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大戰在即,暗流湧動【一更】
石室內陷入片刻的沉默,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兩人棋局的激烈對抗中,聽到莫無歡這淡淡的一句,都有些回不過神來,尤其是慕容傲風,他手中死死的捏着棋子,迤逦的眸色盡是焦灼和不敢相信,他拼命瞪着棋盤,似一定要看出眼下棋局的破解之法。
驀然回神的慕雲筝頓時一陣歡呼,忍不住挽起莫無歡的手臂,欣喜道:“無歡好棒!你竟然會下棋,還下的這麽好,我真是太詫異了!”她臉上的歡欣溢于言表,笑得像個孩子,眉眼彎彎,似把當空的月兒懸。
半晌,慕容傲風終于也“嘩啦”一聲,将手中的棋子盡數灑在棋盤上,頹然道:“我輸了。”他的語氣幾分難言的落寞,但更多的是願賭服輸的灑脫,曾以為,這世上知己難覓,今日這一局棋,卻讓他赫然發現,這棋盤上的知己,竟然是他的敵人。
莫無歡淡然望他一眼,拉起身邊的慕雲筝,轉身要走,慕雲筝卻停住回首對慕容傲風道:“慕容傲風,願賭服輸,我太子哥哥的下落呢?”
但是慕容傲風卻似有些失神,一雙迤逦眸色不似往日異光流彩,反而隐隐有些癡怔。
莫無歡側首望他一眼,将慕雲筝攬進自己懷中,口中淡淡的吩咐道:“墨痕,剩下的事交給你了。”随即拉住慕雲筝離開。
墨痕得意的笑着,豁然拉開桌邊的椅子,大刺刺入座,語氣張狂道:“顧南王,您可要說仔細,說清楚了,我好記下來,回去禀告我家王爺王妃。”
慕容傲風頹然的眸色遞來,即便此刻,眼底依然不乏冷冽之勢,若非墨痕不是尋常人,此刻只怕也要心中瑟瑟。
莫容傲風白皙修長的手指,有意無意的擺弄着棋盤上的棋子,神色悵然若失,心底升騰起一種失了江山再失美人的淡淡失落,不過這神情也就只有片刻,随即他便又恢複了往日的懶散閑适。
做人當如是,贏要贏得暢快,輸便也輸的灑脫,他慕容傲風堂堂七尺男兒,沒有什麽輸不起。
随即他将面前棋子一撥,迤逦眸色望着墨痕,眼底的神色已經恢複如初,忽然道:“拿紙筆來。”
…。.
樊城以西三十裏駐軍大營,慕容箴滿面狐疑的望着跪在面前的三兒子——慕容傲天,眼底神色莫辨,一張臉不怒而威。
“風兒失蹤了?”沉吟半晌,慕容箴才沉聲問道。
慕容傲天垂首俯拜,擡起一雙琥珀一般的迷離眸色,坦蕩自然的望着端坐上座的老者,他的父皇,滄塗的皇者——慕容箴,恭敬的回:“是,父皇!據兒臣暗中查探,發現千月國的邀月公主為了尋找失蹤的太子慕雲琅,似乎曾有意接近五弟,不知道是否與五弟失蹤一事有關。”
“什麽?”慕容箴語氣驚疑,冷冽問道:“那邀月公主如何能進入樊城?邊城貿易不是已經閉市?”
慕容傲天一臉無辜,幾分疑惑道:“兒臣也有些納悶,但是邀月公主入城确有其事,聽說還曾與五弟在李家茶館暢談對弈,許是那邀月公主改裝易容,五弟也沒認出來,故而上當受騙了也未可知。”
慕容箴猛然一拍桌子,憤然離座,臉上怒氣已經十分明顯,震怒道:“堂堂皇子,一國親王,不替朕守好這南朝疆土安寧,卻沉迷于女色玩樂,如今不但自己不見蹤影,就連孟尋也弄丢了,還致使我滄塗幾千衛兵無辜受損,委實可惡!”
慕容傲天迷離眼底一抹幾不可察的得色,面上卻越發恭敬,急切道:“父皇息怒,五弟并非不知輕重之人,此番只怕也是一時不察,還請父皇息怒。”
慕容箴大手一揮,阻止了慕容傲天再說下去,冷聲道:“老三,你不必為老五那混賬東西說情,朕心中有數,你且去清點兵馬,三日後朕必将一舉叩開千月的北大門!不但要尋回丢失的孟尋,還要讓千月的子民世代臣服在朕的膝下。”
“是,父皇英明神武,必能一舉攻下千月,雄圖霸業指日可待!”慕容傲天的神态語氣越發恭敬,萬千心事卻于迷離眼底細細藏匿,被長而密實的眼睫遮住。
…。.
慕雲筝望着手中厚厚的一打信紙,其中洋洋灑灑萬言,詳細記述了滄塗對千月發動戰争的緣由經過,以及慕雲琅被俘失蹤的詳細過程,她有些不敢相信的問墨痕:“這都是慕容傲風親筆所寫?”
墨痕鄭重點頭,回一聲:“是!”
慕雲筝依舊有些不信的望向莫無歡,半信半疑的問道:“無歡,你說他說的話可信嗎?”
莫無歡眸色清冷,面上神色不辨,想起之前與慕容傲風的幾次接觸,他發現慕容傲風雖心思缜密,謀略深沉,但是卻為人坦蕩,行事灑脫,他既已經認輸,想來也不屑說謊,不由點點頭,肯定道:“應該可信。”
慕雲筝不由微微皺了眉,靈動的眸色驀然一轉,沉聲道:“那我們真正要對付的人,豈不是……”
“王爺,不好了!”
慕雲筝一句話尚未說完,墨風忽然匆匆闖了進來,黝黑的臉上露出一絲急切。
莫無歡冷眸望去,不由沉聲道:“怎麽了?”
墨痕忙收斂心神,沉聲回道:“王爺,趙捷服毒了。”
莫無歡面色一沉,人已經如風一般離去,墨痕與墨風也慌忙跟了過去。
慕雲筝一愣,滿臉疑惑,那日當墨風和芳華帶着孟尋和趙捷一起出現在地宮時,她當時就有些疑惑,但是因為慕容傲風的事情,她也未放在心上,她總覺得,但凡無歡做的事,都是有自己道理的,她不必擔心。
然而此刻看無歡的神情,這個趙捷貌似不像她想得那麽簡單,不由問身邊的芳華:“這個趙捷是什麽人?”
芳華眼色微沉,如實回道:“屬下不知,屬下只知道他的主子是無虞人,他二十年來似乎一直在尋找着一個人,直到前幾日,我們才發現,他要找的這個人,竟然就是孟尋。”
慕雲筝秀眉下意識攏起,覺得事情越發的不可捉摸了,這個孟尋擁有一塊與無歡幾乎一模一樣的玉珮,卻被困在滄塗邊城的一座迷宮一般的大牢內,如今這個在滄塗隐姓埋名二十年的趙捷,一直接受着一個來自無虞的神秘人的命令,二十年來致力于尋找孟尋…。.
這一件件、一樁樁看似毫無聯系的事情,又似乎暗中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這孟尋真正的身份究竟是什麽?他跟無歡到底有沒有關系?又是誰二十年來一直在暗中尋找他?他為何又會在滄塗被抓?
她覺得自己的腦子亂成一團,根本沒有一點頭緒,不由目下一沉,也往關押着趙捷的石室而去。
當慕雲筝趕到的時候,莫無歡正在給趙捷施針。
此刻的趙捷已然口吐白沫,雙目翻白,顯然已經毒發,而莫無歡正在他身上的xue位上一根一根的下針,他白皙的臉上薄汗涔涔,似雪瑩潤有光,面色卻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慕雲筝瞧着渾身紮滿銀針的趙捷,心頭疑惑更甚,趙捷到底知道什麽?為何無歡要這般不惜費神救回他的性命?但是見所有人此刻都面色沉重,大氣都不敢喘一聲,她不由也沉默着站到莫無歡的身旁,仔細瞧着他施針。
白皙修長的手指,如飛舞的碟,動作輕而巧,準而穩,一根根銀針在趙捷的身體上時進時出,或深或淺。她雖不懂醫術,卻跟着老不死制毒多年,對毒了解頗深,看趙捷此刻的情狀,服下毒藥必定猛烈,此刻都已然毒發,要想救回,難如登天,她不禁在心頭為無歡捏了一把汗。
終于,當莫無歡的最後一根銀針也施下,昏死的趙捷猛然睜開了雙眼,随即又很快閉上,再度昏死了過去。
慕雲筝只覺得心都揪了起來,她以為趙捷死了,卻見莫無歡深深舒了一口氣,微皺的眉峰緩緩舒展,心頭微驚,下意識問道:“無歡,他……”
莫無歡接過芳華遞來的汗巾,擦了擦額頭的薄汗,淡然一聲道:“暫時保住了性命,只是這毒只怕還要慢慢祛除。”
慕雲筝眼底又驚又疑,她知道把人送去鬼門關很容易,但是要想把人從鬼門關救回卻沒那麽簡單,尤其像趙捷這種存了必死的決心,所服的毒藥必定性烈,根本不可能有生還的希望,但是無歡卻做到了,可見他醫術之高,只怕還在顧行知之上。
她不由也暗暗松了一口氣,不解的問道:“無歡,趙捷到底是什麽人,為何非救活他不可?”
莫無歡眸光一沉,清冷眼色深邃如浩瀚夜空,半晌才沉聲回道:“他或許是知曉我身世的那僅有幾個人中的一個。”
“什麽?”慕雲筝大驚!無歡的身世?無歡不是無虞帝莫驚鴻的親弟弟嗎?怎麽又出來一個真正的身世?難道無歡的身世還有什麽隐情?
她正要開口詢問,卻忽聽有人回報:“王爺,有滄塗大軍的最新消息。”
莫無歡面色微沉,冷聲道:“說。”
“昨日滄塗大軍已過洛城,此刻正在樊城以西三十裏外紮營露宿,準備三日後對千月再次發動進攻。”那侍衛面色幾分沉重,末了又加了一句道:“而且帶兵的是滄塗帝慕容箴本人,此次他帶兵八十萬,似乎是抱着必勝的決心而來。”
“什麽!”慕雲筝下意識的蹙起了眉頭,距離上次的千月滄塗大戰,剛剛過去不足三月,短短不足三月的時間內,滄塗竟然再度集兵來犯!事出突然,千月必然沒有準備,只怕會被滄塗打一個措手不及,不由忙道:“不行,我要回千月。”
莫無歡連忙握住她的手,輕聲安撫道:“你不必憂心,我早已給你五哥和二哥通了消息,此刻只怕千月的大軍也已經快要抵達酔月城,這一次,我必要讓慕容箴付出應有的代價。”
慕雲筝癡癡的望着莫無歡傲然自信的眉眼,她沒想到,無歡已經暗自做了這麽多,不由道:“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莫無歡如雪清眸默默望她空靈眸色,神情寵溺而溫柔,語氣也似故意放輕:“你在我心中如此之重,我不忍你為此多費一絲心神,若可以,我必為你謀一個盛世太平,小妖,我要你幸福喜樂,不為世事煩憂。”
慕雲筝驀然眼底漫上一抹水汽,為他的珍重和在乎而微微動容,眼前這看似冷傲淡漠的男子,卻将她看得極重,一切深沉似海的情意,都被他不動聲色的隐匿在冰冷孤傲的外表之下,他給的,永遠是她最想要的,他所作的一切,都以她為重。
她眼底清淚不自覺的滾落腮邊,映他最赤誠的神色,他緩緩擡手,為她溫柔輕拭,随即語氣一轉道:“不過,你還是要先回千月,這裏不安全,我會讓墨風和芳華先送你回去。”
慕雲筝卻堅決道:“不!我要跟你一起,你說過,我們再不分離。”
莫無歡面色一沉,不禁道:“聽話,我們不會分離太久,等這場戰亂結束,我們才能真正安寧的在一起。”
慕雲筝還想拒絕,莫無歡卻又道:“況且這一場戰亂後,樊城的地宮将不複存在,這裏不能留下太多的人,孟尋和趙捷,你要幫我先帶回千月,決不能讓他們落在滄塗人手中。”
眼看慕雲筝還是不大情願,莫無歡不由微微勾笑,俯首在她耳邊輕語:“你放心,我不會将自己置于險地,為你,我必保重自己,使自己安康無虞。”
慕雲筝望見他清冷眼底的堅決,知道就算她不答應,只怕莫無歡也會想辦法把她送走,與其跟他争執,不如多留些幫手給他,便道:“好,我可以走,不過墨風和芳華給你留下,我一個人可以。”
她以為莫無歡大概會拒絕,卻沒想到他竟然輕輕點頭應允,答應的十分痛快,她心頭不由微微泛起一抹怪異,但是又不知道怪在何處,只得帶着些許擔心,準備離開。
…。.
滄塗大軍在樊城以西三十裏駐軍的第二日深夜,夜色如水。
春夜的風,總是嚣張的肆虐,将一片片瘋長的草色壓倒,露出嶙峋怪異的亂石,或者落地的殘枝,只是那亂石微微有些怪,在月色的映照下,似隐隐動了動。
夜色漸深,值夜的守衛忍不住打個呵欠,微微抱怨道:“這裏還是滄塗的地界,那千月的人就是膽子再大,也不敢貿然闖進,連夜趕路,老子都要困死了,卻還要在這裏守夜,真是大驚小怪、無的放矢。”
另一個守衛顯然要比他謹慎許多,一直目光炯炯的盯着不遠處的茫茫草色,不由提醒同伴道:“哎,你謹慎些吧,陛下親自駕臨,難免要警戒一些,況且顧南王失蹤,這樊城也并不算安全……”
他說着卻忽然住了嘴,眼睛微微一眯,忍不住拉住同伴道:“你看那邊的草叢裏,是不是有什麽東西在動?”
那打呵欠的士兵聽同伴說草叢裏有東西,也不禁正正神色,慌忙往草叢裏看去。慘白月光下,草色蒼茫,黑漆漆的,根本看不出什麽,更別說會動的東西了,風一吹,好像所有的東西都在動。
他不由嘆了一口氣,抱怨道:“你別也這般大驚小怪,哪有什麽會動的東西,分明就是風吹的草在晃動。”
那士兵卻似十分篤定,一口咬定道:“不對,草裏有東西,我過去看看。”說着他拿着一根火把往前走去。
“哎,你……你別……”他同伴的阻止還沒說完,那士兵已經舉着火把走遠了,他不由瞧着同伴的背影咕哝:“就知道小題大做,吓人唬道的,大半夜的草裏能有什麽,大不了幾只野兔子、田耗子之類,還能有什麽,真是……”
他的抱怨還沒說完,卻忽然發現遠處他的同伴似乎身子一歪,倒了下去,火把驀然滅了,他不由住了嘴,抻着身子往那邊仔細瞧了瞧,但是漆黑夜色下,距離又遠,他根本什麽也看不清。
他不由微微納悶,嘀咕道:“這家夥幹嘛去了,莫不是窩在草叢裏大解?”可是他睜大眼睛瞧了半晌,瞪得眼睛都酸了,同伴還沒有起身,不由心中一沉,暗暗道:難道草層裏真的有什麽東西?那家夥已經中招了?
他神色一斂,下意識抽出了腰間佩劍,緩緩往草叢深處走去。
遠處的草色靜谧幽深,草葉在風中拂動,似一只只無形的鬼手在招搖。那士兵不由有些緊張,更加戒備的握緊了手中的長劍。
離同伴倒下的地方越來越近,他的心糾的也越來越緊,甚至下意識的停了步子,不敢再繼續往前,他舉着火把往前照了照,照出一大片碧綠草色,但是卻不見同伴的身影,也不見任何異常,他不由輕聲喚道:“李政!你在哪呢?快出來!你個……”
他的話還沒說完,草叢裏猛然閃出一道銀光,他還來不及看清,便只覺脖子一痛,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了,随即整個身子一沉,不由自主的倒了下去,手裏的火把随即落地,落地的一瞬間,火把将他眼前的景象照亮,他赫然看見一雙巨大血紅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