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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星星之火

司青顏躺在床上的時候,才想起來溫三公子今日吼的那一句——

“司青衡!我與你勢不兩立!”

信匣裏大哥的落款正是司青衡。

不知是不是同一個人……

這溫三公子真不講道理,自己撞上了樹,不但叫人把樹給鋸了,還要怪司青衡。

想着想着,司青顏漸漸睡去。

第二日一大早司青顏就起來打了井水洗臉,去林媽家裏挑小雞。

林媽看起來四十幾歲,實際上才三十出頭。

她的丈夫在宛城做事,但是已另娶嬌妻。聽說她那位丈夫才二十五歲,英俊潇灑,一表人才,每次看她都是喊姐,沒讓新妻知道。

林媽也接受了這個結果。

她也自稱自己是從鄉下來投奔弟弟,死了丈夫,留下兩個孩子,孤苦伶仃。她平日裏在一個富商家裏做傭人,人人都喊她林媽,偶爾也替人漿洗衣服,勉強度日。

這一點收入,遠遠不夠将孩子送去讀書,便要接受“弟弟”的接濟。

因為這個,沒少受“弟妹”憐憫、鄙夷。

林媽生了一兒一女,乖巧伶俐,幹淨懂禮,看見司青顏過來都喊了一聲三哥。

“三少爺,我不要錢,你以前看過的舊書,能不能借一些給天陽看……還有大丫,她也想認字,我們不白看書,大丫每天都能幫三少爺洗衣粉,澆菜園,天陽也能幫忙掃地,打水……”

林媽有些緊張,粗砺的雙手搓着圍裙邊,說話都有些發顫。

書依然是十分貴的。

靠她洗衣服,只能勉強讓兩個孩子吃飽飯。

弟弟只讓天陽讀書,不讓大丫讀書,但是大丫是姐姐,已經快十歲了,再過幾年就要說人家。家裏沒本事給她攢嫁妝,大丫不識字,能嫁到什麽好人家去……

她這輩子吃夠了苦,怎麽能看孩子又走老路。

還好天陽懂事,知道心疼姐姐,每天一放學寫完做完作業就教大丫識字。

但是“弟弟”給的那點學費,只能讓天陽報名,平時上學的其他開銷都是不夠的。

聽說“弟妹”有孕,懷相是個兒子,下學期的學費還不知有沒有……

要是能借到三少爺的舊書,讓天陽抄下來,也能少一些課本費。

“錢不能不給……”司青顏這話一落,林媽臉色頓時變得灰白,作勢要跪,被司青顏眼疾手快攙着。

“書當然借,我找一些以前的舊書出來,送給天陽都行,還有大丫,日後我在家的時候,你們有不懂的都可以來問我。”

“林姐,你也可以學學認字,多學一些總沒有壞處。”

“多謝三少爺!”林媽沒忍住眼淚水,拿袖子擦了好幾下。

“大丫,把母雞也裝起來給三少爺。”

“我不要母雞,要五六只小雞就好,能養活幾個是幾個,這幾天雞還小,等它們長大一些,再移到院子裏來。”

“是是是……”林媽有些無與倫比,眼淚水又止不住了。

“今天還早,我回去找找書。”

司青顏剛出門,轉頭就看見林媽的兩個孩子一齊跪下來磕了個頭。

心中陡然沉重了很多。

“林媽平時也幫了我很多忙,是個忠厚人,也是個命苦的,但有兩個懂事孩子,總有熬出來的時候。”祥叔嘆了口氣,心裏也不太舒服。

不是因為林媽做得不對,也不是因為那兩個孩子,而是因為一種無形的、更沉重的東西。

司青顏回去後翻了一遍舊書,把适合小孩子的擇了出來,托祥叔送到林媽家裏去。

而他吃完早飯,帶上作業和筆記本,再度扣響珍寶閣的大門。

蘇老板依然來得很遲,不過今天倒是把衣服穿上了。

眼睛眯着,看起來非常困倦。

“你替我看會兒店,我再睡會兒。”

“昨天遇上幾個老板,打了幾桌麻将,手氣好得很,贏了不少錢,請你吃紅利,不要吵我睡覺。”

蘇老板從袖子裏漏出十幾個銀元,打了個哈欠,又上樓了。

他每走一步,樓梯都被壓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司青顏數了數,一共有十六個銀元,收進口袋後,心情輕快了許多。

要是蘇老板每天都這麽贏錢,很快司青顏也能變成有錢人。

從早上坐到中午,司青顏随便在街上買了些東西吃了,一直到黃昏,吱呀吱呀聲才響起來。

蘇老板眼睛浮腫,臉也腫了一圈。一搓鼻子,發了個噴嚏。

“年紀大了,經不住折騰了。”

蘇老板撫了撫餓小了一圈的肚子,出門覓食。

他回來的時候給司青顏帶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馄饨,一邊吃,一邊講他昨天手氣多麽多麽好,還和司青顏說,那幾個牌友今天晚上還約他繼續打。

司青顏突然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總覺得蘇老板要被坑了……

“哈哈哈哈哈我今天晚上不去了,明天晚上也不去,多去幾回,我豈不是會輸得當褲子?機智的蘇爺早已看穿了一切,想不到吧?”蘇老板露出一個奸詐的微笑。

“老板英明。”司青顏贊了一句。

“你這畫的是什麽?怪好看的。”

蘇老板看着司青顏放在案上的水墨畫,雙眼放光。

“潑墨江山圖。”司青顏還未落印,也沒有題字,只把畫放在那裏,任它自己陰幹。

今天本來想練字,墨潑了,便就着潑開的墨,畫了一幅畫。

用筆疏闊,倒也有幾分氣勢。

“有雅趣。”蘇老板不知道在想什麽,似乎很難抉擇,想了想,他又說,

“你要是缺錢花,我這裏有個門路。”

“你專門仿名人字畫,我拿去做舊,到時候再賣給冤大頭,真品咱們留着……”

“我先仿着試試。”司青顏并沒有十分把握。

有的畫好仿,有的畫難。字就更不用說了,每一位大家都有他的氣質、形體,筆鋒,很難做到一模一樣,形似容易神似難。

“明天你來,我拿個好畫給你看看。”

“行。”

兩人都是膽大包天的性格,一個有門路,一個有本事,已經默默計劃好,争取把這事辦成。

司青顏回去的時候林媽與那兩個孩子都圍在沙地邊上,林天陽今年才八歲,已經認識許多字了,正一筆一劃教他媽媽、姐姐寫字。

“三哥,謝謝你。”

林天陽膽子稍微大一些,大丫并不敢直視司青顏。

“有不懂的可以問我,好好學。”

“好!”林天陽從房裏拿了書,拉着他姐姐進了司青顏的院子。

林媽十分欣慰,去收晾在外面的衣服,一直弓着的腰也挺直了一些。

司青顏斷了一把竹椅,坐在院裏,一左一右站着兩個孩子。

他們國文學的是論語,百家姓,千字文,同時也學一些簡單的古文,只是林天陽不太能理解。

先生總是讓他們背,然後講一遍釋義,有時候連釋義漏了也不在意,接着往下講,動不動就打手板。即使報上有人開始大談自由、平等,作為一個貧窮的小學生,想反抗老師仍然力有不逮。

書上沒有注釋,司青顏念一句,林天陽就記一句。大丫也在記,雖然字寫得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都非常認真,不會的字就用圈圈代替。學得很吃力,鼻尖上都冒出了汗珠。

林天陽問的都是放假前沒有學懂的東西。條件所限,他只能翻來覆去看自己上半年學過的書,一字一句弄懂,絲毫不敢遺漏。

“大丫想去上學嗎?”司青顏問道。

“沒有學校收女孩。”大丫垂下頭,手背到背後去搓衣角,而且家裏也沒有錢再供一個人讀書。一想到這裏,鋪天蓋地的失落、痛苦就席卷而來。

司青顏驟然反應過來,宛城還沒有女校。

富貴人家的女兒想讀書或者是請先生教,或者是被送到上海、港城等地上學,而窮人家的女孩子根本沒有接受教育的機會,很多人甚至連名字都不會寫。

“大丫現在好好學習,把基礎打好。過幾年宛城也會有女校,再過幾年,男女都能在一所學校裏上學。那時大家都是平等的。”

“真的會有這樣一天嗎?”

大丫擡起頭,眼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真的好想讀書……

想像弟弟那樣穿上幹淨整齊的校服去學校上課,想學很多新奇的東西,想去外面的大世界看看,想讓娘不當任打任罵的傭人,想讓那個只讓他們喊舅舅的男人後悔!

“會有。等你長大了,就能去學校上學,以後會越來越好。”

司青顏在小本本裏又加上一筆,辦學校。

那十幾個銀元真是杯水車薪,在目标面前,少得可憐。

小姑娘的眼睛黑亮有神,帶着一股狠勁,像一頭小狼崽子……這樣的小姑娘,給她一根浮木,她自己就能游到岸上去。

或許是司青顏太雲淡風輕太自然,也給了大丫無限信心。平時她也幫忙洗衣服,編竹籃,後來和城外種花的老農搭上線,沒事的時候就是歌舞廳外面賣花。

她長得又黑又瘦,小臉上一雙大眼睛黑亮機靈,嘴甜手巧,很快在附近的混混那裏混了個臉熟,大家知道她生活不易,都不難為她,明裏暗裏還幫忙照拂一把。

大丫剛開始說要去讀書,大部分街坊鄰居都笑話她。後來她也不說了,只憋在心裏使勁,總有一天,她會攢夠去上學的錢,讓他們的下巴都驚得掉到地上去!

既然三哥說了有女孩子能去的學校,那就一定會有的!

要……要是真沒有,等她長大了,就自己開辦學校,把想讀書的女孩子都喊來上學……

雖然要花很多錢,但是她知道未來自己要做什麽,一想到這個,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勁。她敏銳察覺出,她與其他同齡的姑娘是不同的。她想去別的地方看看,想靠自己賺很多錢,讓娘和弟弟過上好日子,永遠不用仰人鼻息……其他夥伴只想攢嫁妝,嫁一個老實本分條件好的男人。雖然說不通,沒法讓小夥伴有和她一樣的想法,但她可以教其他人識字,背九九歌,大家知道了讀書的好處,都會想讀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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