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烽火望斷
司青衡心裏此時漆黑一片。
恨不得用鞋底子好好抽司青顏一頓。
你是不是想氣死我?
司青衡差點沒忍住哭出來。
你這破孩子怎麽這樣?誠心不讓我安心!
“小心。”
正當司青衡想說什麽的時候,司青顏拎住他的後頸,把他往身後一帶。
司青衡盯着司青顏腰際圍着的一大圈彈帶、手榴彈,眼皮抽搐,要是忽略現在的背景,乍一看,司青顏像是剛趕集回來的。
“你來幹嘛?”司青衡低聲問道。
“你撤退嗎?”司青顏反問。
劉三兒托人送來密信,說是司青衡麾下有叛徒,而且日軍後續兵力支援已到,讓他們盡快撤退。叛徒已經被司青顏事先解決了,沒鬧出什麽風聲,如果此時撤退,說不定還來得及。
司青衡搖了搖頭,認真道:
“我不能退。”
退一步失一寸國土。
“嗯。”司青顏不再多言。
既然司青衡決定了,就尊重他的意願。
但無論如何也不能看着司青衡死在這裏。
事已至此,司青衡覺得讓司青顏乖乖離開的可能性不大,對此十分無奈,但只能硬着頭皮,率先沖在第一線。
司青顏一直跟在他身邊,以護衛的姿态。即使他身手不錯,槍法精準得吓人,司青衡也要時時留意,看一眼司青顏,生怕他受傷。
偶爾司青顏還回以一個坦蕩的笑容,司青衡簡直不忍直視。往常那張能迷倒萬千少女的臉被硝煙熏黑,一笑起來,就露出潔白耀眼得像要發光的牙齒,別提多傻了。
也許是日軍的後續兵力還在路上,戰勢一直不溫不火,應付起來問題不大,偶爾司青衡這邊還能輪番休息一下。
拂曉時分,日軍攻勢再度猛烈起來。
攻城的隊伍一次又一次往城頭上爬,被宛城士兵拿大刀、刺刀砍下來,墜地時摔得腦漿迸裂,血如瓢潑,依然源源不絕,大有不破此城誓不止戰的意思。
只要能沖破這個古老國家的大門,就能掠奪無數珍貴的寶物送往家鄉。這樣低成本高收益的事,為了天皇,為了家鄉……就算死亡,也是有意義的事。當他們的視線轉移到宛城守軍臉上時,內心瞬間燃起熊熊烈火,明明他們來是為了幫助這個落後的國家變得更強,可是這些人為什麽要反抗?變強的過程中付出一些代價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這群不識時務、愚昧落後的人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
殺!殺光這些人!所有違背天皇意願的人都要死!!!
沖鋒的日軍抽出刺刀,高舉,喊出效忠口號後沖向城牆,被司青顏瞄準頭顱,一槍崩掉。
能殺一個是一個。
來這方戰場的異國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
宛城久攻不下,日軍再度沉寂下去。
城門上殘破的旗幟在風裏飄揚,下方的屍體堆積如山,無數張灰暗的臉上遺留着暗紅的血塊。
宛城守軍傷亡過半,下一次,一定更難抗住。
正午過半,日軍攻城。
這一次,城牆已經抵擋不住沖鋒,不斷有荷槍實彈的士兵沖上城牆。當雙方保持一定距離時槍炮更管用,面對面時,戰争就轉為了冷兵器交鋒。
“聽我命令,殺!”
司青衡手裏握着一把唐刀,率先沖向城牆上的日軍,左右一劈,一邊一個。
“跟司令殺——”
殘餘的士兵使出全身力氣爆發出怒吼,聲嘶力竭,沖在司青衡後面。
這一群人,全身的衣服都被鮮血染紅了大半,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陣亡。其間不乏有走路蹒跚的人,還有毅然拉開手榴彈拉環抱住敵人爆炸的傷殘者。
對面有個狙擊手瞄準了司青衡的腦袋,司青顏屏住呼吸,在對方扣動扳機前把他解決了。
大面積戰場上,個人的力量尤為單薄。
也許今天發生的一切,在歷史課本上只是短短幾行字,甚至是不重要的考點,在宏觀的歷史長河中更是滄海一粟,不值一提。但此時在場堅守的每一個人,都胸懷着必死的信念,榨幹血脈根骨裏的每一寸力量,與敵人殊死搏鬥,直到生命最後一刻。
司青顏已經記不清上一次親臨戰場是什麽時候,那時還沒有現在這樣無力。原來身而為人是這樣一種感覺。
随着日輪西移,沖上城牆的日軍越來越多,天黑時,宛城守軍已經失了半座城。
日軍再度休整,宛城守軍十不存一。
此時全國各地都發生了不同程度的動蕩。工人罷工,學生罷校,聲援宛城守将司青衡,要求南京政府出兵。
司青衡抗擊敵軍主動反攻的事跡迅速傳遍整個東方,社會各界都在想辦法增援。東北已淪喪,難道連華北也要失陷嗎?宛城之下就是北平,即使皇朝已滅,這裏也是所有人心中的京城。真有一日,連北平被人搶走,那與抽骨斷脊有什麽區別?
日軍也不敢賭,司青衡是不是真的沒有後援……
萬一某些人突然增援,豈不是要影響吞并東方的進程?
總體來看,只有司青衡骨頭分外硬,從不卑躬屈膝,只要挫平了這個硬樁子,之後的路,應該會是一片坦途。
“司令,我們守着,你先撤吧。”
司青衡待人至誠,從未薄待過一個士兵,宛城在他治下,學風謹嚴,政吏清明,比殷司令那會兒好太多了。
到了如此危急關頭,司青衡麾下的兵士舍不得他出事,不想看他殉城。司令要是活下來,總有一日能重整旗鼓,到時候一定能把日本人趕回去。
“說什麽傻話。”司青衡笑着拍了拍士兵的肩膀,仍然沒有改變主意。
從踏上戰場的第一天起,他就開始懼怕死亡。處心積慮往高處爬,終于到了能左右自己命運的時候。
到現在,他依然不想死去,但有些東西比活着更重要。
“司令,弟兄們都希望你撤離!這裏交給我們就好,讓我們掩護你突圍!”
那個士兵情緒陡然激動起來,眼淚花在眼眶裏打轉。大家原來都叫什麽鐵蛋、二狗、虎頭、柱子,喊一聲軍營裏一大片答應的,是司令挨個問,為他們取名字,一筆一劃教他們寫,也是司令,從不克扣軍饷,讓大家從瘦竹竿長成健壯漢子。以前家裏窮得吃不上飯,訓練的時候站都站不穩,司令得知原因後并不責罰他們,反而自掏腰包為他們改善夥食,有時候司二少爺看見他們臉都是青的,看得大家夥兒樂死了。
但是……那種忙碌充實又快樂的生活已經一去不複返,這幾日,一起訓練的弟兄都死了,寥寥幾個活下來的,眼看也要不行了……司令,不能死在這裏。他不應該和他們這些像石頭、泥土一樣憨笨的人一起淪為殘肢斷骸,他的頭顱不能被日本人取下來挂在牆頭。
“我就算是死,也不會抛下你們。”司青衡聲音很沙啞,但是語氣非常鄭重。他的唇已經因太久沒有攝入水分而幹裂滲血,一雙眼睛裏血絲密布。
“司令……”臉被煙火熏黑的壯漢嗚咽一聲哭了起來,眼下被沖出兩條白道道,直接蹲下來抱住司青衡的腿,哭得直打嗝。
“哭什麽哭,有這個勁不如殺幾個小鬼子。”司青衡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心情複雜。
他也在想,作出這個決定是不是正确的。
不管他說什麽,部下會跟随他出生入死。
萬千人命運集于一身,但他選擇了一條死路。
“司令,我們都不後悔。”
“兄弟們都是自願的。”
“咱們男人就該保家衛國。”
“好。”司青衡把地上的漢子拖起來,轉身又去了前線。
司青顏一直跟着他,其他人看見他也非常敬畏的喊一聲三少。雖然三少槍法不錯,但大家一直都覺得他是個文人,沒想到這個時候他還留在這裏。也很能理解司令的臉為什麽這麽黑,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由于條件所限,宛城沒有造出能戰鬥的直升飛機,也沒有會開飛機的駕駛員。
月光如練,趁夜,日軍開始空投。
炮彈從戰鬥機下滑出,乳燕投懷般墜向守軍營地,地面上砰然綻放出大朵大朵的血花。
轟——
哀嚎,慘叫。
血肉橫飛,四處都是殘肢斷骸。
鮮血濡濕泥土,天地間一片沉重烏紅色。
司青衡即使閃避得很及時,還是被波及到了。
熱浪沖擊得人不自覺腿軟,劇烈的爆炸使得耳朵裏全是嗡嗡轟鳴,他瞬間就失去了意識,最後視線定格在不遠處司青顏驟然變色的臉上……
那時司青顏手裏的重型機槍太燙了,沒法再持續射擊,他瞄中了一把空置的機槍,看起來還算完好,正打算去換,一轉頭正好看見司青衡那邊血肉橫飛……
心中空茫。
他從來沒有親人,一直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麽感覺。和司青衡相處的時候很自然很舒服,好像不管他做什麽,司青衡只要能兜住都會替他抗住,擋不住也會先死在他前面。即使司青衡只是一個普通人,沒有翻天覆地的神通,在司青顏心裏,他也和其他人地位不一樣。
如果司青衡死了……司青顏瞬間開始思索,怎麽找他的靈魂,怎麽把司青衡修補好……在此同時,他抛了槍,直愣愣沖到土坑裏去找司青衡。
他背後血肉焦糊,殘餘的麒麟紋身若隐若現,出現了蛛網般的碎痕,等司青顏伸手去探他的鼻息,發現尚存一絲微弱的氣息……突然松了口氣。
還活着就好。
麒麟紋身替司青衡擋了一下,沒讓那枚炮彈瞬間要了他的命。除了後背上的外傷,更嚴重的是後腦,劇烈的震蕩直接讓司青衡進入深度昏迷,司青顏有些擔心他會變成傻子。大腦本來就是很複雜的區域,司青顏尚不知道該如何探索,更不知道該怎麽修複其中細小的損傷。
早知道當初應該把司青衡的頭發剃光,在他頭頂上也紋一點圖案。可惜想起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失策。
不過……只要司青衡還活着,靈魂依然在,總能被救醒。
前胸倒還好,司青顏仔細摸過他的腹部,感覺裏面沒受什麽傷,便把司青衡背在背上。
沿路看見這一幕的士兵以為司青衡死了,眼淚水嘩啦啦流。
“三少,我們司令……”
“沒死,我看能不能救活。”時間緊迫,司青顏匆匆回了一句,繼續後撤。
“全體弟兄!護送三少爺……”那士兵正打算高喊一聲,被司青顏用眼神止住。
“噓。”司青顏搖了搖頭。
要是因此被人注意到,反而出不去。
“三少爺,拜托了。”
“你們保重。”司青顏回首,說道。
那士兵對着司青顏的背影敬了一個禮,又大吼道:
“我們永遠是司令的兵,永遠是宛城的兵,今日為護國而死!死得其所!”
“為護國而死!死得其所!”剩餘的士兵齊聲回應。
司青顏沉默着背着司青衡穿過重重炮火。
路很不好走,到處都是屍體。更令人難過的是,那些屍體,不久之前還是活生生的人。
四處都是爆響,灰土一層又一層覆蓋上來,似乎是主動在為死者替收斂殘軀。
月光太亮,司青顏差點兒被瞄準,微微側身躲過子彈,強橫的魂力鋪陳開,直接鎖定附近的敵人,湮滅對方的魂魄。
天際一片烏雲擋住月亮,極大程度上方便了他的行動。司青顏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緩解一下靈魂被這方世界針對的痛楚感,喉嚨裏都是泥灰幹澀的味道,還有嗆鼻的火藥味。
效果很不明顯。
他離激戰的場地越來越遠。
背上的司青衡傷口在淅淅瀝瀝滴血,留在地上的蜿蜒朱痕反射出厚重的光。
在司青顏身後很遠的地方,一個身形修長面容青澀的士兵默默換上司青衡的衣服,扣上徽章,戴上司青衡的軍帽。
以前練兵的時候,真羨慕司令啊。
年輕俊美,位高權重。家中兄弟,和睦一心。
現在終于如願穿上了司令的衣服……
必然要有一個司令戰死沙場。
“要是我死了,你把我的臉……懂嗎?”
他低聲與旁邊的同袍說。
“……好。”那人本來想說不要說這麽喪氣的話,但是事已至此,說再多好話也是惘然。
走了很長一段時間後,司青顏回首看宛城城門口上懸挂的旗幟,發現它已只剩半面,泅濕後顏色更深沉,末端還在滴血。
殷紅的殘旗,面容隐在黑暗裏的“司令”,飒飒風聲,漸漸遠去。
……
背着司青衡脫離戰場後,司青顏一時有些迷茫。
他行走在荒野外,思索該去什麽地方。
司青衡傷得這麽重,要及時處理。日軍呈碾壓之勢來襲,暫時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可躲,宛城有一座美國人開的教堂,日本人不敢闖進去。司青顏取出蘇老板留的扳指,打算去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