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林鳳音把皮夾收好,可那股怪異之感仍萦繞不去。
很快, 姐弟倆回來, 唧唧喳喳争着說縣政府見聞,着重驚嘆世間竟有“大哥大”這等神物, 能聽電視裏的人說話,還有問有答。
林鳳音微微笑着, 也聽得津津有味。
“媽媽,陶叔叔說有個叔叔生病住院了, 我好害怕。”紅花拽着她的衣服, 怯生生的。
“沒事兒沒事兒, 那是不認識的大人啊,跟咱們沒關, 不用擔心。”
可紅花卻捂着胸口,皺眉道:“這裏跳得好快。”
他們跑得急, 頭發被汗水浸濕, 黏在腦門上, 原先厚重的劉海被吹開, 那眉眼之間的秀氣忽然跟心裏揮之不去的照片對上。
林鳳音腦子裏“轟”一聲,有什麽炸開。
金妙然走失的時候四歲, 現在應該十歲,紅花也是十歲。
紅花這麽多年一直是短短的男孩子發型,腦門和眉毛長期不見天日,風裏來雨裏去的上山,鼻翼和兩頰有不少曬斑, 蒿草劃傷的口子在高強度紫外線照射下形成瘢痕……這樣一普普通通甚至可以說有點難看的農村女孩,誰會跟照片上漂亮的小寶寶對上號?
尤其,照片上的小寶寶是單眼皮,可紅花現在卻成了雙眼皮,這般巨大的變化就算是親生父母,也不一定能認出來。
有的孩子确實不怎麽像親生父母,家裏叔叔姑姑輩的親戚多年不見也認不出。金老板沒認出來她一點兒也不懷疑,更別說她從沒見過妙然小時候的人。
林鳳音覺着自己心跳得特別快,紅花一直說她好像見過這位金叔叔,特喜歡他,她還以為是孩子話。
“媽媽,怎……怎麽了?”紅花摸了摸自己的腦門,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惹媽媽生氣了。
林鳳音一把抱住她,将小腦袋壓進自個兒懷裏,卻還是能聽見心跳透過她,震得胸膛一起一伏。
“媽,這不我叔叔的東西嘛,咋在家?咦……姐?”
鴨蛋不知道什麽時候進屋,翻出金珠的皮夾。
林鳳音也來不及怪他亂拿大人東西了,而是激動道:“你再看看,照片是誰。”
“我姐小時候啊,不信你讓她看。”
紅花歪過腦袋,興致勃勃看着照片上的小女娃,也就八.九個月大的樣子,說實話她也認不出,可隐隐又覺着有點像。“好白好漂亮呀!我不記得有沒有穿過這樣的褲子,咦……這小木床我記得,這裏有只大公雞的樣子,有五個指頭。”
鴨蛋湊過去,睜眼說瞎話:“诶,姐眼睛真好,你不說我都沒注意。”
林鳳音心道:傻兒子,這麽小這麽舊的照片怎麽可能看得清浮雕上的公雞有幾個指頭,就是拿放大鏡也不可能看清。況且,尋常公雞只有四個指頭,五爪雞可是非常罕見的。
五爪雞非常稀有,西南一帶的民間認為五爪雞将來是要變鳳凰飛上枝頭的神物,雕刻在女娃嬰兒床上代表着美好寓意……關鍵是,整個羊頭村也找不出一只這樣的“神物”。
這般細節,分明是孩子根植于心的印象,來自童年記憶深處的碎片。
果然,紅花皺着眉頭,越看越覺着場景熟悉,指着照片左側後方道:“這裏應該有把水壺的呀,是……是那個誰……”她揉揉腦袋,抱歉道:“對不起媽媽,我想不起來了。”
林鳳音眼淚早已按捺不住,緊緊将她摟進懷裏,“傻丫頭,你又沒對不起誰,是我們對不起你。”
一想到上輩子為了活命,對她的虐待,對她的責罵……真恨不得穿越回去拍死當年那個自己!她只是一個普通的沒做過任何壞事的女孩啊,憑什麽要成為系統攻略目标?
她一定要幹翻該死的系統!
念頭方落,腦袋裏“轟”一聲,仿佛聽見幾聲冷笑,她只覺天旋地轉,兩個孩子尖叫着“媽媽”“怎麽了”,她能看見他們一張一合的嘴,着急的神情,可她什麽話也說不出。
頭疼,胸疼,心疼,手疼,腿疼……疼痛像突然襲來的低氣壓,瞬間壓得她說不出話,五髒六腑仿佛都變形了。
鴨蛋和紅花被她張大嘴呼吸的模樣吓傻了,想要扶起媽媽,可此時的媽媽卻沉重不已,仿佛一塊巨石,又仿佛吸了水的海綿,瞬間重量翻了好幾倍。
鴨蛋終究膽子大,在媽媽教育下也多了兩分擔當:“姐叫奶奶來,我去找車。”
撒丫子跑到隔壁,“砰砰砰”的砸門。正巧黃美芬老公回來看孩子,他們家有輛人力三輪。鴨蛋口齒伶俐,迅速把事情說了,林老大立馬把三輪車上的東西卸下,騎到向家門口。
張春花也被兒媳的模樣吓到,第一反應——掐人中。
“這是怎麽了,發羊癫瘋了不成?”
林鳳音四肢百骸每一個細胞都是疼的,此時已經感覺不到她的掐痛,只是眼珠子艱難的動了動,想讓她別掐了沒用的,可眼珠子卻動不了,只從喉嚨裏蹦出“咯咯”粗喘,仿佛痰液卡住。
“怕不是見鬼了!”張春花見把她人中掐破出血,那眼珠子還死魚似的不會動,心裏也着急,忙奔廚房拿菜刀,逮住一只公雞,狠狠心抹了脖子,公雞“咯咯咯”叫着雙腳雙翅齊發力,沒幾秒就偃旗息鼓嗚呼哀哉。将刀口抹上鮮紅的雞血,再粘上一撮雞毛,拿到林鳳音頭頂上揮舞,嘴裏鬼啊神的念念有詞。
林鳳音疼得靈魂出竅,眼珠子不會動。
鴨蛋進門,看見奶奶拿刀子亂殺媽媽,刀上還鮮血直流,立馬紅了眼睛,一頭撞在張春花腰上。
手舞足蹈的張春花被撞得暈頭轉向,跌坐在地,嘴唇哆嗦。
鴨蛋紅着眼,大聲吼:“她是我媽!”
“我……我知道……我沒……”
鴨蛋像一頭發瘋的小獸,平時舒展的長長的眉毛,此時像兩把鋒利的尖刀,直挺挺橫亘着。尖刀下頭,是兩只瞪得血紅的眼睛。
林鳳音雖然疼,但能清楚的看見外頭發生的事,知道兒子誤會了,不能讓他怨恨上奶奶,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掙紮着從喉嚨裏擠出一聲“鴨蛋”。
“媽醒了?別怕,讓林伯伯送你去醫院。”他趕緊轉頭,“林伯伯,快來背我媽。”
林老大趕緊蹲下.身子,大家七手八腳将林鳳音推他背上,背到門口的三輪車上,“咕嚕嚕”就往縣醫院跑。鴨蛋和紅花追在後頭。
張春花好半晌起不來,呆愣愣看着孫子離開的方向。雖然這半年來孫子常為他媽的事跟她頂嘴,可從未動過她一根汗毛,連白眼也不曾翻過。
她不知道哪個環節不對,只知道孫子再也不是她一個人的寶貝了。
來到縣醫院,大夫先問有沒有癫痫,大家都說不知道。只能先撬開林鳳音嘴巴,以防咬到舌頭,一通檢查下來,除了心率血壓過高,其他都正常。
還是請了位中醫科老大夫來會診,拔出一套銀針在她鼻周、眉間紮了十幾根,林鳳音的眼珠子才慢慢轉過來。哆嗦着嘴唇道:“我,沒,事。”
老大夫把着脈,“還記得怎麽回事嗎?”
“記,得。”
“脈來繃急,應指有力,如繩索絞轉……乃劇痛之脈,你是哪裏痛嗎?”
林鳳音點點頭,但沒力氣細說。
鴨蛋和紅花忙說他們媽媽經常頭痛,有時是吃着飯,有時是幹着活,有時候睡覺也會痛。跟常人有受寒、休息不好、情緒刺激等誘因不一樣,她的頭痛像是莫名其妙,毫無征兆。
老大夫挑眉,又問了幾句別的,忽然跟護士交代幾句什麽,沒一會兒拿來一袋棕紅色的液體給她輸上。
姐弟倆一左一右依偎在林鳳音身旁,見她慢慢的能說話了,這才振奮起來。一會兒問她要不要上廁所,一會兒問要不要吃東西,直把她伺候得妥妥貼貼。
銀針紮下去,林鳳音體內那股劇痛忽然如潮水褪去,此時又被他們殷勤伺候,身心都舒服起來。“好了,媽媽不痛了,去請大夫過來。”
她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不願再花冤枉錢,不顧大夫挽留,堅決出院。
林老大早回家去了,鴨蛋牽着她,鬧着要幫她找個車子。
“你媽還能動,盡花冤枉錢。”嘴角卻翹起來,兒子知道疼她了。
她之前多看了一眼賣包子的,他就忙用零花錢給買了三個大肉包子。
母子仨咬着大肉包子進門,屋裏沒人。林鳳音卻知道,門沒鎖,婆婆應該在家。“媽,我回來了,大夫說沒啥事。”
院裏安靜得很,沒人搭理。
林鳳音把兒子叫到跟前,将婆婆做的事解釋一通,“奶奶并不是拿刀砍我,是幫我驅魔呢,你誤會奶奶了。”
鴨蛋是真一根筋,他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林鳳音無法,又拉來紅花作證,“你看,公雞還在那兒躺着呢,殺的是公雞,奶奶真不是故意的。”
紅花把當時情景說了,又勸了幾句,鴨蛋頓時後悔不已。奶奶從小把他養大,有啥好東西都舍不得吃留給他……扁着嘴巴不知該如何是好。
林鳳音知道這是個不可多得的機會,忙教育他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錯了就是錯了,立馬認錯道歉還有挽回餘地,若礙于面子執迷不悟,以後只會越錯越多,滾雪球似的把品性帶壞。
最後,教他煮了兩個紅糖雞蛋送奶奶房間去,沒多會兒就把張春花哄得眉開眼笑,孫子還是她的。
林鳳音可沒心情跟她“搶”鴨蛋,只是看着紅花發呆。她已經可以百分之九十肯定紅花就是金妙然,而聯系小陶數次的欲言又止,她隐約知道,金老板的哥哥金山,也就是妙然的親生父親,此時正在福建醫院搶救。于情于理,她都應該第一時間告知他們這個消息。
可紅花這麽多年在向家,她要怎麽撇清“買賣”的嫌疑?
金老板對鴨蛋的喜愛之情,她看在眼裏,也打算通過認幹爹的形式維護并穩固下這段關系,可從親家突然變成寶貝侄女的“買家”,這幹爹是認不了了。
別說還想認幹爹,人不弄死他們就算好的。
金老板雖然吃齋念佛,可不代表他就是真的佛。人尋尋覓覓如珠似寶的親侄女,居然成了向家童養媳,這仇可謂不共戴天。
林鳳音當機立斷,去郵政所撥通了小陶的電話。
找孩子有多辛苦她不敢想象,金山命懸一線,她冒不起這個險。與其一步錯步步錯,不如趁早承認錯誤,還有挽回的餘地,她要給鴨蛋做個好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