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夜深了,郵政所已經關門, 林鳳音去縣醫院門口的電話超市。醫院是涉及生老病死最頻繁的地方, 無論何時肯定都有聯系外界的方法。
果然,電話超市還沒打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撥通小陶的號碼, 又是怎麽硬着頭皮把話說清楚的,只記得挂電話的時候, 手心全濕了。
林鳳音拖着沉重的雙腿往回走,被冷風一吹, 人也清醒過來。不能膽怯, 現在的關鍵是, 張春花說的到底是否屬實?
怎麽證明她說的是真的?即使紅花願意為他們作證,對方也只會以為他們威逼利誘孩子撒謊。
唯有找到那戶真正的“買主”, 才是證明清白的唯一方法。
“媽回來了,金叔叔的電話打通沒?”
林鳳音“嗯”一聲, 不想多說。
“有什麽事跟他們說嗎?能不能告訴我呀?”
“去去去, 大人的事兒, 都快一點了, 還不睡覺。”
鴨蛋揉揉眼睛,不情不願回房。
林鳳音睡不着, 在沙發上坐了許久,久到雙腿發麻她才想起來,金老板已經在往回趕,她還沒來得及跟紅花說一聲。母女一場,好聚好散。
睡得正香的小姑娘很快察覺到床邊多了人, “媽媽?”
林鳳音把手搓熱乎,摸摸她腦門,“吵醒你了?”
紅花腼腆的笑笑,“媽媽來被窩裏躺着吧,別感冒了。”
林鳳音怕她一直掀着被窩進了冷風,迅速躺進去。她的睡衣是夏天的襯衣改的,質感不大好,起了許多球,但勝在暖和。紅花貼着暖融融的衣服,幸福的眯了眯眼。
“媽媽還疼嗎?”她小心翼翼摸了摸林鳳音的腦袋,小大人似的吹了兩下。
“不疼了,紅花真是貼心小棉襖。”
紅花樂得又摟着她胳膊,半年下來她已經完全信任這位“媽媽”了,悄聲悄氣把自己新看的書說了,交到什麽新朋友,玩了什麽游戲,都一五一十跟她分享。
林鳳音還真舍不得這孩子。
“媽媽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哦。”黑夜裏她也看不清孩子神色,只感覺仿佛連空氣都是甜的。
林鳳音深吸一口氣,“我找到你的親生爸爸媽媽了,還是你特別喜歡的人。”話才出口,感覺她抱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勁大增。
“紅花乖,先聽媽媽說完。媽媽不是不要你,你要記住,無論走到哪兒你都是媽媽的女兒,鴨蛋的姐姐,這是一輩子也不會變的事實。”她用更大的力量回抱孩子。
紅花懦懦問:“真的嗎?”
“媽媽從來不騙你跟鴨蛋的呀。”為了讓她放心,林鳳音輕輕勾了勾她的手指,“我們拉鈎上吊,永遠不會變。”
“你知道今晚為什麽會心慌嗎?因為你的親爸爸出車禍了,你跟他血脈相連,也能感覺到他的危險,我希望你去看看他,他非常辛苦,去過很多地方,找了你很多年。”說不定這一眼就是最後一面。
紅花不出聲,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林鳳音知道,她走失時才四歲,這麽多年的坎坷比一般成年人都豐富,早已讓她忘了親生父母。金山對她來說,只不過是個陌生人。
“待會兒,你金叔叔和陶叔叔回來,把你帶去福建,看看你親爸爸,怎麽樣?”
紅花一愣,“金叔叔也去嗎?”語氣裏有點急切。
林鳳音怔了怔,哭笑不得,這孩子跟金珠還真是緣分啊。“金叔叔就是你的親叔叔,是你爸爸的弟弟,怪不得你老說在哪兒見過他,他小時候可不就抱過你嗎?那張照片就是他留下的,每天不知看多少遍……他真的很喜歡你。”
紅花翹了翹嘴角,被人喜歡誰不高興?況且還是她也喜歡的金叔叔……哦不,是叔叔。
林鳳音知道,金珠是個不錯的切入口,遂着力說了很多金珠的好話,又引着她暢想跟金叔叔一起生活的未來,很快,紅花對去福建沒那麽抗拒了。
***
一陣急促的汽車聲停在門口,林鳳音趕緊披衣坐起來。
小陶搓着手進門,耳朵凍得通紅,臉頰不知是激動還是怎麽着,比耳朵還紅。“林……你……你說的是真的?”平素嬉皮笑臉張口閉口“林姐”的人,翻臉也正常。
換了自家孩子,別說翻臉,她想殺人的心都有。
也不待林鳳音回答,小陶“咚咚咚”順着樓梯跑上去,還記着白天孩子們說的房間分配,一把将門推開。
林鳳音往他身後看了看,沒人。
幸好。小陶雖然咋咋呼呼說狠話,但還有通融的餘地。她可以肯定不是錯覺,車子裏射.出一道鋒利、冷酷的視線。
他一定對她很失望吧?林鳳音嘆口氣,鴨蛋作為她的兒子,也受了這無妄之災。
“陶叔叔你們來啦?外面冷,別感冒了。”紅花揉着眼睛,跟來人四目相對。
小陶雙眼冒光,以前不覺着,現在越看越像,這眉毛,這眼睛,明顯就是金家人啊!“害,我以前怎麽那麽瞎?”
紅花不解,歪着腦袋問:“金叔叔呢?”
小陶神色略為尴尬,看了看林鳳音,低聲道:“在車上,你爸爸生病了,我們想帶你去看看他,你……”
“那就去吧。”紅花從容下床,一副“一點兒也不難搞”的樣子。
小陶眸光一閃,知道是林鳳音事先做通的思想工作。這麽一世事練達的漂亮女人,怎麽就跟拐.賣沾上邊兒?
唉!真替老板不值。
林鳳音忙幫着收拾了幾件衣服,為了安孩子的心,還把寒假作業塞進包裏,“別忘了複習一下作業,回來之前來個電話,我去縣一小幫你報名。”
紅花的眼睛亮了。
她就知道,媽媽不會不要她。
***
他們來得急,走的也急,老兩口隐約聽見說話聲又很快睡去,林鳳音卻愁得無法入眠。
第二天,鴨蛋發現姐姐不在,林鳳音向他解釋清楚,只要知道姐姐還會回來,他就為她找到親人而高興。唯獨張春花高興不起來,如喪考妣。
“那個金老板真是紅花親叔叔?”
林鳳音點頭。
“那我……我……這四年……鴨蛋媽你可得幫幫我,不能眼睜睜看着我坐牢啊。”金老板別看表面沉默寡言吃齋念佛,可內裏是第一代暴發戶的狠厲,她在村裏再潑,那也不是他的對手。
那是個實打實的狠人,林鳳音也知道。
她表示愛莫能助,也壓根不想助,讓她長點教訓才好。
既然認幹爹的事泡湯了,那帶她去深市進服裝也不用想了,她只能自謀出路。白天把縣城大街小巷轉了個遍,發現整個城區只有十九家服裝店,男女老少的都有,主要集中在縣城主幹道上。
她在筆記本上畫了幅簡單的紅星縣地圖,把各個店鋪位置标注出來,又挑一個集日到各家門口轉了轉,發現生意最好的兩個店在農貿市場附近,賣得最好的居然是男裝。
這跟後世衆所周知的最吃香的是女裝不一樣,說明此時紅星縣的經濟是何等落後。
但同時,市場上的女裝也非常落後和土氣,甚至難看,這片市場的空白無疑是可喜的。林鳳音當機立斷,當天晚上就買了火車票。
老兩口聽說她要去深市進服裝,眼睛瞪得銅鈴大。在他們心目中,她只不過是個稍識幾個字卻沒啥見識的農村婦女,外省可是連東陽都沒去過的呢!
她去了會不會被人拐賣?
會不會就此不再回來?
會不會跟什麽野男人鬼混?
那鴨蛋誰來撫養?
……
他們愁在心裏,卻一句話不敢說,知道兒媳脾氣不是蓋的,只能慫恿鴨蛋使苦肉計。
林鳳音對兒子就耐心多了,把自己南下的目的、路線、落腳點、預計歸來時間交代清楚,又把看家任務交給他,說好到那邊的當天晚上八點打電話回來。
鴨蛋立馬開開心心答應了,他現在喜歡媽媽将他當作平等的男子漢對待。
***
紅星縣雖然落後,但好在有一條通往省會的鐵路,她坐到書城的時候正是淩晨四點,身懷巨款也不敢出站,直接在站內買票換乘。
從書城到深市有三千多公裏,林鳳音在硬座上擠了三天兩夜,直到一雙小腿腫成了胖蘿蔔,才饑腸辘辘下車。她長得漂亮,聲音又好聽,附近座位上的年輕男人都跟她搭讪。但她深知自己身上的錢不能丢,也不怎麽敢跟人說話,更別說吃別人遞的東西。
走出火車站,先小心翼翼看了看身後沒有尾随的人,才坐上一輛開往繁華路段的公交車。零錢是事先換好的,上車找個售票員附近的位置坐下,聽了會兒周圍的人,都是外地口音,大部分聽不懂。
她在王家那幾年學到一口字正腔圓的普通話,人長得又精神,售票員很快告訴她最便宜的兩個批發市場在哪兒,坐幾路車,正好這一趟車的倒數第二個站就是其中一處。
林鳳音感激不已。
“妹子去批發服裝呢?”
林鳳音淡淡的搖頭,“沒,我三個哥哥在那邊幹活,我來看看他們。”
出門在外,財不露白。
下了車,一座四五層樓高的銀白色圓頂建築物聳立,正中央“蓮花池”三個大字印入眼簾,在夕陽下折射.出金燦燦的光芒。距離門口幾米遠,就有許多男男女女招攬生意,只是口裏操着她不大能聽懂的客家話。
林鳳音走近,一男一女迎上來,男的撸起袖子,亮出雙臂上金燦燦銀光閃閃的手表,“妹子手表要嗎?上海鑽石梅花海鷗都有,比百貨商店便宜好一百多呢!”
林鳳音頓足,梅花手表王大軍有一塊,聽說買作三百塊,當時聽得她暗自咋舌不已。
小夥子見她盯着自己手腕最近一支,忙撸下來,“妹子喜歡這支嗎?好眼光!這可是瑞士來的名表,只賣一百三。”
林鳳音一愣,接過仔細打量,可以肯定就是跟王大軍的一模一樣,而居然連他一半的價都沒到!
“妹子放心,這表不止走時準還防水,是正宗的櫃臺貨,別的地兒絕對拿不到這個價。”
身旁的中年女人不幹了,也湊上來,“呲溜”拉開衣服拉鏈,只見那脖子上挂滿了黃的白的綠的項鏈……多到林鳳音懷疑她那纖細的脖子下一秒就要耐不住。
“男人戴表,女人出門還是得看首飾,大街小巷的姑娘們都戴項鏈呢,妹子挑一根?很便……”
話未說完,又有倆人湊上來,紛紛推銷自己手上的東西,五光十色,五花八門。林鳳音在火車上熬了兩夜的雙眼應接不暇,心裏終于生出歡喜來。
跟紅星縣的死氣沉沉不一樣,深市就像一輪初升的朝陽,熱烈,蓬勃,充滿希望!
作者:新年快樂,舉起小手手,明年給泥萌發紅包~~順便說一句,年底事多,老胡只能隔天更新,就不每天請假了,但2月1日開始會每日三更,不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