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掃清顧慮後, 賀林軒就放開手腳,開始籌備建房事宜。
這個時代缺少工具, 鐵器管制嚴格,家家戶戶的鐮刀砍刀都要在村裏登記。
而獵戶一般只用木箭,箭頭帶鐵都要通過裏長縣衙審批,得到允許才行,否則就要被治罪。
所以在山上大興土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好在老獵戶有些手段, 偷藏了幾把鐵器,眼光也很不錯,草屋的選址就很有講究。
這裏雖不廣闊,但勝在地勢好。
整個宅地呈現勺狀, 背後的山壁盤踞着百年大樹, 紮根到地下早不能探知深淺。除非大地震,不然就算是連日暴雨都不怕泥石流。
而且地勢向下傾斜, 排水非常好。
賀林軒剛來的時候,在周邊走了一圈,還戲說就這地方這風水,選做王侯墓地都夠格了。
他也沒忙着動工, 而是将新房的草圖做了一番精修,與李文斌讨論了幾回才定稿。
以前是拮據,他不敢大包大攬,現在有條件,怎麽也要把住的地方弄得像樣點。
李文斌聽他這麽說的時候還很驚訝,笑話他:“這樣還不像樣, 那別人家莫非都要住在豬圈裏了?”
後來看過精修版的圖紙,他再不說這話了。
賀林軒又在四周開辟出更多的宅基地,還抱着兒子一起參謀。
三歲的孩子再早慧也不懂這些,只是對阿父重點介紹的游樂場大為向往,期待阿父能像編蹴鞠一樣,三兩下就把那滑梯、秋千、蹴鞠球場都變出來。
不過這事不僅是力氣活,還很耗時間,注定是急不來的。
在賀林軒沿着曲臨河所經的城鎮圈出幾個地方,打算調查各類建材的行情的時候,讓賀家村民惶恐度日的秋稅,終究還是來了。
而他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稅銀,又漲了。
村民們聽了裏長宣布的事情,當下都要抹眼淚,當衆不敢罵官府,心裏早恨不得将他們祖宗十八代都捅上幾刀。
錢拿不出來,拖了又拖,裏長家的門檻都被踩爛了。
可裏長也是愁眉苦臉,對于他們的請求只是搖頭。
最後,眼看着再不往縣衙交錢,差爺就要親自到村中征收,賀家村的族老才開了宗祠,把村裏能說得上話的丁戶都叫過來開會。
二叔祖也是老煙槍,這段時間更沒命地抽煙絲,可把自己愁死了也沒想出個妥善辦法。
他輩分最大,也是他第一個說話:“去年年景欠佳,有舊糧存銀也早掏空了,今年收成更差,如何能拿出這麽多。三江啊,你也去了幾趟縣衙,可說了這些原委?果真不能通融嗎?”
賀三江,也就是裏長當下就是一搖頭。
“十裏八村都是這個情況,哪能不知道呢。”
他嘆了一口氣,“各位叔伯也知道,上回我們幾個裏長一起到縣衙求情,有兩個言辭激烈些都被打了,現在還在床上躺着呢,我還是賠着笑臉才免了這一災。”
說着,他看着衆人的臉色,狠抽了一口煙道:“縣令爺也說他是沒辦法。”
“他也不願意為難鄉裏,可朝廷連着三份诏令發下來,說北邊在打戰,不能讓将士們餓肚子,必須得征這些糧。不然,這仗打輸了,我們也就隔着兩個州府,那可就不是糧不糧食,稅錢不稅錢的事,腦袋都得挂在脖子上,逃命都沒地方去呢。”
他這一番話說的大家都沉默了。
好一會兒,一個年輕氣盛的漢子才憋不住出了聲:“裏長,去年縣衙就是這麽說的。這仗打來打去不知什麽時候才到頭,總要問我們征糧食,北邊兩州不是更近嗎?怎麽不問他們要去!”
裏長早料到會有人反駁,話都準備好了,瞪眼道:“你知道什麽,天底下你見過哪家不用交稅了,說不定人家交的更多。”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話是擺在這兒,可錢糧又從哪裏來?
最後裏長說:“我明日再去一趟縣衙,就算被打一頓,也要想辦法求官爺寬限一二。但怕是豁出這條命也換不到幾天,大家心裏頭得有數才行。”
裏長第二日果然去了鎮上,帶回來一個不好不壞的消息。
縣衙答應再寬限三天,可要是到時候還交不上秋稅,那就不是裏長再催,而是差爺直接上門來拿了。
那些差役豈是好惹的。
闖進家門裏,連鍋碗都不會放過,一個不好就要打人,甚至将家裏的孩子拉走,他們怎麽也不願意犯在差役手上。
得了消息,鄉親們或罵罵咧咧或摸着眼淚回家去。
賀大昌一如既往地沒有吭聲,回到家,迎面卻是自家夫郎和哥兒滿臉淚痕的臉。
他那小哥兒說:“阿父,劉阿麽說你們要賣掉我交稅是真的嗎?”
“阿父,不要賣掉我好不好?我會幫阿爹幹活,我也可以去鎮上找活幹,我會孝順你們的。阿父,別把我賣掉,求求你!”
七尺大漢聽到這裏,再忍不住抱着他們紅了眼睛。
就在這時候,有人找上了他。
三天後。
宗祠再次打開,還是上回那些人,表情只比幾天前更加愁苦,但都認命地拿來了糧食或錢財。
裏長在裏頭發現幾家用幹癟次糧充數的人家,說要用銀錢補上,那幾家苦苦哀求,最後不少都坐在地上哭出聲來。
裏長也沒管,到了賀大昌這裏。
見他身邊空空,想到他家今年收成極差,裏長也沒多想,一手拿着紙筆記錄,一邊讓大兒子去拿錢。
萬萬沒想到,一向木讷老實在外幾乎不說話的賀大昌卻說:“我沒錢,這秋稅我不交了。”
裏長一時竟都沒聽明白,問他:“大昌,你說什麽?”
賀大昌木着臉,重複了一遍:“這秋稅,我不交!”
四周猛地一靜。
裏長這次聽清楚了,收了紙筆,還是不敢置信地說:“大昌,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不交稅,難道你想被差爺抓到牢裏去?”
族老也忙過來勸:“大昌,你可千萬別想差了。挨過一年是一年,你要是進了牢裏,你家夫郎孩子怎麽辦?”
賀大昌還是那張木頭臉,眼神靜得可怕。
他說:“我沒有錢,可是裏長家有。”
“什麽?”
衆人都被他莫名其妙的話弄糊塗了。
裏長則是眉頭一擰,說:“大昌,你要是問我借錢就問錯人了。”
“我家什麽情況大家都知道,大河和大海家今年都添了丁,人頭稅又要多交兩個,哪兒有錢借你。”
賀大昌冷笑道:“你還有臉說賀大海。”
“他在鎮上過什麽樣的日子,當誰不知道?有錢供你兒子喝花酒還沒錢救我一家的命?”
“我告訴你賀三江,我家就山哥兒一個,他就是我的命,你別想我賣他換錢!惹急了,我賀大昌就是到牢裏也要拖上你全家!”
大家都被他吓到了。
裏長的臉色又青又白,把紙筆塞進大兒子手裏,氣急敗壞地大喊:“賀大昌,我怎麽得罪你了?”
“這秋稅難道是我要收的,難道是我讓老天爺不下雨的?你倒是說說,我哪點對不起你,你連我全家都不放過?!”
二叔祖拉住了他,對賀大昌說:“大昌,有話好好說,真的困難族裏都幫着想辦法,可別幹傻事。”
賀大昌:“二叔祖,我不傻。”
他說着,看向裏長,陰沉沉道:“賀三江,是不是十幾年前你就當我是傻子,當我賀大昌是好欺負的?”
他冷哼一聲。
“幾位叔祖,還有各位鄉親都知道我賀大昌從來不說大話。今天在這裏,當着祖宗牌位的面,我卻要說句明白話。”
賀大昌扯開了嗓門,幾乎是吼着說:“賀三江,別以為你這些年幹的好事沒人知道。”
“十三年前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不敢得罪你。可我現在都活不下去了,我也不怕你!”
“大家都當賀大郎是殺牛賊,但我知道真正殺牛的是誰!”
“當年那牛就是我看着的!”
“賀大海把我騙走,你也糊弄我,我回去那牛的頭就被砍了。砍刀還在地上呢,那是你賀三江家的砍刀,你當我不認得嗎?!”
“你欺負人家賀大郎早早死了父沒了爹,是好欺負的,這樣的罪名都敢往十二歲的小孩身上推!你問問你自己,你這樣的人還有良心在嗎?”
“你別說你不是想霸占他家的二十畝良田!”
“別當我們都是眼睛瞎的,前腳把賀大郎按上殺牛罪送進牢裏,後腳你就把那田私吞了!”
“你可真是狠的,我賀大昌狠不過你,所以就算知道是怎麽一回事,我也不敢出來說句公道話。”
“可是現在,你要是以為我賀大昌也和賀大郎一樣沒爹沒父好欺負,你就錯了!”
賀大昌一口氣吼完,大喘着氣。
他看向面露驚駭的所有人,指着其中一個,吼道:“三叔,那天你不是都看見了?你倒是和大家說說,賀三江三天前去縣衙到底是幹什麽去的?你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