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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再見大魚

司青衡控制力極佳,很快就克制住了情緒。

“如今形勢如何?”他問。

司青顏回以意味深長的眼神。

最近一直和他司青衡呆在一起,神父又不愛出門打探這些,他怎麽可能知道外面的形勢?

“今天晚上如果方便,我會出去看看。”司青顏想了想,補充道。

司青衡搖頭,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就沒有挽回的餘地。就算司青顏現在出去,也改變不了什麽。即使司青顏很厲害,但此時宛城處處是日軍,司青顏形貌出衆,很有辨識度,萬一被誰看見了,就會置于十分危險的處境。

“過一段時日再說。”司青衡沉吟兩秒。

“那好。”要是以往司青顏說出去就出去了,最近消耗太大,有種後繼無力的感覺。除了檀珠,再沒有發現帶有靈氣的物品,用一些少一些,一旦耗完體內的靈氣,身體狀态便會飛快下滑。

“……”司青衡有很多話想說,比如,司青顏是如何把他救出來的,為什麽要冒這麽大的風險,連命都不要……思來想去,他終究什麽都沒有說。若是兩人的位置互相置換,他也會做出和司青顏一樣的決定。言語反而貧瘠起來。

“我們先在這裏養傷,等你好一些了,我就想辦法送你去南方,那裏的時局穩定很多,你現在至少要修養兩年以上,絕對不能上戰場,等你好了,再圖其他。”

司青顏說的這番話,是他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決定的。

司青衡不太适合從政。不管是從身份背景、還是個人行為習慣上看,他只适合做一個優秀當權者麾下的利劍、做一個所向披靡的将軍,或者做功蓋千秋、列土封疆的王侯。然而他當過軍閥,又跟過南京政府,最後還掰了……這樣豐厚的履歷,不适合在國內發展。上位者首先會覺得他是一個不好控制的人,而且心機深沉,像一顆威力巨大的不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爆炸。世間有這麽多人,難道會缺一個能打仗的将軍嗎?他不是當權者無法舍棄的人,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國內政勢過于複雜,各方面的勢力如樹根般深深糾纏在一起,司青衡縱使投身進去,也打不出一個多大的水花。

九百多萬平方公裏的土地上,孕育了太多天資出衆的人,其中不乏有家室出衆、擁兵百萬者,比起已經成長起來的人,司青衡過于稚嫩。而且他的理念十分霸道,不太民主。

想起未來可能出現的巨大動蕩,司青顏只想把司青衡送得遠遠的,最好送給蘇老板當小弟。表面上看司青衡已經混得很不錯了,比起無形中擁有恐怖力量的蘇老板,還是欠缺了不少。當然兩人的性格身份都有很大的不同,沒必要放在一起比較。

“那你呢?”司青衡思索一番,沒有拒絕。

他也不是非要上戰場不可。

對于宛城這一戰,他思來想去,雖然知道症結所在,但毫無辦法。如今在國內說得上話的人都有兵權,這兩個字玄乎得很,似乎只要振臂一呼就能擁有,實際上供養無數人吃飯就是個大問題,每個勢力背後都運作着各自的團體,沒受到絕對的重壓之前不可能融合成一股力。

如果他與青顏早生十年、二十年,有足夠的時間蓄力、發展,一定能改寫如今的局面。

現下只覺得痛苦,又想試試其他的出路。

“還有很多事需要我處理,比如那些南遷的學生,不知道有沒有重建學校……”當然司青顏還有更重要的事,卻不能告訴司青衡。

“你是一個有主見的人,想要做什麽事誰都攔你不住。我只希望你以自身安全為要,保全自己,那比什麽都重要。”司青衡說道。

司青衡早就習慣了司青顏的行事作風,對此也不意外。要是司青顏突然說想找個地方養老,那才奇怪。

“既然你答應了,暫時就先這樣吧。”司青顏點頭,說道:

“神父人不錯,近期你要好好休息,沒事的時候多睡會覺,不要總睜着眼睛想事情。”

“好。”

司青衡近幾年如被海浪推動的船,沒有片刻停歇的時間,連喘口氣的間隙都沒有,常常一夜只能睡兩三個小時。養傷期間,手頭什麽事都沒有,能好好休息了,他卻閑得痛苦。

為了打發時間,他把這幾年做過的事情回顧了一遍,不停從中挑自己做的不夠完美,或者失誤的地方,反複模拟場景重置時應該怎麽做。

總是要想一些東西才好。以前天天見面的人全死光了,只剩自己一個,還有司青顏……每次意識到這個,就覺得很怪異。連這世界都變得分外空曠,仿佛紙糊的一般。

司青顏也很閑,把神父送的《聖經》翻來覆去的看,幾乎倒背如流,終于等到了離開的機會。

史蒂芬的家人不放心他留在戰區,特意派人來接他去美國。

戰争醞釀到一定程度,參與者很難不失去理智。

神父本來想多留幾年,但坳不過家人,決意回家鄉住一段時間。

事業誠可貴,生命價更高。

“我在老家有一個農莊,那裏景色很好,人煙稀少,你們可以住在那裏。”

神父得知司青衡的身份後,一直對他們很熱情。

宛城防守嚴密,很不方便離開,這已經是一個十分難得的良機,不能錯過。

“勞煩。”司青瀾、司青顏一致同意。

養傷的這段時間,司青顏出去過。

宛城被日軍占據,宛城以北,國軍重兵把守北平,二者僵持起來,看起來戰事一觸即發,實際上處于一種微妙的平衡境地。

那個代替司青衡死去的士兵,被日軍當作司青衡,他們本意是想把人頭挂在城牆上,又怕引起衆怒,最後還是讓劉三兒把“司青衡”與殷思婷合葬了。

如果司青衡還想拉起一支兵馬,可以直說自己沒死,如果他不想在國內從頭再來,不如抛棄這個身份。

司青衡想了很久,最後還是選擇後者。

目前國內仍以南京政府為主,他實在不喜歡。

屆時又要卷進許多麻煩的事情中,反而行事不便。

身體才是本錢。他一定要好好活着,活到八、九十歲。活着的每一天都不虛度光陰,要發揮出最大的價值。

他和知識淵博的司青顏不同,沒有能直接将科技化為生産力的能力,也不像司青瀾那樣精于商事,剔除練兵打仗、處理政務,竟不會什麽技能。

司青衡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各行各業都考慮過,仍然沒決定好要做什麽。

在離開宛城前,司青顏留了信,表面上只是尋常話,如果落到司青瀾手裏,就能報個平安。

此時只是暫時離開,日後終究要回來的。

很快一艘從美國駛來的專用軍艦停在了宛城港口。

史蒂芬來頭确實很大,一大群人恭恭敬敬請他上船,幾乎把教堂搬空,日軍甚至沒有搜查他的行李,恭敬而不失熱情地把史蒂芬送走了。

時隔數月,司青顏又來到了這條河上,只不過這次乘坐的是美國船。船上除了少量負責指路、翻譯的華人,便只有美國人。

美國士兵和日本士兵很不一樣。除了身高上的巨大差異之外,其他方面也有顯着變化。前者是活生生的人,會談笑,年輕健壯,充斥着朝氣和自信,後者陰沉麻木,緊緊繃着一根弦,仿佛下一刻就會發瘋,還有種詭異的決然,随時願意赴死。

國內的士兵由于派系不同,也有差別。原來的清軍一部分是八旗子弟,吃喝嫖賭抽,五毒俱全,除了油滑之外還有些悍勇,只不過血肉之軀難擋槍炮,又在抵抗太平天國運動中內耗了太多兵力,已經淪為了歷史的塵埃。國軍目前軍銜學着美國,各方面都在擇優學習,但士兵總體底氣不足,惶然不安,缺乏自信力,還有一部分混吃等死的,不提也罷。零零散散的人民起義軍雖然沒有那種高端精英的感覺,精氣神卻不一樣,能看出些希望和熱血,最有潛力。

現在美方和國軍關系不錯,和日軍關系也不錯。在不久的未來,日軍因為打軟柿子打得太爽,膨脹起來,和美國開戰,瞬間被抽得不知道東南西北。

一個人能做什麽呢……可以稍微提一提科學技術的發展速度,可以扶持教育,可以提前投資,幫助新生的政權盡早壯大,可以提前打掉那些滅絕人性的實驗室,可以阻止大型屠殺。

司青顏仔細規劃了一遍要做的事,把未來的時間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感覺你又想幹大事。”司青衡見司青顏狹長的鳳眼微眯,瞬間有種不祥的預感。

“沒。”司青顏盯着水面出神,否認司青衡的話。

即使經歷的戰争的洗禮,即使已有工廠在東方開辦,河水依然很幹淨,雖然沒到那種清澈見底的程度,遠遠一望,江水連天,十分賞心悅目。

首先是一個黑點在水中隐現,後來越來越大,再後來直接浮出水面。一條十幾米長的大魚在河裏搖頭擺尾,追逐着船。

背鳍上長滿骨刺,看起來十分鋒銳。

這魚好熟悉,倒像是在哪裏見過一般。

司青顏與那魚巨大的眼睛對視着,想起來上次救蘇老板的時候……

這是上回那條魚的親戚?還是那條魚膨脹了?

砰——

一條大黑魚被甩上甲板,濺起巨大的水花。

大黑魚還活着,就是有點懵。

不等甲板上的人驚呼,又有更多的魚被抛上來。

砰砰砰——

不一會兒,甲板上鋪了一層魚,下方的大魚張開大嘴,似乎很興奮,露出一個猙獰而羞澀的微笑。

“要開槍嗎?”随行的美國軍官有些擔心這魚會發起攻擊。

“no!”史蒂芬很激動。

果然東方是一片神奇的土地!

天啊!這是什麽!傳說中的妖怪嗎!

“聽說建國之後不許成精,只有十多年了,你要抓緊時間,一定要趕在建國前化形。”司青顏悄悄與那魚傳音,分出一絲純粹的靈魂之力,還順手傳了妖族功法。靈魂之力反而比靈氣要好用,至少是他可以自行生産的,雖然對于肉體上的傷卻沒多大幫助,卻可以幫妖怪盡快開啓靈智。

“啵啵啵——”

大魚興奮的發出奇怪聲音,沉進了河裏。

船上的人都摸不着頭腦,只把這件事記在心上,感覺可以在未來某個時候拿出去當一件奇聞異事,然後把大魚丢上來的魚給煮了。

“翻到了……這是一種大型淡水魚,叫鳇魚,歐洲也有,常有人将它的名字譯成歐鳇,肉質鮮美細膩……清朝的乾隆皇帝還稱贊過這種魚……”史蒂芬從一本厚重的動物圖鑒裏找到鳇魚的畫像,非常滿足。

夜裏,大魚潛伏到船邊,等待司青顏出現。

等他往下看時,大魚浮起來,骨刺上穿着殘骸,像是某艘古代沉船的一部分。

司青顏當即有些驚訝。

沒想到它這麽聰明?似乎以後不會缺錢用了?但古物在亂世能賣出的價值有限,除非有金銀。

“我以後再回來,你不要常常出現在河面上,會被抓起來吃掉的。”

“這些東西你先留着,不要弄壞了。”

大魚似乎聽懂了,很有靈性的露出一個笑容,沉進水裏。

司青顏松了一口氣,一轉頭,發現柱着拐杖的司青衡站在他身後。

“喲。”司青衡露出一個怪異的微笑。

難道司青顏是一條大魚成精?

他越想越覺得有可能,平時就很少看見司青顏吃魚,原來是顧忌同類相殘?

不愛理魚刺的司青顏回以微笑。

不知道怎麽解釋幹脆就不解釋了,雖然他是直接給大魚傳音,但剛剛那一幕是個人都能看出來他在和魚交流。

“那什麽……你……”司青衡想問你是什麽品種的,也是歐鳇嗎?還是別的魚,但司青顏竟然溜了。

他把一個行動不便的傷患獨自丢在甲板上,溜了。

之後司青衡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司青顏,連魚也不吃了,魚湯也不喝。不知道為什麽,司青衡一看見魚湯就想到,哦,這是司青顏的洗澡水。

然後……沒有胃口。

司青顏不知道司青衡腦子裏在想什麽,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司青衡應該已經通過想象力把事情圓了回來吧?

軍艦在香港停了半個月,補充物資,順便空出時間讓史蒂芬游玩。史蒂芬的哥哥戰死了,他的父親是一位上将,只剩史蒂芬一根獨苗,囑咐下屬務必要讓史蒂芬心甘情願的回家。史蒂芬想去看看香港,他父親就特意安排改航線,讓他去……這種勁頭和司青衡有些像,都是一個勁的縱容。

史蒂芬倒對兄長的死沒有多大反應,因為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相處的時間也很少,在史蒂芬心裏,自家兄長是去上帝那兒聆聽教誨了,所有死去的人都将在天國重逢。他甚至想把司青衡發展成信徒,但是司青衡每次都是一臉認真,心裏卻是,這個洋人他娘的到底在說啥?兩人腦回路不在一個頻道上,還能聊得風生水起,也讓司青顏頗為佩服。

這個時候的香港很美,新舊交織,中西并存,即古老又先進,建築物都很漂亮,街上電車穿行,行人規整優雅,司青衡下船休息那幾天也跟着史蒂芬去好玩的地方轉了轉。

“要是讓翠翠來玩,她必然很高興。”

即使司青衡恢複了很多,想起殷思婷時依然很惋惜。

殷長安在戰時被司青顏安排到防空洞中躲避,因為母親的死,靠滿腔恨意挺了過來,已被送到溫驚鴻那兒,在未來能得到很好的照顧。

目前宛城還是高危區域,即使司青衡想把殷思婷的屍身起出來與殷大少爺合葬也很難,而且現在她和“司青衡”埋在一起,要是被人發現這對夫妻的墳給人挖了,必然民怨沸騰。

他們都有死的勇氣,也不會在意葬在哪裏。

司青衡想來想去,只是因為覺得自己欠殷思婷的太多,沒有護住她,想再多為她做些什麽。

史蒂芬玩了幾天就覺得沒意思,天天在公館睡大覺。他對異性興致缺缺,很多美食也吃不慣,時間一到,軍艦正式駛向美國。

司青衡為香港的先進而驚嘆過,再置身于美國,依然處于震撼中。他也深刻意識到了兩個國家之間的巨大差距。

這個時代的美國,已經開始了城市化進程。

長久居住在宛城的司青衡宛如土包子進城,看什麽都新奇。

落後就要挨打,這是古今不變的至理。漢唐時期,萬國來朝,幾千年前就能做到的事,沒道理後來不能。

要怎樣才能做到呢?

司青衡深深看了一眼司青顏。

司青顏好像知道得更透徹一些。

“嗯?”司青顏掏出一沓美金,塞到司青衡口袋裏。

“看見喜歡的去買。”

司青衡四處望了半天,最後拿回來兩個冰淇淋。

“以後我們國家也要有。”司青衡低聲道。

“會有的,都會有的。”司青顏語氣很篤定。

“什麽時候我們兄弟三人能再齊聚?”司青衡問道。

“也許很快就能再聚,也許要很久。不管我們在哪裏,都在做同一件事。”司青顏近期已經打算回國了。

等他把司青衡交給蘇老板,就能重新踏上回大陸的船。至于留在美國的司青衡……可以與史蒂芬一起上軍校。反正司青衡長得年輕,再用一個假身份,外人也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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