,可收了工卻不走,也不讓美芽走,硬是拉着她灌酒,就想着等她喝醉了,大家宣洩宣洩。事後她也該知道自己的身份,打哪來的滾回哪去。

美芽一再推卻,最終推不過,便也坐下來喝。

也不知道她原本就是這麽計劃的,還是借酒發飙。正當兄弟們灌她灌得開心,也在她身上摸了個遍,就要把她拖到沙發上更進一步時,她突然把酒瓶往桌上一砸,抓着瓶口,用碎掉的半截指着那一個想脫她衣服的男人。

她說,你想幹什麽,你他媽活膩了是吧。

兄弟們第一次見她這樣,也沒畏懼,反而湧上來把她團團圍住,說想幹什麽,當然是幹你了。你做阿嫂就是要犒勞兄弟們,不犧牲,我們怎麽為你搏命啊。

說還不夠,其中一人還在她屁股上狠狠地捏了一把。

這樣的挑逗平日裏也有,可那天美芽的反應卻不是充耳不聞,視如不見,而是突然一伸手,把那碎掉半截的啤酒瓶就這麽正正地插入那比她還高半截的男人的脖子裏。

那鮮血順着瓶口流到她的手腕,她也沒停,又把那啤酒瓶拔出來丢在地上,将高跟鞋踢掉,蹬蹬蹬地就沖進廚房,抽了兩把菜刀出來。

她操起一把菜刀往桌上一砍,卡在木桌邊上。

另一邊手握着刀,指着圍着她的那一群兄弟。

她說,剛剛誰摸的我,出來。

兄弟們似乎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火氣鎮住了,大家都沒有說話。

見着大家不發聲,她拉了一張椅子坐下,頓了頓,又說,我讓你主動出來,你不出來,等我直接把你揪出來,你他媽就把你的手留下!

兄弟們面面相觑,過了好一陣,才有一個人慢慢地挪到面前。

但或許是美芽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他們,以至于就算被美芽這樣指着,他也吊兒郎當,一副我他媽就不把你當回事的樣子。

他說是我,怎麽了,摸一下你怎麽了,你他媽不好看我還不摸。

美芽沒接話,她問,哪邊手摸的。

那人把左手伸出來,伸出來的時候還湊到鼻子尖聞了聞,然後把手拍在桌面上,揚了揚下巴,說你想怎麽做,你他媽有種斬我一邊——

那人真以為美芽不會動他,即便她再生氣,她也放話說了不出來才會斬掉一邊手,而他已經出來了,已經承認了,已經表明态度了,所以她也只能認了這一摸。

可惜,美芽對他的認錯态度不滿意。而且,她沒說他認了就不斬。

那人的話還沒說完,美芽就毫不猶豫地一刀下去。

瞬間,整個酒吧爆發出那個小弟歇斯底裏的嚎叫。那鮮血飛濺到美芽的臉上,胸上,漂亮的裙子邊,白皙的皮膚面。

所有兄弟都吓住了,他們後退了半步,竟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拽起那個不停掙紮的罪魁禍首。

所以美芽只有自己動作。她摁住那人的手,刀子拔起,再落下,再拔起,再落下。

直到左手徹底地被斬了下來,美芽才把手丢到那人的身上,抹了一把臉上的鮮血和汗水,說,你以後不要摸了,記住了。

也就是從那天起,沒有人再敢靠近美芽。而早在矛盾爆發之際就有人通知了阿勝,阿勝便混在人群中,默默目睹了全程。直到最後才從人群中鑽出來,讓美芽去洗一洗,再讓人把那兩個受傷的送去醫院。

其中一個人沒救了,到醫院時就死了。另一個的手斷了半截,之後也離開了藍蓮幫,去了哪裏,沒人知道。而阿勝卻沒有因為美芽傷害了自己人而責罰她,反是重用她。他說,你們都看到了,你們想摸她的屁股,那就是留下一只手的事,自己掂量掂量,願意的話就上吧。

之後美芽也确實沒有辜負他的期望,将場子裏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條,讓阿勝能全心全意陪在任哥身邊,根本無需對自己的場子過多操勞。

所以這麽說來,出事最多的是熊貓的場。熊貓本來就不善交際,又沒有阿勝會用人,很多事情都得親自上陣。可即便他願意搏,也不是每一次都搏得過來。

現在他又突然死了,死訊一瞬間傳遍了大街小巷,想封鎖消息都來不及。任哥料想今晚他的場肯定會亂,至于亂到什麽地步,就難以估量了。

但任哥猜錯了。他來到場子之後,目之所及的一切竟都井井有條。

現在是晚上兩點半,一點鐘左右丸子已經派出去了,現在應該是喝得最高,玩得最銷魂的時刻,但任哥在最大的那間嗨吧外面轉了一圈,見着幾個喝多了的人勾肩搭背,再進到管包的地方看了一下,也沒見有可疑的人在周圍徘徊。

最後他進了場子內,震耳欲聾的音樂瞬間把他裹緊。

但舞娘很好,吧臺很好,出完貨的小哥聚集在角落的一桌,桌面擺着幾支酒,看似也沒有什麽異樣。

不過任哥還是發現了貓膩,他看得到周圍的內保多了很多,分散着在舞池周圍,酒吧周邊,還有門口的好幾個吸煙處。

熊貓場子裏的人不多,但看似已經從其他地方增調了人手,也不知道這些人是從哪裏調的,更不知道是跟誰的。

想到此,任哥來到了吧臺,又試着從吧臺繞到後面的工作包廂。但他還沒走兩步就被攔住了,兩個內保模樣的年輕人說,大哥,走錯地了吧,你得往外頭走。

任哥說我是坤總,讓你們大哥出來一下。

兩個年輕人對視了一眼,道,什麽總,我們不知道。但我們大哥忙着,要見自己打電話。

任哥怕兩人沒有聽清楚,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在其中一人耳邊說,我是坤總,你知會你們老大一聲,他知道我是誰。

但那年輕人還是不依,反是推了任哥一把。

任哥抓住他的手腕,正想把熊貓的名號報出來時,就聽得旁邊傳來一記叫喚。那人叫道——坤總,坤總你怎麽來了。

說着擠過人群,擠到走廊裏。

那不是別人,正是美芽。

一見到美芽的面,任哥就知道即便沒接到自己的命令,阿勝也已經做了準備,看似同樣料到今晚有可能出事,及時派美芽和她手下的人過來坐鎮。

美芽拍了一把兩個年輕人的腦袋,說還不道歉,這是大哥的大哥,你們差點犯大錯了。

兩個年輕人愣了一下,趕緊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們不知道。

任哥不計較,他這兩年确實不怎麽來場子裏,別人不認識也正常。

他随同美芽往裏間走,一邊走,美芽一邊叨叨開,她說坤總你還親自來啊,這裏烏煙瘴氣的環境不好,讓勝哥處理不就行了,他不會辦差的。

任哥說,阿勝呢,阿勝不在裏面嗎?

美芽說不在,“他把我支過來了,肯定得在自己場裏守一守。你先喝杯酒等一會,我這就給他電話。”

任哥忙說不用,他就是過來看看,“你坐下來吧,我也好久沒見你了,我們聊兩句,我也得回去了。”

美芽說好好好,但任哥注意到她還是發了一條信息,才把手機揣口袋裏,再幫任哥把酒端上來,為任哥點上煙。

兩個人把門一關,外頭的喧嚣也隔絕了大半。

美芽說任哥你要看賬嗎?熊貓一走,我才發現他的帳很亂。今天早上勝哥跟我說了之後我已經讓人把金庫的錢拿走了,你看什麽時候合适,我們再重新清點一遍。

任哥心裏咯噔一下,他今天中午才聽到熊貓的死訊,而今天早上阿勝就已經通知手下進行一系列的安排。看來阿勝根本沒打算請示他的意思,自作主張就已經處理了所有事務。

阿勝在架空他。

任哥點點頭,說你跟蔥花講一聲吧,到時候讓他來點賬。熊貓今天剛走,後面還有很多爛攤子要收拾。

美芽把煙灰缸往任哥的方向推了一點,輕輕地應了一聲好,順勢又道——“不過坤總,我覺得您還是先看一眼比較好,畢竟蔥花哥……”

話說一半,美芽沒說完。

任哥問,蔥花怎麽了,你有話可以直接對我講。

美芽笑笑,飛快地瞥了一眼任哥,又在缸裏撣了撣煙灰,才再次開口。

她沒有明說,還是拐彎抹角,“坤總,我覺得蔥花的賬您也該看一看,當然如果您太忙,也可以讓勝哥幫看一下。我不是說蔥花哥壞話,但看一看心裏就有數,你說是不是?”

任哥覺着好笑,這何止是說壞話,這他媽都快趕上栽贓陷害了。

他盯着美芽一會,問,“阿勝今天怎麽和你說的?”

“還不是按照坤總你的意思,”美芽說,“也多虧了坤總你當機立斷,及時讓我們穩住熊貓的場子和錢,否則我就得穿着平底鞋帶着兄弟們上陣了,哪有機會和你坐在這裏喝酒喝茶。”

說着美芽笑起來,任哥也跟着笑。但實際上是怎麽樣,只有任哥自己明白。今天阿勝真是從頭至尾沒有問過自己的意思,無論是關于場子、人手還是錢,任哥都沒有給他傳達任何指令。

這一切不僅全部都是阿勝自作主張,而看似還打着任哥的名頭。

任哥知道老大死後直接過來坐鎮意味着什麽,意味着這場子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以後就歸于坐鎮的人旗下,也就是歸阿勝來管。

但任哥并不想這麽做。

阿勝的勢力本來就大,如果再把熊貓的份額也給他,他在藍蓮幫可謂是一家獨大。頭上的坤總不過是個名頭,連這些年輕人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即便有一天阿勝下定決心把坤總徹底抹去,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他們要說蔥花的壞話。

而一旦阿勝一家獨大,被擠兌和消滅的就是蔥花。蔥花那麽機靈,絕對意識到危機所在。為避免蔥花早他們一步動作,所以讓美芽來放出蔥花改賬的企圖,讓任哥先把懷疑的種子種下。

想到此,任哥也有一點點緊張。他不能确定自己的推測是不是真的,但如果真是如此,那大概熊貓的死也有了最值得懷疑的兇手。

沒錯,兇手不可能是火炮,也不太可能是刺頭強和洪爺,恰恰相反,是藍蓮幫內部的高層。

藍蓮幫裏有內鬼。

真他媽家賊難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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