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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

有了電視機,向家人都不愛出門了。

張春花和老伴兒整天就待屋裏, 把能收到的幾個臺都看遍, 看到只剩雪花了,才會出門溜達。鴨蛋倒是聽話, 每天只看一個小時,有一次媽媽回家突襲, 發現他偷看,直接把電斷了, 電視機一個星期開不了機。

他再次意識到, 媽媽跟金叔叔一樣, 說到做到。

唉。

想到金叔叔,他也難過的嘆口氣, 為什麽要搬走呢?

他的腦袋瓜每天裝那麽多事兒,還真想不出來他們搬家的理由, 或者是, 那些理由在他看來就不是理由。

同理, 林鳳音也覺着匪夷所思。

既然公司總部和倉庫都設在紅星了, 發展業務可說不過去。

父母也接過來了,适應得也挺不錯, 為了家庭就更說不過去。

“可能就是他的個人原因吧。”

“媽媽說啥呢?”

“寫你的作業,別有個風吹草動就豎耳朵,與你沒關。”

鴨蛋撇撇嘴,“你也舍不得叔叔搬走吧?”

他們的院牆非常矮,他們又靠着院牆說話, 隔壁的人豎着耳朵,屏住呼吸。

然而,林鳳音卻“噗嗤”一聲樂了,“去去去,什麽嘛,那是別人家的事,與我無關。”

這麽好強的女人,孩子上學進貨租店她都找那個人,說明她內心是信任甚至依賴那個人的。金珠自認明明比張文順有錢,關系比他硬,她卻視若無睹……在她心裏,自己就是“金老板”,永遠不可能成“金哥”。

男人苦笑一聲,明知道她對自己一點意思也沒有,為什麽還是不死心呢?

他算是想明白了,自己确實喜歡她。喜歡她妖精似的臉蛋,妖精似的身條,還有那把妖精似的聲音……什麽真正的喜歡說不出喜歡哪兒,他卻能說出喜歡她的幾十個理由。

他甚至明白,這種感覺嚴格來說也不算很喜歡,就是……饞她身子吧。

可這種饞卻讓他很難受。難受到別的比她漂亮比她妩媚的女人也解救不了他,難受到無法容忍她跟另一個男人處對象,甚至聽到她跟人說話的聲音就煩,特別煩。

每次聽見她穿着高跟鞋,或是長裙,或是包.臀短裙,風情萬種的從巷子裏走過,門後不定躲着多少男人偷看,他就煩。

再等半個月吧,等他把所有事情處理好,就走。

自從林鳳音裝上電話,跟檔口的供貨方取得聯系,愈發不想出門,每天只願待店裏,本來想着趁暑假帶姐弟倆去書城玩一趟,就當旅游的,可實在不想動,只能打消念頭。

孩子們又快開學了,她居然有種如釋重負的開心。

對着鏡子試了新裙子,淡藍色的收腰款式,長度及膝,袖子剛到手肘,領口是乖巧的娃娃領,露出雪白的四肢……看倒是好看,但不是她喜歡的類型。

自己這把年紀還走乖巧的小女孩風,總覺着不自在。她其實更喜歡深黑、墨綠、大紅這種熱烈奔放的色系,可……唉!昨晚張文順說好,讓她今晚去張家吃飯。

自從那晚不歡而散後,她一直沒機會同他聊一聊,去過修理店兩次,小五都說他上市裏出差去了,直到最近才回來。

她想像平時一樣穿高跟鞋,可為了配裙子,只能穿上米白色的平底小皮鞋,怪別扭的。

“哎呀媽好了沒?”鴨蛋等在門口,百無聊賴轉門把手,也不進去。

“卡塔卡塔”的,林鳳音被轉得心煩,“你的衣服換好沒?”

“又不是女人,磨磨唧唧幹啥。”要不是媽媽要求,他一開始還不樂意去呢。

“張叔叔家有叔叔家好玩嗎?電視機有咱們家的大嗎?”

“瞧你那出息,張叔叔不好嗎?”她試探道。

“好啊,可……”鴨蛋不知想到什麽,臉一垮,“也就那樣吧。”

林鳳音有點想不通,這小子最近對張文順的态度忽然大不如前,每次聽說她要去修理店就皺眉皺眼的。

“怎麽,有什麽可以跟媽媽說的呀。”她很在意他的看法。

“跟你說有什麽用,還不是賴我不懂事兒。”鴨蛋撇撇嘴,跑下樓了。

沒一會兒,張文順來到門口,還推來了一輛暫新的人力三輪車,母子倆坐上去,扶着車沿兩側的鐵欄杆。

鴨蛋的情緒被新鮮事物帶動,一路問東問西,“張叔叔哪兒買的?跟黃阿姨家的一樣耶!”

“媽我們家也買一輛呗?到時候你接我上下學多拉風啊!”

林鳳音無奈,張文順回頭,同她對視一眼,“噗嗤”樂了,“不用買,以後我接送你怎麽樣?”

鴨蛋正要拒絕,忽然“啊”一聲,“叮鈴鈴鈴鈴——”

“吱滋——”的剎車片粗粝而又急促,然而為時已晚。

只聽“噗通”一聲,三人連人帶車翻進了路旁的臭水溝裏。

縣城不遠處有個養豬場,每年存欄上萬頭的産量,每日豬糞混着豬尿源源不絕往外排,水溝臭不可聞。

“怎麽樣?有沒摔到哪兒?”張文順來不及扶車,先把她扶起來。

她那面正好臨着臭水溝,車子一歪,她就整個人摔下去,幸好用手撐了一下,沒一頭紮進去。

林鳳音爬起來第一件事是找鴨蛋,他就比較慘了,是頭朝下栽進去的,上半身連人帶衣服都浸臭水裏。

“怎麽樣?”

“呸!”鴨蛋吐出一口臭水,猛地抹了把臉,又“呸呸”幾聲,這才睜開眼,“臭死了!”

林鳳音也顧不上,摸着他黑油亮的腦袋,“有沒有摔到哪兒?腦袋疼不疼?”

鴨蛋搖頭,甩下一頭臭水,“臭死了媽,比咱們家茅坑還臭,全是豬拉的,你偏讓我換新衣服……”

林鳳音見他還有心思埋怨,那就是沒摔到哪兒,先松了口氣,這才有時間看自己……新裙子已經髒得看不出原樣了。直到此時才發現頭暈得厲害,腦袋仿佛還在天旋地轉,得抱頭蹲一會兒才行。

張文順默默爬出水溝,把母子倆拉上去,這才又跳下去扶三輪車。沒想到新買的車子,才騎了半小時不到,龍頭已經摔歪了,剎車也壞了。

“車怎麽樣?”

張文順搖頭。

林鳳音愧疚不已,“對不住啊,都怪我跟你說話……”

“叔叔!”

金珠坐在車上,看見前頭的拖拉機停下,也跟着停下,心裏又亂又煩。如果不離開,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事來,他真的忍不了她有對象這個事。

明明你鳏我寡天造地設的一對,忽然殺出個勞改犯!

忽然見一個黑不溜秋的泥人向他跑過來,糊得鼻子眼睛看不出,只從那熟悉的嗓音裏判斷出來。

“叔叔,你怎麽在這兒?”鴨蛋如見天神,看着他的雙眼賊亮。

金珠一愣,搖下車窗,“怎麽搞的?”

鴨蛋聳聳肩,雙手一攤:“摔的。”順便又抹了一把臉上的臭泥,“呸”一口,恨不得跳進水塘裏清洗一番,或者拿個高壓水槍亂沖一氣。

金珠趕緊拉開車門,大長腿邁下,皺着眉頭問:“有沒受傷?”

鴨蛋大大咧咧笑起來:“沒呢,叔叔跟我媽一樣,一來就問有沒受傷,就是太臭了!”可惜張叔叔卻沒問過,全程只顧着看媽媽。

心裏有個小人埋怨:可明明是他把他們帶溝裏的啊。

金珠往他身後一看,拖拉機前有兩個下.半.身黑不溜秋的泥人,正艱難的扶起一輛簇新又帶泥的三輪車。那女人一條裙子黑了一半,臉上也有不少泥點子。

可依然擋不住她的漂亮。

該死的漂亮!

金珠暗罵自己“沒出息”,腿卻不聽使喚的走過去,“你先上車。”

鴨蛋看看幹淨整潔的車內環境,沒好意思上去。

事故的原因是張文順同她說話,沒注意迎頭來了一輛拖拉機,急剎車引起三輪車側翻。他們三口摔進臭水溝,拖拉機倒是好端端的,上頭一車人都看着他們笑。

有幾個年輕的甚至還跳下來圍觀,引得周邊路過的村民也來看熱鬧。

“喲,這不是鳳音時裝店的老板娘嘛?”

林鳳音沒想到,自己在縣裏經營大半年沒點水花,卻因一場車禍出了名。但這滿身豬糞豬尿的臭名,她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張文順臉色漲紅,一個勁道歉。

林鳳音卻顧不上了,故意擡頭挺胸:出名又怎樣,大不了過幾天就忘了,誰會記得她!就是記得又怎樣,她才不在意別人說什麽呢!做好心理建設,她轉身就想回家。

可車子壞了,想到只能帶着鴨蛋步行一公裏回家……她又頭皮發麻。

那可就是真的出“名”了。

忽然,眼前一道陰影,一件還帶着體溫的外套就頂在她頭上。她擡頭,只能看見一片暗黑色的“傘”。

“還不走?”金珠冷冷地看着她。

林鳳音卻一點兒也不反感他的冷淡,反倒如聞天籁。

她走了兩步,忽然皮鞋底的爛泥打滑,下意識一把抓住身旁的救命稻草。

金珠看着自己白襯衫兩個黑爪子,臉色更難看了。

直接把西裝外套拿下來,“擦擦。”

聽小陶說過,他的西裝可是大幾千的名牌,林鳳音看着一件就夠普通人家吃喝幾年的“衣服”,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

“謝謝金老板,我回去洗洗就行。”

金珠心裏暗笑活該,看你下次還跟他出來,面上卻不動聲色拿下衣服。

林鳳音看他彎着腰,半蹲着身子,怪難受的,一米六的她居然能看到一米八的他的頭頂。關鍵這頭頂上還有一,二,三……七根白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黑發很黑,黑到她看久了居然分不清這銀光是來自黑發還是白發。

“走吧。”

幾秒鐘的工夫,他已經把衣服系她腰間,擋住那圓溜溜的黑泥蒜瓣,還很巧妙的沒有碰到她的肢體。

多了一層衣服,仿佛有了铠甲護身。林鳳音感激不已,回頭對還在鼓搗三輪車的張文順道:“張哥我們先回家了啊,吃飯的事改天再去,你也快回去吧。”

這兒離張家已經不遠了,他一個人能推回去。

張文順張了張嘴,看着他們的背影,愈發不是滋味,狠狠地在破車上踹了兩腳。

金珠兀自走到車前,見鴨蛋還愣着,皺眉道:“還不上去?”

“我身上太髒了,會把叔叔的車弄髒的。”

金珠眉頭皺得更深了,“讓你上就上,啰嗦。”

鴨蛋最服他,立馬“呲溜”竄上去,“媽媽趕緊上來,別啰嗦。”

林鳳音看見裏頭土黃色的皮墊子已經被他污染了,自己再堅持也無濟于事,只好低着頭爬上車,“待會兒去換一套新的吧。”我出錢。

金珠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他金珠是缺錢的主嗎?他媽缺的是人。

作者:感謝青兒投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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