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章
黑色的車玻璃隔絕了衆人探究的目光,鴨蛋仿佛癟了氣的皮球, 一路沉默到家。
只下車的時候說了聲“謝謝叔叔”就往洗澡房沖。
可惜放了很久, 他又探出頭來:“沒熱水媽。”
現在裝的是太陽能熱水器,大夏天的光照充足, 應該是很燙才對啊。林鳳音不信邪,摸了摸放出來滿滿一大盆水, 不止不熱,還冰涼冰涼的。忙爬到大門頂上, 發現水閥也沒壞。
“不管了, 冷水也要洗, 臭死了!”鴨蛋把她趕出去,立馬就要脫衣服。
現在太陽已經下山, 這冰涼的水溫,就是壯漢也不能洗, 更何況還是個孩子。她忙阻攔道:“別, 我帶你去招待所開間房吧, 有熱水。”
鴨蛋大聲反駁:“那得多丢人吶!不去!”
林鳳音拿他沒法, 不防從隔壁傳來一聲“這邊有熱水”,脫得精光的鴨蛋, 立馬捂住小.鳥.兒往那頭跑。
林鳳音其實也不願一身黑臭的開招待所,人還不一定給她開呢。等兒子洗得香噴噴出來,她也過去借水一用,反正金母和妙然也來向家洗過。
金家只一個浴室,跟向家的仿制品大同小異。洗漱用品卻非常單一, 一塊透明香皂,一個日文的矮罐子,通過圖案判斷應該是洗頭發的,連毛巾也沒一塊。
怪不得這麽簡單……聽說金家老兩口不習慣用洗澡間,估摸着就是三個男人在用。
林鳳音迅速的把熱水打開,開到最大,從腦袋開始一寸一寸往下,恨不得每一寸皮膚都沖半小時才開始打香皂。別看是透明的,可氣味非常好聞,有點檀香,又有點薄荷香,打在皮膚上滑滑的。
金家堂屋,鴨蛋裹着一張薄浴巾縮成一團,牙齒“咯吱咯吱”打架,眼睛卻還盯着電視機。
金珠皺眉,把他媽躺着看電視時蓋的小毯子扔過去。
鴨蛋在空中接住,又裹了一層,方才舒服的嘆口氣,“謝謝叔叔。”
金珠跷着二郎腿,看着他的側臉,不知道在想什麽。
“怎麽摔的?”
“哎呀都怪我媽,我不想去偏要讓我去!”鴨蛋在腿上拍了一把,不防毯子散開,露出裏頭穿着小短褲的圓溜溜的小肚子。
但他就是信任金叔叔,在他面前也不避諱,迅速把毯子裹好,把張叔叔怎麽騎車,怎麽翻車給說了一遍,“雖然……我也知道不能怪他,可我就是不開心。”
最後三個字說得非常小聲,小到金珠沒聽清,“什麽?”
鴨蛋看了看他嚴肅的臉蛋,跟媽媽有得一拼,只好撇撇嘴,“沒啥。”
金珠靜靜地看着他,仿佛兩個探照燈直直的打在臉上,打得他渾身不自在的動了動。金珠才伸手在他頭頂揉了揉,“以後,好好聽你媽的話,別給她闖禍。”
“我現在已經很少闖禍了,上次是我媽冤枉了我。”
“哦?”
見叔叔很感興趣的樣子,鴨蛋小嘴嘚吧嘚吧,将自己見義勇為的“英雄事跡”說了,順便帶了一句:“我知道他們那天去了哪兒,她回來卻只會賴我。”
“去哪兒?”
鴨蛋偷偷往門口看一眼,見媽媽還沒洗好,這才小聲道:“她去張叔叔家。”
金珠眼皮子一撩,“哦?”
“真的,我沒騙你叔叔,我媽正跟他處對象呢。”
金珠的眸光更暗了,心頭有種鈍鈍的痛。但還是沒忍住問:“你不喜歡嗎?”
鴨蛋再次撇嘴,低着頭不說話。
他的小身板挺得直直的,仿佛驕傲的小公雞,腦袋卻低垂得不像話,金珠心頭也跟着不舒服。雖然有爺爺奶奶,可在他心目中,媽媽終究是最重要的,說“相依為命”亦不為過。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要奔向自由和愛情了,他沒像其他孩子一樣撒潑哭鬧,已經是難得的懂事了。金珠又揉了揉他的腦袋,頗為不舍。
他真的很喜歡這個孩子,聰明,大方,豁達,熱心腸。
可惜金家注定只能有妙然一個親骨肉,他真的很想有一個這樣的孩子。把他小時候渴望的、沒得到的都給他,讓他繼承他一輩子的奮鬥成果,用肩膀支撐着他去采摘更美好的果實。
“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不想媽媽離開家,我們這個家才買來多久啊,我……”小子抽了抽鼻子,有晶瑩的淚珠大滴大滴掉沙發上。
金珠靜靜地看着,由着他用毯子擦眼淚。
“她們都說……說……可是我不想要。”
金珠又湊近兩分,“說什麽?”
“說他要當我後爸。”
金珠心頭一痛,為他自己,也為這個小小的男子漢。
排除主觀偏見,那個男人還不錯,但前提是以他男人的眼光看,他有野心有抱負,也喜歡她。可站在他們母子倆的角度說,他又只喜歡她,尚未到愛屋及烏的程度。
要是個女孩還好,以後頂多一份嫁妝打發出去,替別人養兒子可沒這麽容易,一般男人都不會接受。
金珠嘆口氣,她年紀輕輕,要讓她守下去也不公平。可追求自由和愛情,鴨蛋又毫無疑問成了絆腳石。
“叔叔,我……我是不是拖油瓶?”
金珠一愣,斥道:“胡說。”
可鴨蛋的大眼睛還是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固執的想要個答案。
金珠只覺心頭被什麽搔動,猶豫片刻,似乎是下定決心的說:“放心吧,總有人會愛屋及烏。”
沒多久,林鳳音洗好,把洗澡間收拾幹淨,一面擦着頭發,一面叫鴨蛋回家。她穿着清涼,不好登堂入室,只在門口同老人打聲招呼。
“叔嬸子你們忙,我先過去了啊。”
“妙然今晚過去那邊不?”
然而,并沒人回答她,只有金珠摟着垂頭喪氣的鴨蛋出來。
她夏天的睡衣是的确良襯衣改的,裏頭啥也沒穿,她只好雙手抱胸,“謝謝金老板,今晚太晚了就不打擾你們休息,明兒再登門感謝。”
向家老兩口回村看莊稼,估計又是幾天不着家。林鳳音進了門,先把一堆臭糞衣服扔地板上,把剛才放出來的冷水潑上,沖了十幾次才肯放盆裏,抹半塊肥皂泡上,明兒再洗。
今天實在太累了,她伸個懶腰,不防手卻碰到身後的人,吓了一跳。
“金……金老板還在啊?”想起那件高級西裝,她忙道:“您的西裝我已經泡上了,明天先洗一道,再拿市裏幫您洗怎麽樣?對了,還有您的墊子,也一并去市裏換。”車子也得好好清洗除臭。
金珠眸光微動,懶得理她這些雞零狗碎,直入主題:“問你個事。”
“您問吧。”到底是多重要的事,值得他在這兒等這麽久,就不嫌臭麼?
“想好了嗎?”
“啊?想好什麽?”
男人看着她平時那麽機靈個人,現在居然傻傻的,脾氣也異常的溫和,“想好要跟他處了嗎?”
林鳳音愣了愣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什麽,想起自去過張家後一直沒來得及跟張文順商量的事,想起小王女士莫名其妙的“牙疼”,以及兩個嫂子的如臨大敵……最重要的是他們從未考慮過鴨蛋的問題。
“鴨蛋是我的底線。”
金珠挑挑眉頭,“我也是。”
“嗯?”
“你在追求自由和愛情的時候,能不能考慮一下他?別讓人把他當拖油瓶。”
林鳳音只覺腦子裏“轟”一聲,像有什麽轟然坍塌。“誰跟你說的?”
金珠冷哼一聲。
拖油瓶……這是林鳳音最怕聽到的詞。她今天臨時決定帶鴨蛋上張家,就是想讓他們考慮清楚,知難而退。沒想到她還沒怎麽着,張家人居然先嫌棄鴨蛋?
那當過紅.衛.兵的大王,拎不清的小王,把她當賊防的倆嫂子,她都可以說服自己接受,可鴨蛋卻是她的底線。
金珠幹咳一聲,眼睛看向門後擺放整齊的籮筐,“我會将他視如己出。”以後讓他站在巨人肩膀上摘蘋果。
林鳳音亂成一團的腦袋忽然一空,傻了。
“只要你跟我結婚,他就是我兒子。”
林鳳音很想問他是不是喝醉了或者開玩笑,可他的神情分外認真,一雙深邃的眼睛緊緊盯着她,沒有閃躲,沒有輕佻。
“別急着拒絕,考慮十五個小時。”男人揚長而去。
林鳳音看着路燈下他那黑壓壓的後腦勺,忽然想起白天他幫她系衣服的模樣。當時急于擺脫窘境,未曾多想,現在回想起來,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本能的想要逃避。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相反,她經歷的比誰都多,一個男人,肯卑躬屈膝為她做這種事,目的不言而喻。
可她實在看不出他喜歡自己什麽地方。除了有副不錯的皮囊,她名聲不好,男女關系也算不上清白,還有娃。
他這樣的身家,多少黃花大閨女擠破頭的想嫁給他,給他生一堆兒子呢。
他到底是圖什麽?圖她的皮囊?圖她潑辣惡毒?還是圖她半老徐娘?
啊呸呸呸,誰他媽半老徐娘!哪有二十六歲的徐娘!
林鳳音想破腦袋也想不通,腦海裏一會兒是他會把鴨蛋視如己出的話,一會兒是張家對鴨蛋的排斥和忽視,天平很快因為鴨蛋而傾斜。
可這并不能代表什麽。
她知道自己跟他不是一路人,更不可能有未來。
一晚上翻來覆去睡不着,第二天醒來太陽已經升老高,急急忙忙趕到銅錢巷,看到幾個老顧客已經等在門口。
“昨天聽小楊說來了新款,我們急忙趕來,還以為老板娘吓得不敢開門了呢。”
林鳳音抱歉的笑笑,同她們玩笑幾句,開門迎客泡茶一氣呵成。
送走熟客,吃過早飯,她決定還是往修理店去一趟,雖然對跟張文順的事已不抱希望,可還是應該給別人一個交代。
“林姐來了,張哥又去市裏了,剛走。”
林鳳音嘆口氣,怎麽感覺他也在躲着她似的?
小五八卦的湊過來,小聲道:“我看張哥心情不大好,你們……是不是……”
林鳳音正想否認,忽然門口進來個中年女人。幾個小徒弟忙招呼:“嬸子來了,趕緊喝茶喝茶。”
小王女士氣沖沖問:“文順呢?”眼角都沒往林鳳音這大活人身上掃。
“張哥去……去市裏出差了,估計得兩三天才能回,嬸子有事兒留個口信,他一回來我就告訴他……”
“兩三天回來給他老娘收屍吧!”
小徒弟們被吓一跳,就連千伶百俐的小五也吓得不敢接話,看向未來老板娘。
“阿姨來了,什麽事兒這麽大火氣?”林鳳音遞上一杯熱水,微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