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鬥棋,獵人在黃雀後【二更】
慕雲筝聽見這一聲微帶酸味的淡漠冷語,眼底忽然一喜,手中的棋子“吧啦”一聲掉在棋盤上,将整個棋局都打亂了,她卻完全不理會,忙起身往緩緩走來的莫無歡跑去,臉上笑的像個孩子一樣歡快。
莫無歡望見她純真笑顏,冰冷淡漠的眸色忍不住染上一抹溫柔,他迎着跑過來的慕雲筝,伸手握住她的手,入手微微有些涼,不由臉色一沉,眸色一轉,微帶責備的道:“手怎的這樣涼?冷還不在暖室呆着,跑到這寒室做什麽?”
莫無歡說着,冷冽眼色又看一眼身後的墨痕,語氣更加冰冷道:“你越發是不中用了,平白的帶她來這裏做什麽?還不去拿個暖手爐過來!”
墨痕撇撇嘴,忍不住嘟囔道:“屬下倒是不想,可王妃也得聽才行啊……”一擡頭瞧見主子得目光似冰,忍不住打了一個寒噤,忙住了嘴,一躬身退了下去。
慕雲筝瞧着墨痕一臉委屈的離開,不由道:“無歡,你別怪他,我也是閑來無事……”
不等慕雲筝說完,莫無歡清冷的眸光已經看了過來,不由住了嘴,俏皮的吐了吐舌頭,對着莫無歡扮個鬼臉撒嬌。
莫無歡無奈而寵溺的點點她秀氣的小鼻子,語氣輕柔道:“若是太閑,就去把欠我的袍子做起來,要麽等到什麽時候才能穿上你做的袍子?”
慕雲筝臉上一紅,想起之前那件“驚世駭俗”的長袍,做倒是也做好了,只是她實在沒有勇氣拿給無歡穿,此時聽他又提前這茬,不由有些自卑道:“我做的你敢穿麽?”
莫無歡用手一寸寸将慕雲筝微涼的手捂熱,一本正經道:“怎麽不敢?你做的,便是這世上最好的!”
慕雲筝下意識擡頭看他,就見他眸色坦然,一派清風雪韻,她手上的溫度在他掌心漸漸變暖,她的唇角情不自禁的彎起,彎成幸福的弧度,眸子晶晶亮,好像夜空閃爍的星光,認認真真道:“好,等回去,我就給你做,做一整套,連亵衣我都要親手縫制。”
莫無歡亦紅唇微彎,臉上露出淺淡溫和的容色。
拿了暖手爐回來的墨痕,瞧見這一幕,也忍不住唇角一彎,咧開嘴歡快的傻笑,也唯有此時,王爺才多了些煙火氣,顯得“人味”十足。
然而這一幕聽在慕容傲風耳中,卻微微有些吃味,他故意将眼前棋牌上的棋子撥的“嘩嘩”作響,身子往後一倚,語氣戲谑微涼道:“哎,看來有人輸了棋要耍賴啦!”
這一聲微微的抱怨,音量不大不小,語氣不冷不淡,卻正正好好将眼前這溫馨甜蜜的氣氛打破。
莫無歡清冷的眸光豁然擡起,鎖住桌前懶散倚靠的灰衣男子,驀然一聲冷笑,拉起慕雲筝,擡步來到桌前,傲然掀衣入座,冷然道:“我來陪你下一局,賭注依舊。”說罷手随意一揮,蒙住慕容傲風雙目的黑布豁然落下。
慕容傲風雙目猛然一閉,擡手擋住了室內的光,當他的手再次放下時,雙目已然睜開,迤逦眸色在燈火下熠熠生輝,紅唇勾起妖嬈的笑,他等得就是這一刻。
慕雲筝微微一怔,随即不由道:“無歡,你會下麽?剛才慕容傲風盲下,我全力以赴尚不能贏,你有把握麽?”
莫無歡清冷眸色亦星光燦爛,冷然自信道:“不試試怎麽知道!”他渾身氣質如華,傲然絕塵。
慕容傲風亦神色微冷,一改之前的懶散模樣。對莫無歡,他必得全力以赴,這是他唯一的機會,莫無歡這樣的人,必然會願賭服輸。對這賭局,他志在必得,對容玥,他必拼進全力。
莫無歡也不多言,雙手輕輕一劃,頓時将混在一起的黑白子截然分開,随即微微一伸手,示意慕容傲風先落子。
慕容傲風食指輕蹭自己微青的胡茬,也不客氣,當先摸起一子,輕輕置于棋盤中央,離手時下意識望一眼站在莫無歡身側的慕雲筝,眼底迤逦眸色風情流轉,眸色中一抹志在必得的氣勢。
久逢知己千杯少,棋逢對手輸贏難。慕容傲風與莫無歡兩人你來我往,暗藏殺機,這一下便是漫長一宿,忘了時辰,忘了俗事。
……
而在經歷了一場膽戰心驚之後,梨園總算漸漸回歸了平靜,所有人都忍不住感嘆劫後餘生,而梨園前不遠處的一處小胡同裏,那推着一車蔬菜的菜農卻忽然停住了匆忙卻不失穩健的腳步。
因為樊城突然遭襲,人們都慌忙躲回家中避禍,因而大街上顯得格外冷清,這一條巷道更是罕有人至,那推車的菜農四處瞧瞧,并無人煙,這才将推車放下,忙上前撥開一個裝滿芹菜的籮筐查看。
籮筐表面的芹菜被撥開,頓時露出一顆黑灰的腦袋,那菜農這才松了一口氣,忍不住冷笑一聲:“這法子果然好使,只怕他莫無歡到此刻也想不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為了尋找孟尋,他在滄塗一呆就是二十年,這二十年來,他幾乎已經絕望,甚至以為孟尋說不定已經死了,他幾乎就要甘願做這小小邊城,一個戲園子的班主,一個普通的滄塗人,過這碌碌無為的日子。
然而蒼天有眼,那天竟然讓他在梨園的後臺撞見了他尋找了二十年的人,雖然二十年來,孟尋的容貌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雙腿都已殘疾,但是找了二十年,主子給他的畫像他早就刻在了心底,以至于第一眼望見孟尋,他立刻便認出,他就是主子要找的人。
想着很快他便可以将孟尋帶回去,從此他便完成了使命,回歸故裏,得見家人,他便眉眼含笑,甚至情不自禁的笑出了聲。
“趙班主,梨園都鬧翻天了,您怎麽還有功夫躲在這?”
他笑聲還未停歇,忽然身後傳來一聲淡淡清雅的冷笑,這聲音溫和細膩,他幾乎日日聽見,立刻便聽出了來人的身份,不由驀然回首,便瞧見芳華一身緊身黑衣,勾勒出玲珑身段,嘴角含笑,眼底的笑意卻森寒。
他下意識握緊了腰間的匕首,雙目微微眯起,露出危險的訊號。
芳華似依舊是那戲臺上的清麗花旦,一身黑衣依舊難掩她清雅姿韻,只是眸色少了往日的柔和,多出幾分銳氣來。
“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一個普通的戲班班主?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趙捷語氣森寒的問,眸光始終盯住芳華的手,身子微微繃緊,他已然決定,只要芳華一動,他便立刻出擊。
芳華微微勾唇輕笑,撣了撣微微有些濕意還尚未來得及換下的黑衣,清麗音色還一如往常,只是語氣有些寒涼:“怎麽發現,何時發現,對于結果來說還重要嗎?”
趙捷心思微沉,他一直以為自己隐藏的夠深,沒想到還有人比他更加狡猾,此刻想來,芳華讓他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只怕也是故意為之,只為讓他放松警惕,好在此時将他一舉拿下。
他不由擡眼瞧着芳華,嘴角驀然勾起一絲冷然,厲聲道:“沒錯,是不重要了!”說着他頓時猛然暴起,拔出腰間的匕首便對準芳華的心口狠狠刺來。
芳華卻似早有防備,不屑的冷笑一聲,道:“好歹是二十年的老江湖,竟然如此沉不住氣!”随即身形一閃,便輕而易舉的避開了這一刀,回首雙臂一擡,袖口頓時便甩出兩條白绫,直鎖向趙捷的腰身。
趙捷一愣,以為她赤手空拳,或者會用暗器,因此一直堤防,哪曾想她袖中暗藏玄機。往日裏看她唱曲,水袖甩起的時候總比那些煙花女子多些力度,還以為是勤學苦練的結果,然而此刻他才驀然明白,這水袖本來就是她的武器。
但是他到底是老手,經驗豐富,身子稍稍一翻,便跳出了兩條長绫控制。他正自鳴得意,暗笑姜還是老的辣,卻在落地的一瞬間,忽然感覺腰間一硬,不由驀然一驚。
有人從身後用匕首抵住了他的腰!
芳華看見來人,微微抿了抿紅唇,眼底一抹嗔怪,不由收了長绫,微微抱怨道:“墨風,你總是這麽無趣,一再掃了人家的興致!”
趙捷身後,墨風微微擡起了他那張黝黑憨厚的臉,臉上有些無奈道:“此刻正值多事之秋,你還有心思玩,主子還在等着呢!”
芳華俏皮的撇撇嘴,微微一聲嘆息,若是墨風也能像墨痕一般通些世事,她當初怎會賭氣離開,更不會一走就是三年,只可恨墨風那個榆木腦袋,真真要氣死她。
但是身為千機軍統領之一,也是千機軍唯一的女子,她當然明白墨風的意思,忙轉身将菜筐搬下,将籮筐裏昏迷的孟尋扶出。
胡同裏不知何時多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那馬車幾乎不能叫做馬車,車廂只是用四塊破木板搭起,再附上一層黑布而已。
芳華拎着孟尋往那馬車走去,忍不住挑眉搖頭,低低抱怨道:“果然沒情趣!”把孟尋丢進馬車裏,又不由回首對墨風抱怨道:“你就不能搞輛稍微帶點檔次的馬車嗎?這能叫馬車嗎?簡直像破落戶家送喪的。”
墨風微微擰眉,面色一沉,這女人跟王妃一樣,生來就是跟他作對的,不由道:“時間緊迫,所有人都忙着躲避戰事,哪還有人做生意,能搞來一輛車已經很不錯了,不要啰嗦了,還是快些把人帶回去要緊。”
芳華秀氣的小臉微微一惱,恨不得上前用力拍拍墨風的榆木腦瓜子,卻終究沒有出手,只拿了繩子将趙捷捆住。
趙捷知道自己已經注定輸了,但是他卻不明白,莫無歡既然已經知道他将孟尋掉包,卻為何沒有戳破,不由問道:“為什麽?為什麽現在才來抓我?”
芳華淡然一笑,嘆息着搖搖頭:“趙班主,若不是您,我們怎麽能在慕容傲天的眼皮底下把人帶出來?”
趙捷頓時恍然,他以為自己才是黃雀在後,卻原來黃雀之後,還有操控這一切的獵人,不由認栽的垂下了頭,二十年隐姓埋名,二十年默默無聞,終究注定功虧一篑,他不由心頭苦笑,主子,或許當初留下莫無歡,就是您一生最大的錯誤。
芳華和墨風并不知道趙捷心底所想,只當他是放棄了掙紮,将他的眼睛綁住,一并扔進馬車,駕車離去。
……
而此時此刻,樊城的城門議事大廳內,聽着屬下來報的消息,慕容傲風再次氣急敗壞的摔碎了剛剛換上的第三個茶杯。
一地碎片前,小兵戰戰兢兢跪着,連頭也不敢擡,大氣也不敢喘,他只能俯着身子,祈禱這該死的侵犯者不要再來,任誰也抵不住這樣的戲耍,連他這樣的小人物都忍不住氣憤,更何況是三皇子。
原來當慕容傲天匆匆帶着樊城衛兵趕至城門樓前,嚴陣以待,打算全力迎敵時,那前來叩門的侵略者卻又疏忽如潮水一般迅速退去,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正當他萬分疑惑,久候多時也不見對方再來侵擾時,不由便下令撤去城防。可是當他剛剛将城防撤下,那惱人的侵犯者,再次如潮水一般洶湧襲來,攻勢之猛,如摧枯拉朽、秋風掃落葉一般。
他慌忙之下,再度調集城衛兵,架好火炮、弓弩,打算迎頭痛擊,這見鬼的軍隊卻又以更快的速度退下去。
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若是再這般下去,只怕這樊城的衛兵會直接不戰而勝,所以這次他率先下令,出城迎擊,直追出将近十裏地,終于發現了那侵犯軍隊的蹤跡,忍不住下令作戰。
可是就在剛才,衛兵再度傳來了消息,追出去的三千衛兵,三分之二中了敵人埋伏,不知生死,只有一小部分人拼死逃了回來。
慕容傲天此刻才明白敵人的真正意圖,之前兩次的戲耍,只不過是為了讓他氣憤已至失去理智,從而做出錯誤的判斷,他們真正的目的,就是為了引他的軍隊出城,從而設伏埋伏。
只可恨他剛剛在莫無歡那裏沒能讨到好處,難免有些煩躁,此刻又遇上這般不導常規的敵人,不由便被擾動了情緒,才會中了敵人的奸計,造成這樣巨大的損失。
此刻樊城的兵力不足,父皇的大軍還要有些時日才能趕到,他切不可再貿然出動兵力,只得先将部隊收回規整,嚴防城門。他已決定,就算那神出鬼沒的軍隊再來騷擾,他也絕不打算再正面迎擊。
然而說來可笑,那敵人竟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一般,便真的再沒來騷擾邊城。
慕容傲風不由心頭凜然,這敵軍的主帥是誰?實在是個心理戰的高手!他知道此刻駐守千月邊城酔月城的正是千月的五皇子慕雲珏,不由微微凝眸,或許他該會一會這個讓他刮目相看的男子。
慕雲珏興奮的指揮着大軍将滄塗中伏的衛兵一一抓起帶回,再清撿了場中的武器,志得意滿的望一眼身邊白衣如雪的顧行知,忍不住大手一揮,拍上顧行知的肩膀,大笑道:“哈哈哈……我說顧行知,還是你有辦法,竟然就這麽輕而易舉的讓滄塗邊城的衛兵損失大半,只怕此刻慕容傲天鼻子都要氣歪了!”
顧行知騎馬端坐,只微微勾起了薄唇,未置可否,溫潤的眸色卻越過硝煙未散的晦暗天際,落在遙遠的樊城,微風吹起他的白衣和黑發,這一刻,風景如畫。
他淡然超脫的身姿,有水的溫潤,山的清雅,唯獨背影,隐隐一抹孤獨和落寞。
若是幫他,便是幫她,那麽這忙,他一定會幫!
沒有得到回應的慕雲珏,覺得自己有些自讨沒趣,他向來不懂顧行知。
印象中,這個溫潤恭謙的俊美男子,永遠似一汪水,滿目風情,他卻看不懂。
顧行知望着天際煙灰散盡,彤彤落日終于隐沒在西山,終于輕嘆一聲,道:“走吧!”
……
樊城明水河底,千鈞地宮。
慕容傲風望着棋盤上的走勢,一向懶散的神情不見,眉眼間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迤逦眸色淡淡幾分焦灼。
他自诩棋藝無雙,這世間他不信還有人能出其右,直到此刻,他才終于明白,何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與慕容傲風的微微焦灼不同,莫無歡神情自始至終都未曾有過變化,始終淡漠傲然,仿佛這棋盤是他胸中縱橫經緯,這棋子是他麾下千軍萬馬,每一子的起落轉折,都随他所想而動,自在常在他心間。
望着臉色漸漸透出一絲難看的慘白、額際甚至微微起了一層薄汗的慕容傲風,莫無歡忽然将手中的棋子一松,冷然道:“你輸了。”
------題外話------
抱歉,今晚的二更此刻才發上來…。今天真是條件太不允許了,親們見諒哈!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