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3章

被指名的賀老三被衆人看住了。

他臉色微微一變, 卻沒敢說話。

幾位族老早被賀大昌一番話說的膽寒,不許裏長張嘴, 而是看着賀老三說:“老三,你來說,你都看見什麽了?”

賀老三這才開口。

他也不敢看裏長,只低頭看地面,悶聲說:“那天我也到鎮裏趕車, 沒看到裏長到縣衙,他是去了鎮上丁二爺家。”

丁二是誰,交過稅的都知道。

那就是征稅的差爺頭兒,整個東山縣沒有人不怕他的。

裏長竟然敢上他家去, 又去幹了什麽?

抱着這樣的疑問, 衆人只聽賀老三接着說:“我家也交不上稅,所以, 就跟過去看了看。”

裏長聽到這話,臉色就變了,可衆目睽睽之下他阻止不了賀老三接下來的要命話。

“他們在家裏說了什麽我不知道,出來的時候我都聽見了。裏長和丁二臉上都是笑, 裏長說一定會把秋稅收好,讓他放心。那個丁二還說……”

賀老三停住了,像是不敢再說下去,被面色鐵青的二叔祖呵斥了聲,才又張了嘴。

“丁二說,還和往年一樣, 少不了裏長的好處。”

衆人臉色大變,看向裏長的目光愕然,不敢相信。

裏長駭然失色,尖叫道:“賀老三你別污蔑我——”

“你給我閉嘴!”

五叔祖暴喝一聲。

他又盯住膽小怕事的賀老三,“老三,你接着說,我倒要看看,他賀三江還幹了什麽好事!”

賀老三搖了搖頭,“我聽見害怕,怕裏長看見我,就趕緊走了。只是,我在鎮上還聽說……”

他滿臉糾結,一看就知道他接下來要說的事比剛才更惡劣。

五叔祖的暴脾氣已經是藏不住了,喝道:“聽說了什麽,你倒是說啊!”

賀老三的頭埋得更低,聲音也輕了很多。

“我聽鎮上的王木匠說,他家有親戚是山水鎮那邊的。”

“他家剛從山水鎮回來,說因為今年年景不好,咱們東肅州的州牧老爺特意發了令書,說今年咱們東肅州的稅收減去兩成。”

沒等村民們反應過來,他又說了:“我還問了,他家在山水鎮那邊都沒有聽說北邊打仗的事。這天下,太平着呢。”

他話音落下,宗祠裏除了裏長驚怕的吸氣聲,再聽不見第二個聲音。

接着,就有人哭出聲來!

“三叔你說的是真的?那四月那會兒征的是什麽兵?!”

那讓李文武一家幾乎活不下去的徭役,賀家村人也深受其害。

那次官兵連招呼都沒打就沖家裏來了,說是朝廷緊急征兵,進門拉着家裏的丁漢就往外拖,他們連躲山裏去的時間都沒有!

這些年他們都怕了家裏添丁,可那次連未成年的男丁都被算一個名額,賀家村幾乎有一半人家都被帶走了一個漢子。

他們雖然心痛,可裏長再三出面安撫。

打仗是沒辦法的事,朝廷也不是他們能對付的,往後若再遇緊急征兵的情況他們村一定能幸免,大家只有把苦水往肚子裏吞。

但現在,賀老三竟聽說朝廷今年沒有征過兵!

那他們家被抓走的年輕漢子又被帶去了哪裏?!

村民們不全是傻的,雖然不知兒郎們的去向,但肯定是被當作奴隸買賣了啊!!

“賀!三!江!”

幾位族老都快要厥過去了。

他們這些年都以為裏長是貪生怕死膽小怕事,才不敢在縣衙替他們周旋。

也因為他一味地對官差賠笑臉,這一年年的,官爺才越不把賀家村民放在眼裏,連緊急征兵都第一個找上他們村。

沒想到,竟然是他黑了心肝,和官差聯起手坑害鄉親!

更沒想到,他連買賣村民這種讓人膽寒的惡事都能做得出來!

其心可誅!其人更是豬狗不如!

“賀三江,我兒子呢?你把我兒子賣去哪兒了?!”

“我的大兒啊,你為了阿父活命去當兵,沒想到竟是讓黑心人給害了啊!”

“賀三江你還我兒子來!!”

“我的兒子……”

人們驚恐痛恨,宗祠裏一片凄厲哭喊,已經有人沖過去将裏長和他兒子按在地上,狠狠地打!

“該死!你該死啊!!”

“連人命錢你都敢拿,夥同那些黑心的買賣村裏人,你夜裏怎麽睡得着啊!賀三江你還有沒有良心!”

族老裏有一個和裏長血緣近的,都氣暈過去了。其他族老也不阻止瘋狂的村民,直到裏長父子被打得吐血才出聲。

“別打了,打死他有什麽用!”

“把賀三江給我綁起來,今天我要請賀家族法!”

“這事必須送官府,你們都別打了,打死了你們的孩子還要不要找回來!”

大家這才住手。

他們喘着粗氣退開,另有一人卻從人群裏擠出來,朝裏長就是一巴掌——

“賀三江!你幹的好事原來還不止一件!”

是賀大根。

他尖叫道:“我夫郎和我說了我還不信!當年就是你騙他去的茅屋,就是你勾結王家管桑的那個老色鬼,把他給騙了去!”

“賀三江,賀三江!我賀大根和你有什麽仇啊,你居然讓人騙奸我的夫郎!往我頭上戴這麽一頂綠帽子,讓我替那老色鬼養了這麽多年兒子!你該死啊!!”

他哭了起來,一邊還看着其他人道:“這事他肯定不是第一回 幹了。”

“我夫郎被他得了手,你們也想想自己家的去過那桑樹山沒有,被賀三江這腌臜騙過沒有!”

家裏有年輕夫郎上過桑樹山給王家做過短工的漢子,再次變了臉色。

五叔祖恨得臉都黑了,顫抖着手指着祠堂擺放的祖宗牌位,咬牙道:“賀三江,你看着你父親,看看賀家祖宗,你做這些事難道不怕他們半夜來找你嗎?!”

見群情義憤,裏長和他大兒子已經滿臉血地倒在地上,大家要再打卻都被族老攔住,賀大昌趁機道:“眼下還是秋稅的事重要!”

“鄉親們,你們都聽三叔說了根本沒有漲稅銀那回事,青天老爺都說要減去三成的!”

大家這才想起眼前這一樁切實地關系他們全家生死存亡的事。

當即就有膽子大的,去搶回自家交的糧食和稅銀。

裏長腫着一只眼睛,看見後仍然驚聲叫出來:“你們這是做什麽!秋稅不是我要收的,縣令爺要這麽收的,你們難道不怕丁二他們殺到村子裏來嗎?!”

只要秋稅交上去,他就能找上頭的人給他保命,因此不顧身上的傷掙紮起來。

賀大昌早算準了他的心眼,當下喝道:“誰說我賀家村不交秋稅了!”

“我們沒錢,你這些年貪的錢還少嗎?鄉親們,不夠的,就往他家拿!那些錢本來就是他吸着我們的血汗,買賣我們的孩子,貪來的!現在還給我們,天經地義!”

之前坐地哭喊,早就走投無路的那幾家人當先附和,随即一呼百應。

局面頓時失控!

一群人也不管宗祠裏的糧食了,他們殺去了裏長家,看得見的都拿走,看不見的也砸光了,定要找出他把錢藏到哪裏。

“真的沒了,家裏真的沒錢了!”

裏長的夫郎哭喊不止。

賀大昌卻說:“他肯定把錢藏到鎮上了!他兒子賀大海還在暗巷喝花酒呢,怎麽可能沒錢!”

衆人也反應過來,浩浩蕩蕩地殺去鎮上賀大海家。

将他家底抄的一幹二淨,雖然不少,但也沒有想象中的多。

不過用來填補秋稅的窟窿,卻也夠了。

村民們心裏安了幾分,把吓得尿褲子的賀大海綁了,正打算回村去收拾賀三江一家。

膽小的賀老三這時候畏畏縮縮地拉了拉賀大昌。

他說了一句什麽,賀大昌當即就叫起來:“鄉親們,賀三江在鎮裏養了外室!”

“那外室還給他生了一個哥兒,才五歲!爹倆都穿金戴銀!賀三江肯定把錢都藏在那了,大家跟我來啊!”

村民們皆是一驚。

但聽裏長幹了那麽多傷天害理的事,養外室這種傷風敗俗的反而不算什麽。

況且,他們現在更關心裏長的錢!

一夥人又在賀老三的指路下,殺去那外室家,果然找到不少錢。

不說那埋在後院樹下足五十兩的銀錢,甚至連黃金都有一兩!

這下,村民們更是搶瘋了,也恨瘋了。

臨走,還把外室家砸得一片瓦都不剩下。

但這并不能讓度過秋稅這一劫的村民們解恨,他們壓着那外室哥兒還有賀大海一家回了村裏,和賀三江幾人綁到了一塊。

幾位族老敲鑼打鼓,将村民全部聚集在宗祠前,痛陳賀三江的種種大罪。

橫征暴斂,買賣村民,騙奸夫郎,污蔑栽贓。

哪一樁都夠他死上十回了,更何況他還做了全套!

裏長的兩個兒子顯然是知情的,除了哭都沒敢反駁,裏長更是已經滿臉灰敗。

宗祠不僅剝去了他裏長的官帽子,更是用了族法裏最嚴厲的唾面出族懲罰,所有村民一人一口唾沫吐在他們臉上,再将他們踢出族譜,扭送官府。

裏長的夫郎和那外室早就吓得沒了人色。

他夫郎哭喊道:“叔祖,他做的事我全不知情啊!不關我的事!”

“你們都看到了,他還在外頭養了個小的!給他們吃香喝辣,穿金戴銀,給我就吃糠噎菜!我要和他和離,我要和他斷絕關系!”

他外室也哭:“當初是他逼迫我的,我不願意的!饒了我,我也是被他害了,我什麽都不知道,求求你們!”

賀家村人不給他們斷這官司,他們并不無辜。

押去縣衙的路上,盡管族老三令五申,還是有年輕沉不住氣,或是恨裏長入骨如賀大根的村民趁機一頓痛打。

一路上他們喊打喊殺,賀三江一家哭嚎求饒,從鎮上大街穿過,惹來了許多注目。

不知情的人問,村民們當然不會替賀三江遮醜,全都說了。

這樣駭人聽聞的罪行,不用兩天就轟動了整個東山縣!

而此時,在人群裏觀望的丁二等差爺都知道不妙。

他們心知賀家村人剛翻出裏長的罪名,正是最恨毒、也最孤勇的時候。他們要是還敢去村裏耍橫,說不定直接就被砍殺扔到山上去,來個死無對證。

不由紛紛在心中決定,這兩三年裏都不踏進賀家村,等他們血氣過去再說。

而縣令也被驚動。

聽師爺說情況的時候,他還将信将疑,等那群殺性極大的村野悍夫到了衙門口,他看了一眼官帽都吓歪了。

當下全聽族老的狀書怎麽說,就怎麽做,将賀三江一家老小全部收監。

這樣大的罪,按照大梁律法都能判死罪了,不過縣衙并沒有判死刑的權利。

而這裏頭還有他自己的一份罪名,縣令當然也不會上交遞到州府去,便請了五位族老到後堂說話。

他全說自己不知情,把罪責都往賀三江和官差頭上扣,賠了幾句小心,連說一定會幫着尋找被賣作奴隸的賀家村人。

族老雖知他肯定不無辜,但也投鼠忌器,不敢太得罪他。

話裏話外只反複強調:怎麽也不能私自放了賀三江一家;無論如何也要幫忙尋找族人,就算是屍骨也不能将他們遺留在外面。

縣令都答應了。

後來見賀家村人只交了和去年一樣數目的稅糧,也不敢多說。

只是送走人之後,連連罵賀三江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事後,賀老三回到家連連拍胸脯,在床底下摸出一錢銅板數了又數,才定了魂。

他說的每句話都是真話,唯一沒有說的是,他在鎮上看到的、聽到的樁樁件件,都有賀林軒在他身邊。

而賀大昌回家抱着夫郎哥兒哭了一場,将賀林軒教他如何讓裏長替他交秋稅的事情,深深地埋在了心裏。

熬過這一年的苦夏,又出了這樣一件大事,賀家村家家戶戶都意氣難平,夜裏總有夫郎想念兒子的哭聲。

等到賀三江和賀大海在牢裏吐血身亡的消息傳回來,聚在村頭老樹下的村民都要罵幾聲報應。

詛咒痛罵賀三江的人并沒有因他們的死變少,他們的兒子一直沒找回來,路過賀三江家祖墳都要吐上一口唾沫,更不說化解仇恨。

只是,除此之外他們也無可奈何,又要籌備挨過苦寒冬日的口糧衣物,這場風波才慢慢沉澱下來。

而這些,都沒有影響賀林軒。

裏長一家入獄後,李文武倒是提着酒上山來,四個大人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場。

到後來,連李文斌都醉了。

——誰說只有傷心酒才醉人,歡喜酒更讓人醉得心甘情願。

最後,唯一清醒的賀林軒把兄嫂一家安置在竹屋睡在竹榻上,又将小夫郎抱回了屋。

“林軒,我真高興。再、再沒有人害你了,往後我陪着你。我、我也護着你,誰也別想欺負我李勉之的夫君,誰也別想。”

他醉得一塌糊塗,說的話,臉上的笑,讓賀林軒也跟着醉了一場。

第二天醒來,他才想起來給原主祭了一杯酒。

他不知該說什麽,沉默地看着紙錢燃盡,最後只低低地說了一句:“善惡到頭終有報,你總算也能安息了,賀大郎。”

山風,将他的低語吹進了将明未明的天邊。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