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顧浮游雙手握住飲恨。這樣的較量, 再毋須花招, 只要力量的相互碰撞。
那道雷霆如天神手握長矛, 自天外天全力一擲, 要将這寰宇洞穿。
顧浮游迎着雷霆,飛身而上。電光将雲層照亮,雷雲是髒污了的紅紫色。顧浮游身上亦有光芒,與雷霆争輝。
白龍身子盤回過來,望見這一幕, 畫面仿佛定格, 那持劍迎住雷霆的身姿落在她金眸中, 印在了腦海裏, 眸光顫動不已。
再不會有比顧浮游更莽的人, 勇而無畏,明明歷經世事,深知厲害, 卻還如初生牛犢。
不是因為她現在不怕死, 毫無牽挂, 她是原本就這般,是本質如此。
她是中流擊水,迎浪而上的弄潮兒。似熊熊燃燒的火焰, 永不熄滅。
鮮活搏動的生命,何曾有比這更吸引人的東西。
飲恨砍在雷霆之上,顧浮游的身子在如隕石擊落的雷霆下顯得渺小,一經交手, 顧浮游雙臂被不可抗拒的力壓的曲折,不能前伸分毫。
但她也攔下了這一擊。雷霆難進分毫,前端的雷霆在飲恨劍刃上撞得細碎,消散。
顧浮游咬牙與它僵持了片刻。
白龍叫了一聲。
顧浮游将渾身靈力彙聚一處,全力一搏,用了所有力氣大叫,讓自己好使力。
她将飲恨猛往上一斬,一圈氣在雲層中波掃蕩過去,龐大的雷霆如布帛被撕碎,成無數細小的雷電,閃爍最後的光芒,慢慢消失。
顧浮游落回白龍背上,發簪遭飛散的雷電擊斷,頭發落下披散在肩頭,又被風吹得往後飛舞。
她不是外修,肉身并不強悍,這樣硬抗下來,她已是雙臂泛酸,手顫抖着幾乎握不住飲恨,喘氣不平。可一雙眼睛清晰的露在外邊,紅瞳有光,燦若明珠。
她朝天喊道:“這算什麽!”她快意的笑了起來。
想當年在仙落,她不過是個練氣期的小修士,靈力耗盡,被洞虛期的風行獸抓在爪中,也能憑自己挖出風行獸的內丹。
她肆意叫道:“你算個什麽!”
青喆從雲層中現身,背着雙手,身姿翩然立于一抹閃耀的電光上,望着白龍和顧浮游,面色凝重。
他不再輕敵,右手虛空一握,靈劍現身,先是長劍模樣,而後漸漸化作一道光芒,電光閃動。
他似握着一道雷霆,倏然進攻,那道雷霆在他手中一轉,朝顧浮游迎面打來。
顧浮游毫不懷疑,挨上一擊,會魂飛魄散。
白龍身子回盤,将顧浮游護在中央,龍背露在外面,挨了這一擊,雪白的身子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跡。
青喆也受了反擊之力,倒飛出去。
顧浮游往上飛去,出了白龍的保護圈,站在白龍七寸之處,惱道:“以為就你會召雷嗎!”
她手中飲恨發出璀璨的光,如青喆手中的雷霆一般。
她以前真是敢想。煉制飲恨的初衷,并非只是将萬千陣法儲存其中,那不過是将萬千張符箓合而為一罷了,她最想做的是讓飲恨能自己演化陣法,能自己學習。
她将奇門之中各大陣法本源煉進了飲恨之中,就好似教了飲恨基礎字,只要它任意組合,便能變成千千萬萬話語,它亦能學習別人的‘話語’,組出一模一樣的‘話’來。
然而飲恨雖然練了出來,卻少了什麽。它好似有靈智,又好似無靈智,只能呆板的将劍中的陣法展開。學習演化,卻是遠不能的。
顧浮游或許是遺憾的,卻并不過多在意,因為她要的已不是煉出獨一無二的靈劍,她要的是一把殺人利器,一把讓左家含恨而終的靈劍。如今的飲恨,足夠了。
現在,她心有所感,飲恨少的那樣東西回來了。
手中的飲恨躁動着,像是一顆心髒開始勃勃跳動。它終于從死寂中醒來。
青喆展開的是落雷陣。顧浮游相信飲恨,信它學會了。
顧浮游松開手,飲恨遵從主人心意,直飛天心,陣法之下另開陣法,轟然一聲,霎那間,百道雷霆朝青喆劈來。
雷霆比不過青喆所召的強悍,卻也氣勢磅礴。
饒是青喆,也是咋舌,百思不得其解。青筠的身軀是風靈根,就算深熟陣法,不是雷靈根,依據自身靈力結陣,也萬不會結出如此強大的落雷陣法。
出神一瞬,青喆凝住心神,雲層之中蹿出另一波雷霆,與襲來的雷霆交纏在一處。
青喆對顧浮游有了一番新的審視,手上卻仍是不留情,他手捏劍訣,那把雷霆似的靈劍,襲向顧浮游。
淩冽的風,直沖顧浮游面頰。襲來的靈劍仿佛千軍,身披白甲,手握長/槍,沖殺過來。驚心動魄。
從白龍身下射上來一道黑影,劍氣恢宏,又如一批黑甲軍,護在顧浮游身前,朝青喆的靈劍沖殺過去。
顧浮游驚喜道:“庚辰!”
顧浮游垂首對白龍道:“鐘靡初,我們撕了他的雷雲!”她整個人都處在激昂的狀态下。兩人一擅風,一擅水,何愁弄不住這雷雲。
白龍應了她一聲。飓風自龍身展開,越卷越大。那雷雲受陣法所控,陣法系青喆維系,整片雷雲下都算得青喆的領域。
她倆身處其中,不僅靈力遭受壓制,還要遭受雷霆襲擊。
雷雲不是尋常雷雲,輕易吹不散。可白龍禦水,興雲起霧最熟悉不過,那雷雲也不是全然不能操縱。
兩人互相助力,竟弄出一片清朗的天空來。
白龍身遭溢出一層乳白色雲霧,顧浮游身遭一抹青色,如同有顏色的風。
白雲青風,輕柔的纏繞。
兩人不曾注意,青喆卻看在眼中,目光一瞬不瞬,連身處何地都忘了。
這樣大的破綻,兩人怎會放過。飲恨調轉矛頭,與庚辰直襲青喆,青喆疏忽,靈劍被擊退。那兩把劍攻勢不止,似猛虎下山,直撲過來。
青喆匆忙防禦,到底是實力差距在,便是劣勢,不及凝聚靈力,仍是徒手攔下了兩把劍。
兩把靈劍倒飛出去。青喆垂下手來,血跡順着手背流下。青喆看了一眼自己受傷的手,皺了皺眉。
白龍與顧浮游已不見蹤影,那兩把靈劍飛出去後,也隐沒在雲層中。
這片雷雲原是青喆的地盤,他能感受到白龍和顧浮游在何處,但中央被兩人撕開了一片清朗天,算不得他的地盤,若是兩人在那處地方,他無法感知。
此時此刻,白龍載着顧浮游直飛而上。周邊是陰暗的雲層,唯獨這中央有一圓形空洞,沒有一點陰雲,陽光傾洩下來,如一條條光緞。
顧浮游望着光芒,眯了眯眼睛,風從耳際撩過。
雖是在天空,卻覺得在深海。四周陰暗,黑暗吞噬了所有,唯獨頭頂波光湧動,光芒射進海裏來,白龍載着她,要沖出海面。
身陷險境,她卻分外安心。
庚辰和飲恨追了上來,白龍沖過雲層,頭頂一片朗朗的天。
顧浮游握飲恨在手,說道:“鐘靡初,你信不信我?”
白龍吟嘯了一聲,顧浮游迎着陽光微笑。
飲恨一轉,白龍跟前展開一道陣法。
傳送陣。
從來傳送陣都需要一端依附在大地上,就似河上架橋,不可能兩端都離了地面懸空,總要有一端在地面上。而且也沒人能立即結一道傳送陣出來。
但是顧浮游展開的這道陣法,确确實實是傳送陣。
顧浮游沒有一開始便打開,一來被青喆壓制,疲于應付,無暇開啓;二來即便是傳送陣,也有危險。
她一直不敢用,因她與飲恨的聯系一直流于表面,不如鐘靡初和庚辰,那種互相了解,直入靈魂。她不夠了解飲恨,她不知這道傳送陣能不能成功,倘若是傳送陣有瑕疵;如将人傳送一半,不論是人是鬼,會當場被截成兩段,神仙難救。
但是就在方才,她不知是飲恨覺醒了,還是自己醒悟了,與飲恨的契合到了另一層境界。
她信,信這傳送陣能将兩人安然傳送走。
青喆已追了上來。顧浮游道:“鐘靡初,飛進去。”
白龍應她,朝傳送陣飛了進去。
顧浮游站在白龍背上,轉過身來,朝青喆一笑。
下一瞬,兩人完全進了傳送陣法,靈光一閃,陣法消失。
驚異接二連三,青喆從不知自己邁入大乘後,有一日心境會有如此波動。他看着虛空,不禁喃喃道:“青筠,帝乙……”
傳送陣法果然安全,一人一龍穿過陣法後,已是另一處地界。
這是單向傳送陣法,顧浮游也不知會傳送到哪裏,哪裏都好,只要擺脫那只青鸾。
這時顧浮游才感到疲累,往前一倒,趴在白龍身上,下巴墊在白龍腦袋上,喊道:“吓死我了,可算逃出來了。”
顧浮游目光觸到白龍一對龍角,鐘靡初的龍角已經完全長好,與人身露出龍角時看上去有些不同,十分漂亮。
紅瞳不移的看着,經不住手伸過去,鬼使神差的,想要摸上一摸。
白龍忽然往下墜去。顧浮游失重,一怔。
白龍身上雲霧飄散,換回了人身。人已經暈了過去,無意識的往下落。
顧浮游心裏一緊,飛身過去,将她抱在懷裏,叫道:“鐘靡初!”
顧浮游經過方才一戰,靈力消耗了太多,好在兩人離地面不遠。顧浮游尋了一處山洞,放平了鐘靡初,見她臉色異常蒼白,想起她挨了那麽多道雷霆,心慌定不下來。
她摸了摸鐘靡初靈脈,靈力運行順暢,又趴到她心口,心跳如常。
還是不能放心,她只敢想鐘靡初是太累了,所以才力竭昏暈了過去。
她又喚了鐘靡初兩聲。鐘靡初閉着眼,輕蹙住眉。她摸了摸身上,想尋些丹藥,恍惚憶起,除了一把飲恨,一只掩耳鈴,什麽都未帶,于是在鐘靡初身上摸索,也是什麽都沒有。
不由得焦急起來,一急起來,心裏便有一股躁氣升上來,叫她恨不得拿劍将這山洞砸個稀碎。
她喘息了兩聲,盡量放平心緒,将那股暴躁壓下去。
鐘靡初受了傷,需要她。她此刻不能再犯渾。
她守在鐘靡初身畔,恢複些靈力後,給鐘靡初輸送了些靈力。
鐘靡初一直未醒。
她不由得慌起來,又開始叫鐘靡初,語氣惶急無措。
她等不下去。鐘靡初也許并無大礙,可不知怎的,她無端的怕,以至于不能冷靜,将那些極端的可怕的後果想了一遭,好像鐘靡初下一刻就會死去,太過煎熬,她坐不住了。
她走到洞外,想着再恢複些靈力,便帶鐘靡初離開,去尋醫師。
她一直守着鐘靡初,來不及查探周圍環境。
現下細看,才留意這是一處青山,風雨停歇,山色一新。雨珠從葉上滑下,凝在尖端,将落未落。
不知是在哪一洲。
顧浮游站在洞邊,四處望了一眼,耳朵一動,忽聽得洞中有動靜。
心裏一喜,雀躍的幾乎跳起來,忙跑回洞內,就見鐘靡初半跪在地上,倚着牆,正要起身。
顧浮游歡喜道:“鐘靡初。”
鐘靡初搖搖晃晃站起來,像是醉酒的人,身子不穩。顧浮游看到她身子一歪,腦袋重重磕在了山壁上。
“唔……”
顧浮游:“……”
顧浮游以為她身上有傷,才會這般行動不便,走過去扶住她,說道:“你身上有傷,先躺好休息。”
鐘靡初在她攙扶下才站穩,人還是有些晃。
若是不知前因,顧浮游真以為她喝了酒。
鐘靡初扶住她的手,張了張口,不知怎麽頓了一下,才能說:“不能松懈,那青鸾不會輕易收手,你得跟我回東海。”
那大乘期真不是好對付的,她們這次是僥幸,青喆手下留了情,再遇見可就不好說了。
如今這天底下除了青喆,唯有帝浚是大乘期,只有帝浚能擋住青喆,護顧浮游無虞。所以鐘靡初顧不得許多,只想要帶顧浮游立即回東海。
鐘靡初沒有察覺異常。顧浮游身為局外人,卻是聽得清清楚楚。
鐘靡初說話,像是舌頭打了結,吐詞不清,就如喝醉了酒的人,說話大舌頭。
鐘靡初道:“等不得了,現下便,便,便,走……”那個字似卡了殼,好半晌說出來,這時鐘靡初才後知後覺。
看到顧浮游忍俊不禁的神色,臉色一下子僵住,紅色從她象牙白的肌膚上一路上蹿,整個臉色通紅。
顧浮游摸摸她先前磕到的額頭,擦去她額上的髒污:“你是不是腦袋被雷霆打中過?”
鐘靡初無言。只拉住她往外走,可她自己走路都東倒西歪,如何引得別人走路。
一步就歪倒了,顧浮游抱住她,兩人跪坐到地上。
顧浮游道:“你要帶我去哪裏?”
鐘靡初張口,要說話,意識到什麽,住了口。
顧浮游壞從心頭起,笑道:“你不說清楚,我不走。”
“東海。”鐘靡初竭力讓自己出聲正常,可惜結果不如人意。
“什麽?”
“……”
堂堂四海龍王,何曾有過這般狼狽不堪的時候。
顧浮游經不住笑出聲來,先是壓抑的低笑,後來欺負鐘靡初無法開口,責備不了她,笑的越來越開懷,眼淚都出來了,歪倒在鐘靡初懷裏。
最後岔了氣,連聲:“哎喲。”她前些時候還在想,要是鐘靡初不說話,萬事大吉,今日竟真不說話了。
不說話的陛下真是可愛萬分,卻又叫她怪心疼的。
鐘靡初只不理她,抿住下唇,側過頭去,不看顧浮游漫出來的笑意,耳朵鮮紅欲滴,再不說一句話。
顧浮游回過氣來,見她悶悶的,淺笑道:“不笑了,我錯了,別生氣,我知道,去東海,現在走,馬上走。”
作者有話要說: 鐘靡初和顧浮游不是青筠和帝乙的轉世,更像是一種精神和意志的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