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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李文武今日高興極了。

晚飯時他拉着賀林軒喝酒,完了還催着夫郎去村頭老伯那裏再打些回來。

張河也不拘着他。

重新打來酒,他就把兩個孩子趕去睡覺了,也給自己和李文斌倒了一碗來。

賀林軒留意着,見李文斌并不上臉,擔心他難受,喝了小半碗就不願他再喝了。

張河笑道:“林軒放心吧,勉之自小就是被酒喂大的,酒量可比咱們好多了。”

“哦?”

賀林軒大感意外,連忙問他。

張河的酒量差了許多,這時候嘴上已經沒把子了,聽他問便都說了。

“我們兩家以前是鄰居,我家裏是軍伍粗人,他們家卻都是斯文人。”

“我家那一窩子的酒鬼就不說了,我阿爹也練了一把釀酒的好手藝,只有我喝酒不行。後來,勉之有一次躲進了我家的酒窖,喝了好些酒,找到的時候都睡傻了,可把我們吓壞了。可你猜怎麽着?”

他朝賀林軒擠擠眼睛,又看害臊的李文斌,嘿聲笑道:“他偏偏喜歡喝酒,說喜歡那暈乎乎的勁頭!”

張河喝了一口酒,繼續說:“我阿爹阿父聽得可高興了。也不管咱們阿爹怎麽罵人,三不五時地給他偷些酒喝,長到十歲可以說是喝遍京城無敵手了。”

賀林軒聽得興味盎然,便央他再說一些。

張河口中的李文斌,是他所不知道的那個恣意快活的少年。

他喜歡聽,也想給他好的生活,讓這塊被苦難打磨得失去棱角的玉,重放異彩。

張河從善如流道:“勉之從小就長得好,那時候咱們這些人家都搶着要定下他——”

“咳咳!”

李文斌被酒水嗆着了,邊咳邊對給他拍背的賀林軒搖搖頭說自己沒事,而後瞪了眼張河,說:“阿嫂,你可別胡說,哪有這樣的事!”

張河這才看了眼賀林軒,撓撓耳朵把話頭給憋住了。

倒是李文武看着直笑,喝下一大口酒,感慨道:“你阿嫂可沒說大話,只是後來……人家躲我們都來不及呢。”

桌上一靜。

李文武恍然回神,拍了下自己的大腿,道:“瞧我,好端端地說這個做什麽。”

他舉起酒碗,對賀林軒朗聲笑道:“林軒,阿兄敬你。”

“我李恒之就是個俗人,之前聽說了你的一些往事,心裏便有些驚怕,如今才知道是人雲亦雲。”

“俗話說的好,人孰無過,可人們都對自己寬泛,卻對別人刻薄。這樣對你是在苛責太過,我以前也錯待了你,阿兄在這裏和你道歉,希望你不要介意。”

他是個磊落人,有一說一有二說二。

張河聽了也端起碗,歉疚地說:“可不是呢,阿嫂也敬你。以後誰再敢背後說人,叫我聽見,非撕了他的嘴!”

賀林軒和李文斌相視一眼,也笑着和兄嫂喝了這碗酒。

放下酒碗,賀林軒笑道:“如此,我就先在這裏謝過阿嫂了。”

頓了下,他繼續道:“我這個人一向只管自己人痛快,別人說什麽我不在乎。但如今勉之嫁給我,咱們就是一家人。我們在山上倒是聽不到幾句閑言碎語,卻不願意阿兄阿嫂受我的連累被人指指點點。”

李文武和張河連忙擺手,“林軒說的是什麽話,不過是一些愚昧人!便是他們說再多,也礙不着我們過日子。”

賀林軒點頭,“我知道兄嫂豁達,不過,話我也得說明白。”

他略一思量,拍了拍緊張地望着他的李文斌的手,說道:“我賀大郎親緣薄,三歲喪親,阿父也在五歲那年因病去世了。我吃着百家飯長大,那時沒人教導,膽子又比別人大些,吃不飽肚子就去別家偷來吃。”

他說的坦然,三人也能理解。

他們也餓過肚子,明白那是什麽滋味。一個孤苦無依的孩子偷東西果腹,雖說有礙品性,但總比餓死要強。

賀林軒看他們面色如常,便把原主的苦難史言簡意赅地提了提。

“九歲那年,山上的老獵戶看我可憐,又有一把傻力氣,就時常帶我到山裏打獵。”

“他有意收養我,但村子裏不許。”

“我年紀尚幼,阿父留下的田産裏長安排了人照看,每年只管給我一袋子米。他們一來怕我轉了獵戶籍,官家要收回這些地;二來,也怕賀阿爺插手這些地的事。阿爺不得已帶我上山,教了我許多活命的本事。”

聽他這麽說,李文斌三人哪裏不明白這些人包藏禍心?

雖然為賀林軒抱不平,但他們沒有出聲打斷他的講述。

“我本來以為我也會和阿爺一樣,靠着打獵活下去,直到十二歲那年。”

賀林軒面容沉肅,聲音冷了冷。

“那時,裏長家的二兒子賀大海偷了阿爺要去買賣的野雞,烤着吃的時候被我撞破。”

“當時我也脾氣急躁,又愛耍點小聰明,一時生氣,便同他說。偷野雞算什麽本事,咱們比比誰敢把村子裏的牛殺了,不敢的人要跪地叫對方一聲爺。”

聽到這裏,李文斌三人已經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明白了某些真相。

賀林軒苦笑一聲,“也怪我自作聰明。本來想用激将法,騙他挨一頓打,沒想到他竟然真的殺了牛。”

“那牛是賀大海殺的?!”

張河先叫出聲來。

賀林軒點頭,把手心已經出了汗的李文斌拽住,沒讓激動的他站起來。

輕吐出一口氣,他平靜地說道:“耕牛原本有人輪流看管,不過我有我的鬼心眼,賀大海卻也有他的聰明法子。他騙那個守牛人說裏長找他,自己幫他先看着牛。等人走了,他趁機将牛殺了。”

“只恨當時正是農忙,他提着牛頭一身是血地來找我炫耀,竟沒被別個看見。”

“而都說知子莫若父,裏長一聽守牛人的話,就知賀大海要闖禍。他順着牛頭滴下的血跡找過來,當下就把我扭了,堵了嘴送到祠堂,口稱是我将牛殺了。”

“什麽?!”

李文武夫夫異口同聲地叫了起來。

“荒唐,實在、實在荒唐!”李文斌已經氣得口不擇言,“他怎能如此卑鄙!”

張河也早就黑心肝爛腸子地罵開了。

“他兒子作孽竟然栽贓到你頭上!實在可恨!這幾年我看他給那些收稅的差爺為虎作伥,還當他是被逼無奈,沒想到,竟是良心都黑透了的腌臜!王八蛋!”

李文斌握緊賀林軒的手,心裏難受極了。

“他竟如此污蔑你!若非你當年只是十二歲小兒,恐怕當場就被村民們打殺了!要不是天下大赦,又何止被關十年?必定老死在囹圄之中!他怎可如此草菅人命!”

張河道:“豈止如此!”

“那賀大海我是知道的,早幾年被送到鎮上私塾讀書,又在鎮上娶了哥兒,風光着呢。聽說他一直賴在家裏不事生産,二十七八歲的老童生連個秀才都沒考上,還總往花柳之地去,真真斯文敗類!”

說着,他又想起今天讓賀林軒送去的那半籃子鴨蛋,心中直罵他們也不怕吃了爛腸子!

“哼,也不知道這些年貪了多少銀兩,都能養着他兒子過風流日子了。這種人竟沒趁早被收了去,老天爺真是不開眼——啊呸呸,罪過罪過!”

他一時失口,拍了拍自己的嘴,忙合手對着外頭拜了又拜。

李文武也很氣憤,但他見多了險惡人心,很快就平靜下來。

當年,他這一條腿不就是這麽被硬生生打斷的麽。

比起夫郎和阿弟,他已經學會對人世間的惡毒心腸沉默以對。

嘆了一聲,李文武說道:“恐怕還不止這些。”

“林軒入獄後,裏長就把他家裏的田産沒收了。雖說是充公,可誰不知道現在是他夫郎家的兄弟在種着?那地可足有二十畝良田,恐怕就是沒有賀大海殺牛的事,他也不會讓林軒順利長大,拿回這些田産。”

不是他把人心想得太壞,而是世風日下,平白滋養了一些人的狼子野心,也養肥了他們的膽子。

一次兩次沒有受到懲罰,他們只會一次比一次更狠,更毒。

賀林軒默然。

原主沒有想到其中更深的利害關系,但也因為這件事變得孤僻激憤。

出獄後,面對村人的奚落和排斥,面對苦難的生活,他早不想活了,只想着用這條命和裏長一家同歸于盡。

他計劃投毒,只是一直沒攢夠錢買□□而已,後來和李家定下親事,才歇了這份心。

賀林軒伸手擦了李文斌的眼淚,說道:“好了,都已經過去了,我現在不是好好地坐在這兒嗎?”

李文斌搖了搖頭,道:“我只是覺得心寒。是非公道被如此埋沒,強權罪惡欺人太甚!再這樣下去,大梁百姓還有什麽活路可言?”

張河道:“是啊,這日子是一年比一年難了。再這樣下去,遲早逼得百姓造反!就算沒人敢,北邊的牧人國,西面的蠻國都看着呢。要是打進來,那些無辜将士豈非第一個要死?”

他說着,伏在桌案上哭出聲來。

賀林軒意外于他會說出這樣一番憂國憂民的話來,而李文斌兄弟也都紅了眼睛。

李文武拍着夫郎的背,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只對賀林軒說:“林軒不要見怪。”

“張家的父兄當年受我家裏連累,被聖上放逐邊疆。阿父兄長還有幾位叔伯都駐守在北邊和西域,如今也不知如何了……”

他便是想到都揪着心,何況是張河呢。

賀林軒沒想到張家的背景這麽大,還是這樣的處境,一時也不知該怎麽說。

話說到這個份上,李文武也不瞞他。

他說道:“我們祖上在江南李家,人稱江南桃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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