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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一飲一啄(完)

蘇老板打算在唐人街安家,至少要住個十幾二十年。蘇記水産開在一條普通老街上,賣些美洲特産魚蝦,外頭還曬着一排形态各異的鹹魚,可能由于方法不當,有些發臭,中西結合,西體中用,除了沒有生意,都挺好的。

蘇老板正靠在搖椅上打咳嗽,聽見有人進來,不由得豎起耳朵。是哪個冤大頭來買臭鹹魚?要是白番鬼,就騙他們說這是東方的特産,和臭豆腐一樣經典永流傳,聞起來臭,吃起來香。

司青顏咳嗽兩聲,見他這樣惬意,又養出了雙下巴,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喔?”蘇老板眼睛刷的睜開!怎麽聽到司青顏的聲音了,幻聽?

“老板。”司青顏笑笑,這屋子裏臭鹹魚味兒太濃了。

“來來來坐!”蘇老板一個肥魚打滾,從老搖椅上下來,高興極了,笑道:

“大少也來了,我請您喝酒。”

至于司青顏,那是自己人,根本不用招呼。

“不着急……你看我大哥怎麽樣?”司青顏拍了拍司青衡的肩膀。

司青衡下意識把視線投向蘇老板,決心退休養老腌鹹魚的蘇老板回望過去。

一個是百戰不殆越挫越勇的年輕将軍。

一個是刀鋒舔血嬉笑狙敵的幕後枭首。

這一眼,天雷勾動地火,燃油喜逢幹柴,剎那間擊起千層浪,萬裏雪。

幹他娘的一炮!

“和我年輕的時候差不多吧。”蘇老板笑道。

一時氣氛有些沉默。

尴尬,尴尬,尴尬是現在的蘇記水産店。

蘇老板內心有些無奈,其實他年輕的時候這麽多和司青衡差不多,差不多帥氣……至于鬧出來的事,類型不同,沒法比較。

“吃魚嗎?”蘇老板問。

司青衡看了眼司青顏,搖了搖頭。

蘇老板有些不明白,你不吃就不吃,看司青顏作什麽?

“國內還有事未處理完,我想讓大哥暫且住在這裏養傷,托老板照顧一番。”

蘇老板點頭,摩挲着下巴,面露期待。

“我已經與阿寶說好了,下個月就把她接來,到時候你們一起養傷,也有個伴。”

司青衡頓時一愣,一起養傷……互相看對方的慘狀獲得心理安慰?

“你也要注意身體,還是瘦些更好。”司青顏說道。明明也沒有與蘇老板分開多久,現在蘇老板看起來老了十歲不止。

“我這是上了年紀,富态一點兒更好。”蘇老板樂呵呵的,像一尊彌勒佛。

“你上次的傷怎麽樣了?”司青顏問。

“早好了,老唐也在這邊呢,就是以前那個唐大夫,宛城的。”蘇老板把寬松的袖子往上一卷,露出上次肩上被槍擊中的位置,當時司青顏縫得很不錯,像條小蜈蚣,也像後半條蝦。

司青顏突然有了靈感,那裏真适合紋個皮皮蝦啊!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蘇老板會心一笑,說:

“我現在一身疤,別人也不相信我是個老老實實賣魚的,不如你給我紋幾個威風的紋身。”

“行。”司青顏點頭。一直不知道該怎麽感謝蘇老板,現在面臨這麽好的機會,合該大顯身手!只需要把上次用在司青衡身上的那一套技術複制到蘇老板身上就行!只不過如今身體裏儲存的靈氣不如當時充沛,效果可能不太好,但多紋幾個,以量取勝,也很不錯。

司青衡不知道為什麽對蘇老板生出一絲同情之心……

作為一個還算了解司青顏性格的人,他一看見司青顏笑成這個鬼樣,就知道他滿肚子壞水,絕對不會讓蘇老板有機會威武霸氣。

既然要給蘇老板紋紋身,司青顏就沒急着走。他仔細檢查了一下蘇老板身上的傷痕,默默在腦中構思圖案。

蘇老板共有三十一處疤,其中七處是致命傷,連胸口心髒上方都留有猙獰的疤痕,還有十二處比較明顯,剩下的或是恢複得不錯、或是位置不适合紋身。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司青顏拿白布蒙住蘇老板的眼睛,讓他躺好,先紋正面。

司青衡在一邊觀摩,沉默不語,嘴角瘋狂上揚。

檀珠裏面的靈氣剩的不多,再加上材料難得,司青顏就沒有對它下毒手,依然是用自己的血調的。

司青衡以為他的血有什麽妙用,便沒有出聲。只是在司青顏要多放一點的時候制止了他。司青顏也沒有強求,反正血不夠了到時候再放一點出來就行,問題不大。

前胸紋完再刺後背,然後是肩膀,四肢,最後蘇老板只剩一條褲衩,瑟瑟發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痛苦極了。

“可以解開了嗎?”

“現在還不行,等我給你處理一下,以免感染,過幾天顏色固上,你想看多久都行。”司青顏一本正經說道。

“好吧。”蘇老板有些失望。

“這兩天不要碰水,安靜修養……”司青顏說了一堆囑咐事項,又說史蒂芬突然有事找他,暫且離開兩日,蘇老板并沒有懷疑。

司青顏悄悄帶上行李,溜回國內,深藏功與名。

後來爆炸的蘇老板有氣沒處撒,天天拿棒槌砸魚,活生生開發出一道新産品——魚肉醬。

興高采烈嘗試的白人小夥子吃過之後都哭了。

司青衡沒敢吃,躲過一劫。

蘇老板對司青衡有種惺惺相惜的意思,十分禮遇,只能通過棒打臭魚的方法消氣。

他現在一看見這該死的魚就來氣!

遠跨重洋,憂心父親的蘇寶玲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要看蘇老板肩上的槍傷。蘇老板扭扭捏捏,拖了幾天,不管蘇寶玲怎麽說他都不肯脫衣服,氣得蘇寶玲哭着跑出去,還跌了一跤,這一下,唐人街諸多長輩都來譴責蘇老板做事不地道。

唐人街的人抱團意識很強,蘇老板剛開始只想暫住,和這邊的人混熟之後,很快就親如一家。這裏住着很多大佬,以前混黑幫的、練功夫的、制毒的、逃難的世家子弟等全混居在一起,老梆子們下棋、搓麻将、練功夫,小的繼續承接父輩的本事,護佑唐人街一方安寧。大佬們都十分寵愛蘇寶玲。即使她才來幾天,就已經迅速征服了衆多大佬的心。好俊一個小姑娘,誰家都想養這麽一個閨女,可恨眼睛暗而無神,看什麽都模糊不清,明珠有隙,美玉生瑕,旁人無不惋惜。各家叔伯幾乎把蘇寶玲捧在手心裏,一看見她哭,全站在她那頭。

“嘶拉——”

蘇老板如同一個被惡霸欺淩的小姑娘。

用以蔽體的長衫被殘忍的大佬們撕成碎片,柔弱的身體被涼風吹得瑟瑟發抖。

“爹!”

蘇寶玲去看蘇老板肩上的傷,湊得極近,總算看清楚,原來橫亘在他肩膀上的竟然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皮皮蝦!

蘇寶玲捂住嘴,驚愕無比,不知道該擺出什麽表情,但其他大佬們完全不糾結,全部扯着嗓子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爆炸的笑聲幾乎把房頂給掀破。

向來沉穩的司青瀾也混在其中,對比其其他笑得東倒西歪的大佬們,他一點兒也不醒目。雖然知道蘇老板遲早要完,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勁爆。

蘇老板一世英名,最後倒在皮皮蝦身上。

當然,蘇老板身上不止有皮皮蝦,還有大鯊魚,小海豚,鯨魚,大龍蝦,小貝殼,海螺……畫風超可愛又寫實的,沒人能違心說那些水産畫得不好。這也沒法安慰到蘇老板。

對于蘇老板而言,那天真是…一生中最不願意回味的事。

司青顏怎麽那麽能呢?他咋不上天呢?

你他娘的那麽擅長工筆畫,給老人家畫個霸氣的圖案,擋一擋傷疤不好嗎?

蘇老板從來沒有這麽記仇過,立志一定要找回場子。

不管局面暫時和緩的國內形勢如何,唐人街因為蘇老板不能說的秘密,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

坐了很久的船,看膩海天一色風景的司青顏再次來到香港。這回也沒有什麽事,專程去看司青瀾、溫驚鴻。

蘇寶玲不願插足于他們二人之間,毫不猶豫選擇去找蘇老板。縱然司青瀾、溫驚鴻待她再好,那裏都不是她的家。只有蘇老板會永遠不求回報、不計得失對她好,而且蘇老板……一天比一天老。現在能活到六七十歲的人沒有多少,蘇老板受過那麽多傷,不知道餘生還有多長……能相處的時日越來越少,蘇寶玲只想做父親的貼心小棉襖。

她有這樣的理由,司青瀾、溫驚鴻都沒法開口挽留。他們不能像蘇寶玲、司青衡那樣選地重新開始。他們手下有工廠、有員工,握着許多人的命,一旦變動,将有許多人生死渺茫,牽一發而動全身。蘇寶玲最重要的人是蘇老板,司青衡麾下将士戰死,他留在舊地沒有半點好處。

司青瀾與溫驚鴻怕上海被戰火影響,慢慢把家業遷到了香港,穩打穩紮,步步高深,如今已成為小有名氣的商人。當然,也很少有人知道他與司青衡之間的關系。司青瀾不想留在上海,也是怕被人盯上、暗殺。他們與司青衡之間的聯系太深厚了,而“司青衡”的死,已成為一記最重的耳光,狠狠扇在南京政府臉上。南京政府執意不抗日,就得頂着巴掌印過日子。很少有上司會喜歡一個過分耀眼、還不能給你帶來利益的下屬。即使“司青衡”已死,他所遺留下來的影響力也令人如鲠在喉。

司青瀾并沒有再用司姓,溫驚鴻也沒有用本名。他們倆在南下逃亡、共同經商的過程中,結下了超越生死的情誼,即使不是旖旎纏綿的愛,那種生死與共、甘願為對方赴死的奇異感情也足夠支撐起彼此間的羁絆。夫妻只是外人對于他們關系的定義,于個人而言,更多的是志同道合、興趣相投……以及相依為命。

司青瀾已經認命了。有大事發生時,老大和老三都不會帶他玩,即使感情還不錯,他依然是孤獨在世間生長的個體,溫驚鴻和他一樣。兩人湊合着,互相為對方排憂解難,遮風擋雨,便也這麽過下去了。愛具體是哪一種表現方式……司青瀾不知道,但是他很确定,自己與溫驚鴻都沒有結束夫妻關系的想法。

司青顏匆匆串了個門,看了回長高了很多的殷長安,再度北上,深入敵後。

随着他的移動軌跡,一場又一場爆響接連響起。

日方在北方立僞滿洲國,關東軍中分出一隊,以解決疫病為理由,四處抓人。事後那些人再也沒出現過。

實際上,滅絕人性的實驗正在惡徒手中誕生。

僅僅是開了個頭,司青顏就替他們畫上了句號。

宛城告破不是因為彈藥不足,而是因為人死絕了……不止有士兵,還有城裏的普通百姓。人死了,武器還留有不少存貨。孤身難抗洪流,但可以铤而走險。

“炸彈惡魔”的兇名傳遍整個北方。

生化研究,屢炸不止,司青顏終于厭倦,用炸藥轟光對方的細菌武器,一場大火把那些機密文件燒了個幹淨。

他已經完全不顧忌自己的身體狀況了。

直接強行使用超出常理的能力,一次又一次與世界意識相對抗。

這樣很不好,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新生的政權正在蓬勃發展,橫插一腳也不會帶來過多改變。

在無自保之力前,仍然不能率先使用核彈。

如果這個混亂的國家出現足以威脅到世界格局的重型武器,其他國家首先升起的不是恐懼,而是貪婪。

歷史的車輪滾滾而來,一場浩大的反侵略戰争終于拉開序幕,司青顏終于能稍微喘口氣了。

司青衡并沒有回國,在另一國參加二戰,因軍功封少将,受封世襲爵位,具有雙重國籍。他并沒有坐視戰争走向艱難境地,源源不斷向國內運送武器、藥品等各種物資。這樣龐大的財力當然不是他獨自能調動的,其中不僅有港方巨商夫妻攜商會支持,還有世界各地華裔的鼎力相助。

外面打得轟轟烈烈,司青顏沒出去,窩在地下室裏做手工。僞滿洲國的皇帝心裏慌得厲害,策劃着跑路,他将紫禁城從帶出的衆多古物抵押給外資銀行,心滿意足拿着錢跑了。那批珍貴文物即将流入國外,許久沒造假,有些手生的司青顏再度重操舊業,把真品都替了出來。

要是能留久一些,就能做更多事。

不過這世界也不是缺他一個就會停止運轉。

時間緊迫,司青顏手寫出許多珍貴的科研資料,和文物一起托付給化形不久的魚。

這魚化形後外表和普通人不同,既沒有翻天覆地的神通,也不能威壓衆生,甚至不能當坐騎。但它也有些奇異能力,能讓人忽略它的存在感,很适合看護物品。它受司青顏大恩,也心甘情願為司青顏做事,表示一定會在合适的時候把東西交給正确的人。

司青顏在珍寶閣下方的暗室中,完成最後一件作品,生機耗盡,骸骨由魚妖葬進江底。

一飲一啄,一個輪回。

來處也是歸處,但他的旅途永遠不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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