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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山河改面

即使司青顏隔得很遠,依然能聽到沖鋒號的聲音。

那是唢吶的聲音。

像垂死之人的嘶吼,曲不成曲,調不成調,越來越尖銳高亢,天際只剩悲怆絕望的號叫聲。

那聲音幾乎沖破雲霄,狠狠把人的靈魂撕破,只随它起伏,沖向未知的黑暗。

即使是未參戰的人,聽見這樣的聲音,也忍不住渾身顫栗,淚湧如泉。

這唢吶是雄關漫道真如鐵,是弓背霞明劍照霜,是朔雲邊月滿西山,是壯士一去不複返。

“殺——”

宛城最後一批殘兵沖向來犯的日軍。

拖着殘肢傷體,再一次迎上敵人的痛擊。

密集的槍炮聲中,喊殺聲漸漸沉寂,唢吶聲戛然而止。

手榴彈爆炸的聲音不斷響起,滿地血肉堆積,鮮血橫流,抽動的肢體很快冰冷凝滞,睜大的眼睛定格在天際那輪孤月上。

為什麽會有戰争?還會持續多久?

國土淪喪,全軍陣亡,不知道司令能不能活下來?

何時同胞才能不被欺淩,何時戰亂才能停止,何時才會有太平盛世……

真有那一天,希望司令能代我們看看……

往日的記憶一點點清晰,又漸漸模糊,這一生,縱然有諸多遺憾,終究是不悔的。

“かちどき!”

“えいえいおう!”

勝利的號角已吹響,無數歡呼聲響起。

一邊是死寂,一邊是得勝後的喜悅。

城牆上那面殘破的旗幟,終于脫離了它的固有位置,被大風揚起,自空中墜下,蓋在下方一個士兵身上。

月明星稀,宛城告破,全軍死戰,無一降者。

夜風輕拂,血氣濃郁不散,荒蠻大地上,許多年輕的生命永遠閉上眼睛,帶着對未來的美好期冀,帶着對生者的不舍,以及,萬死不悔的決心。

我也願與你們一同長眠于此,但此時卻不能……

司青顏背着司青衡,再度回首。

槍炮烽火與血肉在他身後交織成一曲哀歌。

他背着司青衡,步子很穩,向更深的夜色中走去。

教堂并未受戰争影響,紅玫瑰在花園裏靜谧綻開,只不過少了尋常夜晚清脆的鳥鳴,顯得過分安靜。

“砰砰砰——”

神父睡得很晚,正對着神像做禱告,聽見有人在外面敲門,匆匆端着燭臺推門,探頭後又把門給關上了。

可怕的很。

外面有一個眼神兇狠的男人,還背着另一個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兩人渾身是血,一看就是從戰場上下來的。

天知道他們進來是想幹什麽……

這個國家上的軍人,普遍敵視外來者,萬一想在臨死前拖着我一起見上帝……那真是倒黴透頂。

“我們沒有惡意。”司青顏再度敲門,低聲解釋。

“你們把血滴到了我院子裏的草坪上。”神父有些不滿,開口道:

“我是不……”會讓你們進來的……

神父還沒說完,門就被司青顏強行擠開了。

“我們需要幫助,最好能有地方躲一躲。”

司青顏單手攬住司青衡,空出一只手關上門。

“可是這和我有什麽關系?”神父說。

他試圖從衣服裏摸出一把槍,然而……姿勢有點滑稽。

哦,這該死的長袍,沒有口袋。

“你需要冷靜一下。”司青顏迅速上膛,把槍口對準神父。

“oh……”

神父舉起雙手,在心裏罵娘,這他媽誰能冷靜下來?

“看看這個。”司青顏費力從胸口摸出扳指,還好這東西命大,沒碎。

“你們是什麽……oh……蘇……”

神父盯着司青顏手上的扳指,有些出神。

他以前在來東方的路上被一群土匪抓住了,差點被弄死,是蘇把他救了下來。

蘇沒有人種歧視。

蘇說,壞與皮膚的顏色、長相或人種無關。

神父深以為然。

無數人迷戀這片土地上的文化、藝術、山川河流,有的人選擇武力占有,大肆破壞,有的人只想小心翼翼呵護它,觀察它,甚至試着拯救它。

東方同樣有許多國際上的志願者,提供各種援助,不管是醫學還是文化,或是經濟……只要認真觀察,便能發現一些愛好和平的人,不分國籍、不分種族,在竭力改變現狀。

“快進來。”

神父是一個白種人,大概三十多歲,金棕色的卷發,五官英俊而深邃,瞳是蔚藍色,清澈溫和,胸口戴着白銀十字架。

他現在語氣好了很多。

既然能得到戒指,這個人對蘇來說,應該很重要,他可以在能力範圍內提供一些幫助。

司青顏住進教堂頂層時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神父說今天來不及講他與蘇的故事,下次空閑時再詳談。神父看見扳指後異常熱情,或許是因為他和蘇老板之間有什麽深厚情誼的緣故……反正他把司青顏、司青衡藏了起來。

這座教堂并沒有修建通往頂層的樓梯,只能通過梯子爬上去,司青衡受着傷,他是司青顏用大竹筐吊上去的。

過程中難免碰到了他的傷處,但司青衡毫無反應。

神父一整夜都在清洗血跡,把教堂以及周圍的草坪、道路洗得幹幹淨淨,外面道路上的血跡也被他沖幹淨了。

日軍過來搜查時,看見雙目通紅的神父拿着水管四處亂滋,一時也不敢妄動。

“oh……fuck……你們過來做什麽?”

神父惡狠狠地問道。

他讨厭日本人,這個野蠻粗魯的民族,擁有瘋子一樣的精神追求。

“搜查是否有逃兵。”教堂外的日本兵冷漠道。

“你們今天要是敢進來一步,我就要讓你們受到主的制裁!”

難道什麽人都能直接沖進來了嗎?這裏又不是衛生間!

神父氣得很,這次他終于成功掏出了槍。

這是一柄美制新式槍,流線型的外觀,精致的十字架,每一個角度都在暗示這把槍、以及持槍人身價不菲。

“我們只是例行公事,還請不要誤會。”帶頭的日軍語氣柔和道。

此時世界大戰才剛剛拉開序幕,美日關系沒惡化到後來那種程度。即使是日本軍官,站在神父面前,也不得不持有良好的禮儀。任何問題一旦牽涉到教派,或者家世不凡的狂教徒,就象征着無盡的麻煩。得罪一個就像捅馬蜂窩,得不到任何好處還會蟄得一手包。

神父翻了個白眼,或許是恨屋及烏的緣故,他一聽到這種腔調怪異的英語就心情不好。

“我這裏什麽人都沒有,不要打擾主的清淨。”

“否則……後果你不會想知道的。”

神父冷漠無比,臉上還殘餘者一些被冒犯的怒氣,藍色的眸子微微泛灰,盯着別人看時,并無任何情緒,自帶一股低氣壓。

“昨天你們打了一整晚,我他媽整晚都沒睡着。”

“現在你們站在這裏,阻礙我澆花了。”

日本軍官笑着賠禮道歉,再三躬身後,帶着諸多下屬離開。

“冒犯到您,真是抱歉,我們也是為了您的安全才這樣唐突……如果有需要,請直接和我們說。”

神父目送他們離開,憤憤的把水管丢在地上。

沒走遠的日本人還能隐約聽見“what the fuck”、“敲尼瑪”、之類的發音。

他們也對神父有所懷疑,但至關重要的是,司青衡的屍體已經被找到,雖然臉被炮彈轟得血肉模糊,但身型、輪廓大致和司青衡別無二致。

雖然很惋惜這樣一個人死了,但也令日軍深深松了口氣。如果這片土地上的軍人,都像司青衡與他的部下一樣,那天皇的目标将永遠無法實現。

最主要的幾個将領都已經找齊,就算有逃兵,寥寥幾個也影響不了大局。沒必要為幾個貪生怕死的人惹上一個瘋子神父。

擁有信仰的人都可怕無比。

不過這片土地上的人,很多都沒有信仰。原先他們信仰皇帝,認為皇權至高無上,後來他們又推翻了皇帝,反而不知道該信仰什麽,全陷入了可悲的迷茫。

到時候可以在東北重立皇權……挑一個血脈正統者,想必能引領迷茫者重新看到希望。

司青衡一直沒有醒過來。

或許他在那瞬間就死了,只是因為麒麟紋身,身體還活着。

他不願醒。

司青顏把檀珠套在司青衡手上,替他處理後背上的傷。

神父學過一些外科醫術,雖然手法不怎麽樣,工具卻齊全。

司青顏一點點把碎彈片從司青衡背後取出來,有神識幫忙,還算順利。

司青衡不止這一處受了傷。膝蓋上方也有槍傷,還有刀傷……

司青顏縫了好半天。

常常是大疤套小疤,一層又一層,就算這次他能活下來,沉疴之身,也不能安享晚年。

軟布上全是取下來的彈片,其間或有斷裂的刀刃,比起他來,司青顏受的傷都不算什麽。

天明之際,司青衡開始發燒,然而這裏條件有限,連為他吊瓶水都不能。

司青顏只能偶爾喂些溫開水給他,用殘餘的靈氣替他疏理經脈,為他療傷。

匆匆一天便過去了。

夜裏傳來樂聲,城牆上也換上白底紅日旗。

“宛城是不是……丢了……”

司青衡終于睜開眼睛,幹澀無比。

他終究有一些求生欲,或者沒法放心。

教堂頂上過于陰暗,一絲光也沒有。他看不清周圍的情境,愣了好一會兒。

“嗯。”司青顏探了探司青衡的額頭,見他沒有發燒,松了口氣。

一連幾天,司青衡都渾渾噩噩,不知道在想什麽。他行動困難,渾身纏着繃帶,只能趴着,一直維持這個姿勢也會讓他全身發麻,不時司青顏就要幫他活動活動。

神父每天都會送上兩人份的食物,有時還會上來坐一會,講一些他的過往。

他姓氏有些長,好像是美國某個社會頂層的出名家族,名字是史蒂芬,但他更喜歡中文名字——愛平。

“Ai—pin——”

這個名字是蘇老板替他取的,言簡意赅,用神父低沉優雅的嗓音念出來也別有一番韻味。

神父有些自來熟,是個非常有趣的人。

常常問司青顏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比如湘西的趕屍、中藥的制造過程、蟲子入藥、一年四節氣等等。

司青顏解釋後他也聽不懂,但還是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嘴裏興奮道,“原來是這樣”,很快眼睛裏又只剩迷茫。

他初來東方時二十多歲,一頭熱血,還有一些少年時未散盡的天真,想觀察一下這個華美盛大、處于腐朽期的國家。優雅古樸、意韻深長的建築物,精美華麗的藝術品,沉朽糜離的統治者,位于沉重苦難中的人民……無一不使他感慨。

直到他和其他一些異國人被土匪抓了。

諸多勢力林立,縫隙地帶,土匪猖獗。

這些人什麽都不管,抓到外國人都是折磨到死,幾乎泯滅人性。

當然,那個山寨裏尚且有理智尚存的人,試圖與他們背後的國家談判,得到一些好處,這無可厚非,甚至讓史蒂芬有些興奮。

後來一個日本人大聲辱罵土匪,張口閉口支那人,還要用切腹自證自己與支那人不同,自己沐浴在天皇光輝下,要高貴的多。

然後土匪頭子丢了一把刀,讓那日本人自證。

切腹時的場面過于血腥,令史蒂芬永遠無法忘懷。

作為懲罰,剩下的人每個都被鞋底子抽了二十下……

那股複雜的味道,依然令史蒂芬記憶猶新。

後來經過一些複雜波折,蘇老板把他們救了出來。

史蒂芬一直很佩服能與兇殘土匪溝通的蘇老板,簡直是個超級英雄。後來得知蘇老板的身份後,史蒂芬更加興奮,甚至要自告奮勇幫助蘇老板行動。

蘇老板當然拒絕了他,并且說了扳指的事。

時至如今,史蒂芬已經不是那個熱血的年輕人,但他也沒法離開這個國家。他的家鄉尚有嚴重的種族歧視,以及殘酷的政治鬥争,與其回去,不如留在這座古老偏僻的小城中,為上帝喚醒更多迷途的羔羊……

又是一個夜晚,司青衡終于能勉強坐起來了。

教堂很高,位于最頂上的鐘樓上,能俯視大半個宛城。

他往下看,盯着那些燈火出神。

此時宛城仍留有嚴重的戰争痕跡,很多地方都有巡邏的日本兵。

司青衡沉默着看着這樣一副夜景,視線漸漸模糊。胸膛幹澀無比,酸苦,辛辣,千百種滋味一同湧上心頭。

司青顏站在他邊上,聽到水珠落在石板上碎開的聲音,一滴一滴,強行壓抑的嗚咽聲來自胸腔,發自肺腑,痛徹心扉,扭斷肝腸。

像荒野裏的孤狼,寒風中的烏鴉。

已無盔甲庇身,已無刀槍護己。

他在哭。

可司青顏竟說不出一句勸慰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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