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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等去布莊買了給諾兒做衣裳的布,又買了一些油鹽,賀林軒一家在鎮子口找到賀三叔家的驢車,一道回村子去了。

等下了車往阿兄家走的時候,李文斌還是沒忍住數落他:“諾兒還小呢,長得又快,他阿兄換下來的衣裳給他穿正合适。給他買布做衣裳做什麽?再說,就算要做也不必買那麽多,都夠他穿五六身的了。”

賀林軒笑道:“給你也留了兩身呢。你和諾兒穿一匹布做出來的衣裳,我看着喜歡。”

李文斌聽了也不好再斤斤計較,望着他說:“我不必要那麽多。給你做一身,我一身,諾兒做兩身,這布該夠的。”

賀林軒也不拒絕,“好,我們穿一個花色一個款式的衣裳,走出去誰都知道咱們是一家人。諾兒,你說對不對?”

騎在他脖子上的諾兒用力點頭,幻想了一下那畫面,小臉就紅了,期待地看着阿爹。

李文斌擡手摸摸他的臉蛋,也笑了起來,“好,就聽你阿父的。”

諾兒咧嘴笑起來,把賀林軒的耳朵捏的緊緊的。

午後,李信被阿父阿爹吩咐了在自己屋裏用毛筆對着桌面沾水寫字。兩個大人則在堂屋裏一邊等李文斌一家回來,一邊說着賀林軒。

今日這一番接觸下來,他們對這個弟婿是不能更滿意。

兩人對阿弟日後的生活都有些憧憬起來,張河說:“看着林軒是個實在的,年紀大幾歲卻是錯不了,很會疼人呢。”

李文武沒聽出他語氣裏隐隐的羨慕,倒是被他勾起了往事,說:“勉之從小就長得好看,當時多少人家争着搶着要和家裏定親。阿爹那時就說要給阿弟找個會疼人的……在也算是完成了他的心願。”

說起中年早逝的長輩,李文武和張河都難免有些感傷。

夫夫倆洗了手去給阿父阿爹燒了香,絮絮叨叨地和兩老說了一番,都道勉之總算是苦盡甘來了,請他們放心。

剛從後屋回來,就見李文斌三口子回家了。

張河笑面迎上去,“可辦好了,沒被為難吧?”

李文斌也難掩笑容,“辦妥了。”說着從懷裏拿出戶籍書,特別指了指諾兒的那張。

“賀子諾,這名字取得好啊!”

李文武和張河頭挨在一起看着,連聲念了諾兒的大名。

李文斌笑道:“是林軒取的,我聽着也好呢。”

賀林軒看他們這般滿足,心裏也很高興。

稀罕了好一會兒,張河接着問起諾兒看過大夫沒有,是怎麽說的。

李文斌的笑容稍稍收住了,對他們搖搖頭,不打算多說免得讓他們和自己一樣再經歷一次失望。

李文武和張河都有心裏準備,因此只是嘆了口氣,也沒多說什麽讓阿弟心裏難受。

賀林軒左右看看,拍拍諾兒的小屁股說:“不是帶了糖葫蘆回來麽,去找你阿兄。”

諾兒仰頭看看他,又看了阿爹一眼,點頭走了。

賀林軒眼尖地看他走出門後折回來,伸着小腦袋朝裏頭看,偷聽得很不高明。

他也不揭穿,忍笑說:“情況比我想的要樂觀一些。大夫說,諾兒的咽喉并無損傷,發聲也正常。我覺得只要悉心教導,假以時日諾兒還是可以說話的。”

李文斌三人都睜大了眼睛。

李文武比較沉得住氣,放下茶碗道:“林軒何出此言?”

賀林軒自見識諾兒的哭功後就留意觀察了,心裏已經有了比較成熟的想法。

此時,他握住了李文斌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沉吟道:“不知阿兄阿嫂是否聽說過,有些孩子天生學說話比較晚。”

李文武三人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

賀林軒多少也猜出來了,這世上和諾兒一樣的孩子,恐怕不是被認定是啞巴,就是癡傻。

而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他們也認為自己有殘缺,日後張口說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賀林軒就算自己沒接觸過這樣的孩子,但在現代也常有聽說,因此知道是怎麽一回事。

他說道:“我這麽說吧,一顆樹上千百片葉子,每片葉子都是不同的,也有先發芽後落葉之分。孩子也是一樣,每個孩子學走路說話的時間也不盡相同。雖大部分都在差不多的時間,但也有些很早,自然也有些很晚。”

“可、可是諾兒如今已經三歲了……”

李文斌聽明白他想說的,騰地站了起來,激動得滿臉發紅,但卻仍然不敢僥幸。

賀林軒拉他坐下來,牽着他的手微微用了點力氣讓他鎮定。

他說:“人們都以為說話走路早的孩子早慧,其實并不盡然,動作晚的往往更聰明。”

李文斌三人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說法,目光灼灼地看着賀林軒,不敢打斷他。

賀林軒看他們如同複制粘貼在各自臉上的表情,失笑道:“開智早的孩子,在別的孩子還完全沒有記憶的時候,他們往往已經能記事,已經開始思考。就是因為有他們自己的想法,他們的動作就慢了,看起來會顯得有一點遲鈍,這些都是正常的。”

李文斌心中狂跳,急聲道:“正是如此!”

他難掩驚喜,又坐不住了。

“諾兒很小就會認人了。雖然不好動,可我拿一些小玩意給他,教過一遍,他就能自己坐在床上玩。他走路倒是比別的孩子要早一些,可滿了周歲後,我怎麽教他叫阿爹,他都叫不出來……”

李文斌也回握住賀林軒的手,微微顫抖的手正不自覺地用力。

“大夫都說他患了啞疾,我本不願意相信。可是後來……我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了,便央了一個啞阿麽教我手語。諾兒學起來也很快的!你看他現在,已經學得很好了!”

李文斌的眼圈泛紅。

他的孩子有多麽聰明,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可偏偏他學不會說話,他漸漸地不敢強求,以為是慧極必傷,老天爺給了他聰明的頭腦才剝奪了他的聲音。

但現在,賀林軒告訴了他另一種可能。

他還無法平複激動的時候,張河便問出來了:“林軒,你說的可是真的?”

他們猶自不敢置信。

賀林軒點頭,“其實道理很簡單。”

“孩子太小,腦子裏裝的東西卻太多,而他們的身體發育卻和一般的孩子沒有不同。這就像一顆要長成參天大樹的樹苗,卻沒有足夠肥沃的土壤。所以他們着急,我們也着急,反而适得其反,讓他越發說的慢了。”

“那、那我們應該怎麽做?”

三人都急切地盯住了賀林軒。

賀林軒道:“要對他有信心,多鼓勵他,但不要催促他,讓他知道自己是可以開口說話的,并沒有這方面的缺陷。等他再長大一點,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李文斌他們還是有些慌,一方面是不知道該怎麽辦,另一方面生怕做的不好反而害了諾兒。

賀林軒見他們這會兒又成了熱鍋上的螞蟻,搖頭失笑道:“不要這麽緊張,和平時一樣其實就好了。你們要是放心,就把孩子交給我,可好?”

三人自然沒有不放心的,連連點頭。

賀林軒朝偷聽的諾兒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諾兒見他發現了自己,吓得縮回頭。

半晌,他又伸頭看了眼。

見阿爹和伯麽湊在一起快要哭了的模樣,他踢了踢腳尖像模像樣地嘆了口氣,還是拿着手裏糖衣快要化了的糖葫蘆,去找他阿兄了。

李文斌哪裏知道這小不點的把戲,在賀林軒的勸慰下慢慢平靜下來。

他摸了摸眼淚,有些赧然地說:“我太高興了。”

最初知道諾兒不會說話的時候,他心急如焚。

大夫束手無策不說,竟還有兩個大夫說諾兒心智不全,連他是癡傻的話都說出來了。

剩下的那個老大夫也只是看着諾兒嘆氣,還說他年輕的時候也接觸過一個這樣的病人。

那是個哥兒,也是生來就學不會說話。

如今那嫁為人夫的哥兒已經三十多歲,也沒能開口說一個字,是個苦命的啞夫郎。

當時李文斌的心都要疼壞了。

他完全無法想象眼睛靈動又愛笑的小兒,也會變成老大夫口中嘆息的苦命人。

李文斌找到了那啞夫郎,手語便是和他學的。

啞夫郎的娘家人待他還不錯,辛苦托人教了他手語。可自出嫁後,就再沒人有心思看他“說話”了,便是他的夫君孩子都一樣。

他自己幾乎也忘記用手說話的技能,還是李文斌求了好幾回,他才陸陸續續地想起來。

那幹瘦的啞夫郎,眼睛裏死沉沉的,全是麻木。

李文斌為他心酸,也更為兒子的未來焦慮。

自那以後,他就下了決心要給諾兒多攢些銀錢,好讓他少受些苦。

不過這些年連溫飽都還勉強,攢下的銅板摔在地上也聽不見幾聲響的。

如今峰回路轉,柳暗花明,李文斌怎能不喜?

“林軒,謝謝你,真的。”

這個男人重燃了他的人生,帶給他希望,也帶給諾兒新生。

他知道感謝的話太輕,可無論如何也要說。

賀林軒摸摸他的頭,低笑說:“嗯,我知道了,不客氣。”

夫夫倆對視一眼,相繼笑了起來。

四個大人說起諾兒的事情都滿懷憧憬,還是李文武催了又催,才讓還沒說盡興的張河起身去廚房做飯。

李文斌見狀也去幫忙。

張河這次沒拒絕,拉着他的手去了廚房,嘴裏一直沒停下來,堂屋裏的兄婿倆也是一樣。

等做好了飯,賀林軒才領着兩個孩子去洗手。

張河高聲喊李信去廚房幫忙端飯,賀林軒蹲在地上握着諾兒的小手,仔細地洗他的指甲縫。

末了,他把水端去院子角落的瓜藤澆灌。

諾兒拉着他的褲腿跟着,等他倒了水要回去,才沒忍住松開手,比劃。

你說的,是真的嗎?

“當然。”

賀林軒蹲到他面前,捏捏他的小臉說:“我從不騙人。或許,你現在就可以先想想,第一聲要叫阿父,還是阿爹了。”

諾兒瞪了他一眼,告訴他這第一聲肯定不會是叫他。

可想到自己能叫阿爹阿父的場景,諾兒沒忍住,咧嘴傻笑起來,眼睛裏全是晶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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