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秋稅之前, 賀家村又發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中午,在田地裏唉聲嘆氣的村民們打眼看到賀大郎拿着一杆削地尖尖的木刺, 陰沉着臉地往裏長家去了!
村民們大駭,一時都忘了對莊稼哭喪。
——賀大郎莫非是瘋了,要去裏長家裏行兇害人?!
一些青壯漢子在長輩的催促下追了上去,夫郎們也奔走相告。不一會兒,村裏的族老也被驚動, 三三兩兩趕了過去。
裏長也已經從一個村民口中聽說,說是賀大郎瘋了,朝他家裏殺了過來,心裏還不以為然。
待看到賀大郎手中尖銳的長木刺之後, 他只覺背後一涼。
額頭一下子冒出冷汗, 他邊退邊喊:“大郎賢侄!有話好好說!你這是做什麽?!”
賀林軒不說話,他手裏的木刺已經替他說明很多了。
倘若這一下紮過來, 在場的幾個人都不夠這根長木刺串一串!有膽小的,當下尖叫一聲跑了,都不敢再看熱鬧。
裏長被賀林軒盯着,完全不敢輕舉妄動, 生怕一個不慎激怒這個瘋子。
“大、大郎賢侄,你可還是為了屋子的事?快把手裏的東西丢了,我們坐下來慢慢說成嗎?”
他暗自後悔起來。
只怪他大意,這些年這種軟刀子動多了,沒深想賀大郎在牢裏是怎麽逞兇鬥狠活下來的,瘋起來可要人命呢!
再說, 這村裏廢置的破屋子沒有十家也有五家,平日裏連個鬼影都不肯光顧。随便哪家勻給賀大郎不都搪塞過去了,還能從他手上撈到一筆錢。
可是現在說這些也來不及了。
別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楚賀大郎和他是何等的深仇大恨。
平時仗着裏長的身份能拿捏住他,但賀大郎若真不管不顧地殺了他,再逃出去往哪個山頭上一躲,他死了都找不到人償命。
想到這裏,裏長又驚又怕,連聲說好話。
可賀林軒一聲不吭,一雙眼睛比去年跑下山來作怪的狼還要沉默兇狠。
裏長冷汗直流,後面追過來的村民見狀都不敢上前替他說項。
好在,有兩個族老及時趕到了。
“賀大郎!你這是幹什麽!真想讓我們把你從族譜裏除名,你才知道安分?!”
這位族老在族裏排行第二,已經是祖爺的輩分,都稱呼一聲二叔祖。
他經歷的事情多了,對于賀大郎這副兇相倒也不懼怕,疾言厲色地走近賀林軒。
賀林軒等的就是他們。
他開口道:“今天在這裏,我鬥膽請兩位叔祖和各位鄉親做個見證。”
看他說話清楚,兩位族老才确定他沒發瘋症,微微松了一口氣。
另一位五叔祖說道:“說話就說話,拿着這東西做什麽,還不快放下。”
看他手中尖銳的木刺,大家都怕被誤傷,不敢松懈,只緊緊盯着賀林軒。
賀林軒沒聽從,而是接着說明自己的來意。
“二叔祖,五叔祖。今年鬧旱,山上的畜生橫行。我新娶夫郎,家中還有個口不能言的三歲小兒,唯恐照顧不周,讓夫郎幼子葬身畜生之口。”
賀林軒咬了咬牙,“本想求裏長給一個恩典,哪怕是山腳下的破茅草屋都行,好讓家裏挨過今年的禍害。”
“但裏長說規矩不對,定要我到縣衙轉了農籍,再來和他說話。”
聽到這裏,在場的哪兒還有不明白的。
兩個族老看向裏長的目光也有些不善。
就算賀大郎犯過大錯,怎麽也是賀家族譜上的丁戶,他夫郎小孩也是兩條性命,怎能逼迫到如此境地?
“我賀大郎沒本事,這輩子怕是都沒希望轉回農籍。”
入獄之前原主是賀家村的正經農籍,但入獄後籍貫都被取締,出來後也是花錢才辦了比商籍好一些的獵戶籍。
說着話,賀林軒幾乎熱淚盈眶。
“我孤苦二十五載,夫郎願下嫁給我一個獵戶,還把兒子帶來家裏,讓我賀大郎有後。就是拼上這條命,我也不能累他二人死于非命。”
他說的心酸,哪怕這是村民們心中憎恨的殺牛賊,聽了也忍不住動容。
“既然不能下山來,我卻也不能坐以待斃。”
說着他揚了揚手中的木刺,高聲道:“各位看好了。”
他猛地将木刺倒轉過來,一個發力——
木刺入土,竟瞬間紮入一尺之深,駭得離他老遠的村民都怕得往後退了一步!
連兩位族老都下意識地退開,更別說離得最近的裏長,他腿都軟了。
賀林軒又一個用力,把木刺拔了出來。
衆人只見地上留下一個深洞,而那木刺對上幹涸堅硬的土地竟然沒有折損半分。
不消賀林軒形容,他們都已經明白這木刺的威力。
“叔祖,各位鄉親!我今日下山,就是要把話同各位說明白。”
這麽一會兒功夫,有更多的人聚了過來,賀林軒更放開了嗓子。
“我一個人搏不過那些畜生,為保性命,不得不在山上多布陷阱,下面就埋着這樣的木刺,不止一根。還請鄉親們不要随便到山上去,若是不小心……”
他眼睛瞟了一眼地上的洞,動了動手中的木刺。
“死了,殘了,都與我賀大郎無關。”
聽到這裏,村民們紛紛竊竊私語起來。
裏長吞了吞口水,有心說點什麽,但現在他更想打發賀大郎走,便把要阻攔的話咽了回去。
倒是五叔祖說話了。
他年輕時也打過獵,經歷過不少血腥,知道內裏的情形。
只聽他說道:“若是如此,你在你家旁邊三舍之內設下陷阱便可。”
“布了整個山,難不成你還想整個山頭都算你賀大郎的,別人家打柴挖野菜還不能往那山上去不成?”
賀林軒道:“五叔祖,我這些天在山上仔細看過了。今年深山裏的畜生都往外來了,普通的辦法根本對付不了。”
“況且,按照您說的,我得把家周圍全挖成陷阱。不然,那些畜生沒有掉進陷阱裏反而闖入我家中,如何是好?”
“何況,我家裏小兒不能言語,遇到危險求救都不能。這幾日半夜狼叫,已經讓他哭得眼睛都壞了,再這樣下去,我們一家還有生路嗎?”
“這……”
五叔祖想了想,也知道這不是保命的法子。
他和二叔祖對視一眼,後者道:“大郎,你今日所說我們都聽明白了。你也別費那功夫,今天就由我做主,将村尾賀四平家留下的那個石屋分給你,你盡管待夫郎兒子下山來。”
說着,他看了裏長一眼。
裏長不滿他越俎代庖,但也不敢說話,只能默認他的決定。
賀林軒卻是慘笑一聲。
“多謝叔祖美意,但我也知道自己在村子裏是什麽名聲,比蠅蚊還不如。”
“我原本也想着,再不濟,在山下過活也好過面對野獸。可如今看來,與其來下山給各位鄉親添麻煩,不如在山上呆着,也是給鄉親們積福了。”
“況且我這個獵戶吃的是山神爺賞的飯,從前在牢裏日日見血,出來離了血腥,卻是睡不安穩。若是哪天發了狂性……我是萬死難辭其咎。”
在場的人俱是一抖。
兩位族老原本氣惱他不識好歹,聽了這話也不敢再勸賀大郎下山。
他今日形狀已有些瘋魔,萬一哪天與鄉親們發生口角,真的鬧出人命來,可就罪過了。
而且,賀家村四面環山,獵戶又少。
賀林軒所在的那個山頭,本就因為野獸太多而被他們遠着。這麽多年下來,只有孤寡的老獵戶在上頭造了房子,村民們平日砍柴采集都盡量避開那片山,并不妨礙什麽。
反而賀林軒埋了陷阱,倒減輕了那山上野獸下山來的危險。
兩位族老讓人去喊來宗祠的其他三位族老,各自商量了一陣,便同意了賀林軒的做法。
他們完全把裏長撇在一邊,裏長暗恨卻也不敢反對。
這時,賀林軒又朝他走過來,把裏長吓得渾身一抖。
他正要呵斥,就聽賀林軒說道:“我平日打獵殺生,卻不願害人。”
“這次還要勞煩裏長幫忙在村子裏敲了鑼鼓,告知家家戶戶。免得村裏有人不知此事,傷了性命。”
“再有,還請裏長立下文書,同我到縣衙裏備案,說明山上野獸橫行之象,與木刺陷阱的利害。否則,其他村的人到我們村山頭偷獵,死在裏頭,反而讓我們賀家村背上人命官司。”
裏長怎麽肯讓他得寸進尺,但幾個族老卻都覺這樣更為妥善。
他們親自看着裏長帶着銅羅幾步一喊,又重點關照了村中的孤寡人家,幾乎讓他走斷了腿喊破了喉嚨。
終于回到家中,又被盯着寫了文書蓋上印章。那幾個老不死還拿出賀家的族印在上面加了一個印章,驅遣他與賀林軒去了縣衙。
一路上那賀大郎竟還拿着那可怕的木刺,讓他心悸氣虛。
雖說到衙門立案之後,賀大郎就把木刺交給了縣衙,言明留存一根以便讓其他村村民知道木刺威力不是說說而已,回來路上他也不敢再對賀大郎擺威風。
這件事一過,裏長回到家中緩過神來,直氣的咬牙。
他心想,這一次非要讓賀大郎交上一倍稅不可!
不想沒兩天,山頭上就有畜生掉落陷阱,竟然是一頭三四百斤重的大野豬!
那長長的獠牙,看起來可怕極了,村子裏幾十個壯年聯手都未必能拿下。
而這樣一頭野豬,竟就這麽死在陷阱裏。
賀林軒特地扛在肩上,在村子裏橫行而過,野豬肚子上三個穿透的血洞一目了然!
村民們連熱鬧都不敢湊,紛紛回家再三交代絕對不要到那山頭上去。
連那野豬霸王都被紮了個對穿,死無葬身之地,他們豈不是死在上面都沒人知道?
而賣了野豬,賀林軒就在縣衙交足了秋稅,裏長想秋後算賬都沒法子。
村民們聽說他交了一家三口的秋稅,都有些驚疑。他們可是知道那野豬肉有半扇留在了李家,另外半扇也沒賣出好價錢。
直到有人聽見劉氏在家裏罵罵咧咧,才知道原來賀林軒從他家裏拿了兩吊子錢。
一時村裏有多了一樁談資,但也沒人在疑心他稅銀的來處。
李文武和張河夫夫将這一出從頭看到尾,回到家裏關上門,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來。
高,弟婿這一手實在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