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陡升變故, 衆人皆是精神一提, 雖沒有要動手的跡象, 卻也是身體緊繃, 做了防備。
鐘靡初目光一掃。身在敵營,三大仙宗宗主俱在,若只是這些人,她與顧浮游能安然離開。
現在最麻煩的是面前這憤然的青鸾,大乘期修士, 她與顧浮游聯手也不一定能贏。更何況九曜态度不明, 杜判在後窺視。
鐘靡初心想這問題關鍵還是在青筠身上, 青鸾是憤慨青筠身軀被占, 這事只能青筠出來化解。
鐘靡初向顧浮游道:“青筠。”
顧浮游聽得叫聲側首, 奇怪的看向鐘靡初。
鐘靡初在叫她?這人幾時叫過她青筠的?
鐘靡初道:“出來。”
顧浮游的神色由詫異變得若有所思,靜靜的看着鐘靡初。
片刻後,顧浮游沒有變化。
鐘靡初能很輕易辨別出顧浮游和青筠。青筠未醒。
她想起來, 前兩次, 青筠似乎都是趁着顧浮游睡着時才醒來。
鐘靡初又端詳了顧浮游臉色。精神的很。
是否要為了叫醒青筠将顧浮游敲昏過去。卻又不知此法可不可行, 若到時青筠依舊醒不來,她們更為被動。
青喆已将靈劍握在手中。鐘靡初持着庚辰,往前一步, 溫聲道:“前輩,息怒。”
青喆目光一直鎖在青筠身上,幾乎要噴出火來,這時才看到鐘靡初。
鐘靡初說道:“其中有些誤會, 請容我們解釋。”
“解釋?”
“是。”鐘靡初情知,此刻最好是不要有絲毫隐瞞,說道:“被占用肉身一事,青筠前輩已經知曉,也應允了。”顧浮游眉心微動。
青喆怒聲道:“欺罔之言!”
“她沉睡上萬年,意識早一點點消散,何來‘知曉’‘應允’一說。”便是能醒來,她也不會願意醒來。
青喆心中明白,她不會醒來,只是抱了絲期望,所以在見到青筠不是青筠時,才會這般憤慨,難以自抑。
青喆唇線繃直,劍指顧浮游:“她是我們青鸾族族長,地位高華尊貴,她将她的肉身用來壓陣封邪。你們怎麽敢染指她的肉身,無恥之徒!”
青喆三尺青霜一挑,一招起手,便看得出是個外修,不過是一吸氣,身形在原地消失,空中如一堵氣牆極速壓來,令人呼吸艱難。
鐘靡初眸光一凝,庚辰一挽,攔住這一劍。
然而還未接觸,鐘靡初發覺異常。青喆的劍比肉眼所見的快。眼中那劍鋒在一尺外,實則已至跟前。
鐘靡初迅速側轉劍鋒,用劍面抵住青喆劍刃,青喆一劍走勢被上擡,原先刺在鐘靡初喉間,劍鋒從鐘靡初臉側化了過去。
劍氣仍是擊到鐘靡初臉頰,将她龍鱗逼了出來。驚險萬分,若非龍族直覺異常,鐘靡初稍晚半分,那一劍便能将她重傷。
青喆一見龍鱗,目光變寒,冷冷道:“白龍……”
“雖然……”青喆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壓抑什麽:“與你們纏上,總沒有好事!”
青喆下手更重,鐘靡初撞到祥雲柱上,皺眉悶哼一聲,來不及喘息,青喆一劍再來,鐘靡初背後祥雲柱震出裂紋。
任誰來看,鐘靡初都落在了下風。
忽聽得一聲厲喝:“糟老頭子!”
憑這話,青喆自然不知道是在叫他,可這是青筠的聲音,他回頭看去,臉色遽變。
顧浮游将飲恨橫在脖間,微擡下巴,紅眸子睨着他,嚣張的笑:“你動她試試。”
青喆見她拿青筠肉身要挾,好半晌才從牙縫中擠出一個:“你……”可見他氣塞胸口。
臉上變色的卻不止青喆一人。鐘靡初冷喝道:“顧浮游!”
鐘靡初的聲音過于嚴厲,瞪着一雙金色瞳眸,瞳仁成梭,臉色吓人。
以至于這一聲,把顧浮游吓得一個激靈。
顧浮游:“……”我就吓吓他,你做什麽這麽吓人。
這一聲,是鐘靡初情急之下出口,宛如噩夢般的場景,讓她失态,喚出了顧浮游的名字。
三位宗主聽得這名字,悚然一驚,不敢相信。李明淨看了一眼青筠,後背冒出冷汗來,他問鐘靡初:“陛下,你喚她什麽?!”
顧浮游見身份顯露了出來,事到如今,藏與不藏她都不在意,索性承認了,側轉了身,笑吟吟向三人施了一禮:“各位太健忘了些。七百年前,我顧浮游好歹是‘大名鼎鼎’,難道是人死名消?”做疑惑狀。
李明淨怔然道:“怪不得,怪不得……”倒吸了一口氣。
杜判倒退了兩步。顧浮游血紅的眸子斜望過去,冷笑道:“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你就該知道我絕不會放過你,你還想跑到哪裏去。”
飲恨劍身上浮出線狀藍色光芒,顧浮游向杜判攻去,又邊笑:“糟老頭子,是我占了青筠肉身,你不服氣,我也占了她的肉身,有本事你就來把我趕出去。否則,你就只能将我這邪祟與她肉身一起毀了。”
風刃看不透摸不着,向杜判四肢削來,觸及杜判時,杜判四肢以極其詭異的角度曲折。
那杜判是傀儡,自杜判身上又掉下好些人偶,落地便化作人形。
顧浮游眼睛一觑,冷笑起來,飲恨已悄無聲息的展開陣法,陣法在她腳下張開,音波自她為中心,向四面襲去,尖銳到了極致的聲音落入耳中,便如拿着錐子刺耳膜。
顧浮游一掃,見其中一人雙耳流出血來。人偶不受聲音影響,只有血肉之軀的人才會受聲音音響。
顧浮游踏出一步,又是另一陣法張開,腳下白玉一樣的磚石忽然化作金水。杜判劃一團黑霧,往空中飛去,數道金水水柱沖天而起,往他襲去。
“我要将你鑄成金像,千千萬萬年跪在我顧家墳冢前!”
那些人偶撲來攔住金流。
顧浮游再往前一踏,狂風卷沙石,人偶被撕的細碎。天地變暗,那黯淡的光線中,仿佛就那一雙眼睛紅的發亮,宛如野獸,冷冷的盯住獵物。
青喆臉色鐵青。顧浮游的話完完全全挑起他的怒火,她一向最懂怎麽挑釁別人。她知道青喆很看重青筠的肉身。
青喆丢下鐘靡初,朝顧浮游來。
顧浮游要的就是如此。
青喆浮空,藍色電光繞住他的身軀閃動,他碧色的眸子也似因被電光充盈而變得雪白。
天上陰雲籠罩,雷聲滾滾,如同渡劫時的前兆。
往天一指,天上亮到極致,好像突然從黑夜到黎明,成人腰身粗細的藍色雷霆霎時落下。
咔嚓一聲,仿佛這世間是一面鏡子,将它一瞬摔碎的聲音。
顧浮游差一點便要捉到杜判,這道雷霆倏然落下,她堪堪躲過,碧落宗上空的防禦陣法碎了,消去大部分的雷霆依舊将她身旁的長階毀了一半去。
顧浮游咋舌,不由得在心裏罵了一聲。
修仙者最懼雷霆,更別說她這種,或真如他們所說,這種邪祟,更是害怕雷霆。
這青鸾竟是個雷靈根,大乘期召雷,是否匹敵大乘期的雷劫。
顧浮游回身看向青喆,青喆指天,凜然威嚴,真如仙人化身。天上電光閃耀,遠遠未完。
鐘靡初見青喆浮空時,便瞧出他是雷靈根,心裏猛地一緊,才要動手,手上被人抓住。
側首一看,是九曜。
鐘靡初道:“九曜,不要阻止我,我不想與你兵戎相見。”
九曜凝聲道:“靡初,事關我族,我身為一族之長,必要個說法。”
鐘靡初道:“這事不全是她的錯,且我所言非虛,青筠前輩已然應允了将這肉身給予她。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但絕不是現在。”
九曜凝視她一會兒,沉聲道:“拿你最在乎的承諾。靡初,若是這般,我信你。”
鐘靡初眸光閃動,點頭道:“好……”
九曜松了手,說道:“對方也是我族前輩,我雖不阻止你,也不能幫你。靡初,我等你給我一個解釋。”
九曜已經不會動手。鐘靡初又看了一眼李明淨三人,除了年華,皺眉背着雙手,不打算動手外。李明淨與蒼梧宗宗主皆是愁容滿面,躊躇着是否要前去加把火。
鐘靡初壓下一雙秀眉,望着青喆,目前來看,只有全心全意對付他……
對付不了他,先護住顧浮游離開。
鐘靡初周身雲霧越來越多,往上漂浮,與天上積雲相接,龐大的身影在雲霧中游動,壓得呼呼風向,雲霧被擠壓開。
完全變了天。
涼風襲人。
顧浮游擡頭望上去,怔怔道:“鐘靡初……”
全然被攝住了心神。
像是天狗食日,陰影在地上漫開,整個碧落宗的修士擡頭上望,無不心跳一滞,呼吸不過來。
碧落宗坐落的山峰上,巨龍盤曲在雲霧中,将整座山籠罩。
白龍的腦袋自雲霧中探出,與那主峰一般大小,正如書中所言‘視為晝,瞑為夜,吹為冬,呼為夏,息為風,身長千裏,遮天蔽日’。
衆人仰望它,如砂礫仰望峻山,雙腿發軟,臣服之意湧上心來,那激動的心情,口中難言,只能發出顫抖的呼吟。
是龍王。
風吹的顧浮游青絲衣衫缭亂,她哪裏在意,笑出來。望着天上的白龍,七百年了,這才是你該有的形态。
青喆道:“你以為你能替她擋下!”
有劇烈的白光從白龍身體盤曲的縫隙射下來。
顧浮游意識到那是什麽,整個雷雲層中全是雷霆,先前劈斷臺階,劈碎防禦陣法的那道雷,整個雲層都是。
顧浮游直覺得心涼,她叫道:“鐘靡初!!!”便是自己受,也不會比現在更叫她驚懼。
天地轟然一響,這一次整個大地都被震動了,天地亮如白晝。
白龍仰頭長嘯。未有一道雷霆落到底下去。
青喆不禁動容,失神的這片刻。白龍從雲層中探下一只龍爪,将顧浮游抓住。
顧浮游回過神來,轉過去看:“還有杜判!”卻哪裏有杜判的身影,他早已趁亂逃脫。
顧浮游惱恨的拍了一下白龍的爪子。白龍輕吟一聲,聲音之大,打雷一般。
顧浮游忙向上道:“我不是怪你。”
白龍身形一動,那龐大的身體化了雲霧,本身在雲霧中越縮越小,卻仍舊是一爪能撈住顧浮游的體型。
青喆醒過神來,說道:“你們逃不走!”
顧浮游這時才能看清,整座山峰上空都是雷雲,那雷雲不知多厚,也不知漫了多遠,一眼看不到頭。
雷雲之中不時白光一閃,一直轟隆隆響。
要離開,不是在雷雲之下飛到雷雲邊界,便是往上飛,穿過雷雲,飛向高空。
不論拿樣,都是兇險異常。
整片雷雲,全是青喆的地盤,裏邊蘊育着大乘期修士的雷霆。
踏進去,無異于跨進了刀山火海。
白龍選擇了穿過雷雲,往上盤飛。
雷霆轟鳴,如道道光矛刺到白龍身上。白龍身姿靈活,盡力躲開,但雷霆來自四面八方,總有躲不過的,只能硬抗。
龍族鱗甲厚,穿不過血肉。白龍起初痛嘯兩聲,随後連聲也不出,只發出咕嚕嚕的悶響,與那雷聲一般。
顧浮游待在它爪子裏,毫發無損。
那雷霆忽然換了花樣,數道雷霆交織,如一張電網,從上籠罩下來,壓在白龍身上,白龍被壓的往下落了些。
白龍往上掙,那電網極細,一來一往間用力,竟将一塊龍鱗崩斷,龍血飛濺出去。白龍怒吼一聲,将電網沖碎。
撕碎的雷霆在空中飛舞,血珠飄動,仿佛被風吹拂往上飛揚的姿态被顧浮游看在眼中,似乎萬事萬物的動作都變得極慢,這一刻的時光變得無限長,攫取了她全部的目光。
她憶起犬牙交錯的石林,轟然落下的雷火,白龍雲霧的鬃毛被燒得焦黑,憤然丢出的法器,爆開一團火光;憶起飛流直下三千尺的雪白瀑布,水底之中的極速潛行;憶起落石紛紛,追兵緊逼,往上,在生死線間,沖向天際,那瑰麗的天地畫卷。
本該銘記一生,永世不忘。
顧浮游笑着笑着哭了,喉頭發哽,渾身發顫,心情太過複雜,興奮、激昂、悵然若失、感慨、憤然。以前的,現在的,交織在一處。有什麽破殼,悄然蘇醒。
“我不再是以前的顧浮游了!”
“鐘靡初,我不再什麽都做不了,需要別人來拼了命保護。鐘靡初!”
她推開白龍的龍爪,禦風而上,站在白龍背上,持住飲恨,直迎朝着白龍脊背落下的龐大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