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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出了仙落便是菱花, 在中南兩洲交界之處。

顧浮游要徑直回三十三重天去。鐘靡初作為龍王, 身有要務, 不能長期耽擱在外, 但顧浮游情況稍有好轉,而且……

鐘靡初臉上不動聲色,腦海裏卻不由自主想起那日在靈洞中,顧浮游躺在石床上,面頰含春, 呼吸浮亂, 眼中盛着一汪秋水的模樣。

她們好不容易親近了些。

即便知道這親近是脆弱憐惜之下的一時沖動, 是顧浮游的一時沖動, 兩人暧昧到極致, 心與心之間隔了一層薄膜,但她們依舊比世間所有人更貼近彼此。

鐘靡初想多陪陪她,奈何身在其位, 龍王之職尚未卸下, 帝浚不願重掌龍王之位, 宜兒尚且年幼。容不得她長久任性。

饒是如此,鐘靡初顧忌着三宗對顧浮游略有敵意,還是先護着顧浮游回了三十三重天。

直送到三十三重天下, 分別在即,顧浮游忽然不舍得,與鐘靡初在一起,沒有那許多修仙界中的煩心事時, 可太舒服了,整個人像泡在溫泉之中,暖洋的要蜷起腳趾。

她一直抱着宜兒,“要記得想我。”她倒是想将宜兒留下陪自己,但察覺得南洲氣氛異樣,路過的幾處城池都張開了防禦陣法。

宜兒貼着她的臉頰,“一天三遍。”宜兒乖順,實在叫人疼她。

鐘靡初站在一旁看着她們。顧浮游放下宜兒,拍了拍她的肩,讓她回到了鐘靡初身旁。

讓她出乎意料,阿福昂首緩步走了過來,走到她身邊,自上而下睨着她,自顧浮游的角度來看,阿福姿态頗似狼王,冷傲高貴,與記憶中傻乎乎的阿福相去甚遠。

阿福腦袋略低了低,一側,從顧浮游臉龐輕輕擦過,細密的絨毛掃過,很癢。

這是阿福親昵的信息。顧浮游愣在原地,心中湧出難言的辛酸,自然而然的擡手去撫摸阿福的下颚,阿福又側了開去,昂着腦袋,望着別處。

從萬通城見着它,到現在這麽久,也曾并肩作戰過,到底是與它親近了些。

阿福不再抗拒她,她已然覺得滿足,真如鐘靡初所言,該慢慢來。

阿福退了回去。鐘靡初牽着宜兒,對顧浮游道:“三宗或有動作,你提防着些,若有事不能解決,要通知我,待我忙完這些時候,便來看你。”

顧浮游含笑聽着她絮叨。望着鐘靡初‘拖家帶口’,一瞬覺得此情此景熟悉,想了半日。

啊,那遠去山中開礦的平常人家,丈夫臨行之前,不就是這般,妻子牽着女兒的手,在家門前聲聲叮咛。

随後又覺得這種想法荒唐,但心底又因這種想法發軟,在那麽一瞬間,有一句話要沖口而出。

鐘靡初,你嫁給我罷。

沒能開口,這話在她腹中夭折。

這世間再沒有比鐘靡初更與她親近的人,她們甚至做着情人才會做的事,若是下次鐘靡初要尋歡,想必她仍舊願意承歡,欲/望總是在春宵一刻高過一切。

然而耽于那許多的心事,畏懼未經探索的關系領域,雖只是一句話的事,但就是無法毫無顧忌的說出口。

也許時候未到。也許存在的變量太多,她與鐘靡初之間對待左家人态度上的差別;這不屬于自己的身軀能讓自己存在多久;以及在五洲四海蔓延開來的惡名,都捂住了她的口。

不知怎的,腦海裏浮現老族長的問話來“你愛她嗎?”

可能是破曉前的夜最為黑暗,她與鐘靡初靠的太近,靠的太緊,反而難以看清自己有多愛她。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她看鐘靡初倒是看的分明,初初相遇之時,便察覺到她已有不一樣的情愫。她身旁有思渺,兩者之間的感情相較,是極易察覺鐘靡初的感情已然越過了友情的。

看自己便要模糊多了。

她對鐘靡初的感覺穿插了太多別樣的情感,依賴,知心摯交,光芒,喜愛溫暖,需要安歇之地,還有着許多愧疚,這些反而将原來的感情蒙上了一層薄霧,看不分明。

鐘靡初已準備走了。

顧浮游道:“要記得想我。”

鐘靡初回頭來,溫聲道:“一天三遍。”

顧浮游展顏。她想要鐘靡初陪着她一輩子,知道這個便夠了,何必去苦思那麽多呢。

回了離恨天,齋先生等人早已收到消息,等着她,見她全須全尾的回來,齊齊松了口氣。

顧浮游笑道:“怎麽像是沒見過我似的。”

齋先生将她左右打量,奇道:“咦,怎麽你不是風塵仆仆,形容倦憊,反倒是滿面春光,春風得意啊?”

顧浮游已能猜到她後面戲谑的話,橫她一眼,“封歲和老七呢?”這裏主事的人都在了,獨不見封歲和老七。

齋先生抱怨道:“你不知南洲內傳的多厲害,說是青鸾族大能出手,碧落宗上日月無光,穹宇傾塌,滄海倒流,将你這邪祟打的落荒而逃,顧浮游,現下你的大名可是傳遍了五洲四海了。”

顧浮游早已知曉。

齋先生道:“好虎難架群狼,說過讓你帶些人手。真走了一趟鴻門宴,音訊全無,留得南洲衆人人心惶惶。封歲和老七擔憂你的安危,已經帶了人潛入那三洲尋你。”

顧浮游道:“龍族不是遣了人來知會你們,我已安然到達東海麽,怎麽他們還帶了人出去。”

齋先生道:“龍族的人來之前,他們便已出去,蕭中庭派出消息去了,他們應當快回來了。”

過了三日,封歲和老七帶着人回了三十三重天,顧浮游正算着該派人去找杜判了,雖說這次叫杜判跑了,但既然露了面,便有跡可尋。

誰知這人沒派出去,三洲聲讨顧浮游的檄文發到了家門口來。

羅列了她三條罪狀,其一,惡靈不往生,奪占青鸾聖族先賢肉身,其二,以捍衛正道為旗,實則公報私仇,禍亂天下,其三,鸠占鵲巢,德不配位,操控南洲,使手下奴隸肆意踐踏北洲仙門,恃強淩弱。

前兩條,老生常談了。倒是這最後一道,不知這三洲又想的什麽新花樣。

那三宗的來使尚在,顧浮游一問,方知是北洲一個仙門遭滅,乃是一批奴隸所為。

顧浮游挑了挑眉,看向封歲和老七。老七忙道:“我們确實入過北洲,因為有消息傳大人與陛下在北洲現身,只是我們去的晚,大人和陛下已不見蹤跡,随即便是蕭大人的消息,說是大人已到東海,我們即便起身返回,并未跟北洲的人動過手。”

封歲道:“也不算沒動過手,出北洲時,遇到了遣雲宗的修士,便是按的這勞什子罪名,要捉拿我們回去審問,我與七老弟不從,與他們過了兩招,除此之外,再未放肆。”

來使鼻子裏極不屑的哼出一道氣來,一來瞧不起奴隸,二來是對他們說的話不以為然,“開脫之詞,自是你們想如何說便如何說。你們若是無罪,自是坦蕩蕩,與遣雲宗的人回去,黑是黑白是白,沒有做過,他們查明之後,自然還你們清白。你們抗拒審問,與我們修士動起手來,必然心中有鬼。”

老七一張臉氣的通紅。封歲動怒:“我們只聽師尊吩咐,你以為你們是什麽人,想捉便捉。”

顧浮游态度懶散,“你們這是已經認定了兇手是我嘛。”

奴隸低人一等的觀念根植骨中,大多如此,這來使正眼不瞧封歲和老七,只回顧浮游的話,“幸存的修士,指明是一夥奴隸所為。顧姑娘,除你以外,誰手中有這麽多奴隸。”辨別奴隸十分簡單,奴隸的契約和靈獸的契約一般,會以圖騰的樣式出現在背後,紋路蔓延整個背部,像血紅的荊棘,獨一無二,恥辱的象征,一眼就能認出。無法僞造。

顧浮游搶占了左家的奴隸,手中奴隸萬千。只要大夥的奴隸出動,衆人便下意識想到是顧浮游。

“而且顧姑娘這段時日到過北洲,這麽一大批奴隸又正好去過北洲,也太過巧合。”來使尚有一點未說,便是那仙門發現了顧浮游蹤跡,要上報宗門時,遭顧浮游察覺,兩相沖突,顧浮游惱羞成怒,索性滅人滿門。

三洲的人都覺得這條設想深有可能,只因顧浮游毀了左家,要滅左家滿門的做法已給了許多人一個手段狠辣,毫不留情的印象。

齋先生正話反說,笑道:“這不是你們三宗熱枕待客,将人請到了北洲去嘛,盛情難卻,我們的人只是過去接人。”實則是将人逼到了北洲去,手下不得已去尋顧浮游。

顧浮游微微擡起下巴,說道:“大批的奴隸不止我有,杜判手中也有,或是有誰暗中囤積了左家的奴隸,也說不準。”

來使道:“杜判與北洲無怨無仇,跑到北洲傷人,除非他是瘋了。”

顧浮游似笑非笑,“你的意思是我與北洲有怨有仇,所以下此毒手。”

來使見話已到這個地步,“當年逍遙城一事,三宗沒有出手相助,然而三宗有三宗的難處,顧姑娘心中有怨,理所當然。但不該行此龌龊手段,殘害無辜之人性命。”

顧浮游樂不可支,大笑起來。果然,原本碧落宗忌憚她是顧浮游,做賊心虛,怕她尋仇,像對付左家一樣對付他們,她和鐘靡初落到北洲時,便發出了那勞什子通緝令,大概是要先下手為強。也算得撕破了臉皮。

現在出了這檔子事,他們該更為确信,她是為複仇而來,該更容不得她,不給她喘息之機了。

那北洲的宗主,年華,她見過兩次,只覺得是個兩袖清風,觀瞻日月,不理俗世的人,這一次也參與其中,怕也是為着北洲仙門遭滅一事震怒。

顧浮游琢磨着那仙門下場該是有多慘烈,可有慘過逍遙城,果然火不燒在自家屋裏,都不知道心疼着急。

顧浮游大笑,來使以為是挑釁,惱道:“顧姑娘,若是不給三宗一個交代,此事絕不能罷休,顧姑娘好自為之。”

來使拂袖而去。

齋先生道:“便這樣讓他走了?”

顧浮游道:“留着他喝茶?”

“仙門被滅一事尚未解釋清楚。”

“他們忌憚我,這只是個由頭,沒有這件事,總會生出別的事來。”

封歲眉頭緊皺:“就是不知那事背後究竟是誰做的。”

顧浮游淡然道:“杜判。”語氣肯定,雖無根據,有此直覺。

說來也并非毫無依據,引得她與三洲亂鬥,虎狼撕咬,對杜判最為有利,“借刀殺人,是左家慣用手段。”

封歲問道:“師尊為何不跟那人解釋清楚?”并不怕三洲,只是被人潑一身髒水的滋味着實不好受。

“沒有證據,說了也不會信,而且我看上去比杜判更似惡人。”

“也不能平白受着冤屈。”

衆人忿忿。顧浮游沒聽在耳裏,她忽然靈光一現。

借刀殺人,是了,借刀殺人。

“蕭中庭呢?”

“蕭大人在蕭城。”

“讓他将各大世家掌事的人帶到這裏來,我有事相商。”

“是。”

她忽地想好了,決定了,該如何處置左家剩下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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