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六毛被賣掉的事, 在諾兒心裏留下的陰影遠比賀林軒想象得要深重。
諾兒自己也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只是一向睡眠很好的孩子, 這一天卻做了噩夢。
他在夢裏看到王氏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賀大根不要賣掉自己的兒子。
他哭得那麽凄慘,讓諾兒不安,想要抱緊阿父阿爹尋求安全感。
但他卻怎麽也找不到阿爹,找不到阿父, 四周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的,只剩下他一個人。
諾兒害怕極了,一直在跑,一直叫着阿爹阿父。
可他不能發出聲音。
諾兒着急, 他第一次感受到不能說話是多麽可怕的一件事。
他驚慌地尋找, 大哭着,得不到回應, 可他不敢停下來。
終于,他聽見阿爹的聲音。
諾兒大喜過望。
他沖過去,卻在王氏和賀大根剛才出現的地方——賀家村的村口老樹下,見到了阿爹和阿父。
這次, 卻是阿爹跪在地上祈求阿父,不要賣掉他的孩子。
諾兒被吓壞了,往阿爹阿父身邊跑,卻怎麽也無法靠近他們。
“我求求你,求求你……”
阿爹哭得那麽傷心,阿父卻視而不見, 只把他拖起來往前走。
他聽見阿父說:“晚了!牙人不知道把他帶去哪裏了,我去哪兒找他?別再想着他,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多想想我,想想我們的孩子……”
諾兒僵在原地。
阿、阿父把他賣掉了?
阿父和阿爹有了別的小孩,阿父不要他了?
阿父……
阿爹……
不要丢下諾兒,不要賣掉諾兒!
諾兒在夢中大哭出聲。
而被子裏的他嗚嗚地哭着,就像夢裏一樣,不斷叫着阿爹和阿父。在極致的恐慌中,有幾聲稚嫩的聲音從他口中斷斷續續地傳出。
可不管他怎麽哭喊,他們一直沒有回頭。
諾兒追着他們跑,可他們的背影卻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直到完全消失在他眼前——
阿父!
阿爹!!
諾兒猛地坐了起來!
他慌張地朝四周看,黑暗裏他什麽也看不見,都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裏,只想去找阿爹和阿父。
暈頭轉向的他被床攔絆倒,一下子摔到了地上。
“哇——”
諾兒又疼又怕,本能地大哭出聲。
沒等他從地上爬起來,就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諾兒!怎麽了?”
賀林軒三兩步跑進來,一把抱起孩子,“寶貝,怎麽摔到地上了?摔到哪裏了,頭疼不疼?”
賀林軒急吼吼地在他身上摸索着,怕他摔折了骨頭。
諾兒只是抱着他哭,賀林軒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一會兒,卻看不清楚他有沒有在說話,趕忙抱着兒子往外走。
李文斌這時候也被驚醒了,朝這邊沖過來,正撞上抱着兒子踏出屋的賀林軒。
“諾兒怎麽了?怎麽哭了?”
賀林軒急聲道:“從床上摔下來了!勉之,你抱着諾兒,我去點燈,看看有沒有摔到哪裏。”
說話間,劉小冬父子也趕到了,聞聲忙道:“我和阿爹去點燈來!”
李文斌摸着諾兒身上,“怎麽都是汗,是不是做噩夢了?”
賀林軒也是這麽想的。
把諾兒抱回東屋,他一邊扯自己挂在架子上的衣服給兒子擦汗,一邊說:“可能是今天被賀大根那家人吓到了。”
說着,他對李文斌道:“勉之,拿身衣服來,諾兒出了一身汗。”
李文斌趕緊去西屋拿衣服。
諾兒沒聽清大人說話,淚眼朦胧地看見李文斌要走,頓時急了。
阿爹!
阿爹別走!
但李文斌還是消失在他視線裏。
“嗚……”
諾兒好不容易收住的哭聲再次響起,賀林軒忙用被子把他卷起來,抱到身前。
“諾兒不哭,阿父在呢。別怕,阿父在這裏呢。”
“阿父……阿爹不走……嗚嗚……不要丢下諾兒……嗚嗚嗚……”
諾兒擡手抱緊賀林軒,捏緊他的耳朵,這才有了一點安全感。
“阿父怎麽會丢下你——”
賀林軒說着,聲音驀地頓住。
“諾兒?”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叫了一聲。
李文斌腳步匆匆地走回來,見諾兒又哭了,忙問怎麽了。
賀林軒對他“噓”了一聲,摸着諾兒汗津津的臉,溫聲問他:“諾兒,你告訴阿父,夢見什麽了,嗯?”
諾兒沒意識到自己發出了聲音,哽咽地說:“諾、諾兒找不到阿爹,阿父把諾兒賣、賣掉了,嗚嗚嗚……”
李文斌渾身一震,“諾兒,你——”
“勉之。”
賀林軒用力握了下他的手。
他心裏也同樣驚喜交加,但他怕錯過這個絕佳的機會,因此讓夫郎先別出聲,耐心地哄諾兒再多說一些。
“阿父怎麽會賣掉諾兒?諾兒是不是看錯了?”
“沒有!”
諾兒激動地反駁,“我看見的!阿爹求阿父不要賣掉諾兒,可是你們都走了。阿爹阿父有別的小孩,要把我丢掉,嗚嗚……”
賀林軒一聽,果然是受了賀大根家那事的影響。
諾兒很聰明。
雖然很多事情他還不明白,但他知道賀大根之所以把六毛賣掉,是因為六毛不是他的孩子,是因為他和王氏有了自己的孩子。
他雖然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誰,但他知道那個人死了。
他同樣不是阿父的親生兒子。
也許,等阿父和阿爹有了另外的孩子,也會像賀大根一樣把他賣掉。
潛意識裏有過一瞬的惶恐,他才會夢到那麽可怕的事,甚至到現在還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李文斌又驚喜又心疼。
放下衣服,他忙把兒子連人帶被子地抱到懷裏,“胡說什麽呢!我們怎麽會把你丢掉?你是阿爹的命,沒有你阿爹怎麽活?”
賀林軒環着他們,也安慰道:“諾兒,沒有別的小孩,阿父只有你。”
諾兒哭着搖頭,這樣的話并不能讓他真正安心。
賀林軒見李文斌也跟着紅了眼睛,六神無主,只好虎着臉,佯裝生氣道:“賀大根那麽壞,才把六毛賣掉。在諾兒心裏,阿父也是他那樣的壞人嗎?那阿父要生氣了。”
諾兒害怕,往他懷裏撲,“阿父,阿父不要和諾兒生氣。”
他抽噎着,說着話就開始打嗝,可憐極了。
賀林軒再舍不得吓唬他,柔聲說:“阿父不會生諾兒的氣,乖,不哭了。夢都是反的,不會發生的。阿父答應你,永遠都在你身邊,絕對不會丢下你,好不好?”
“真的嗎?不騙人?”
“不騙人。”
賀林軒認真地說,還擡起三根手指,“我發誓,永遠都不會丢下諾兒,阿父永遠陪着你,永遠護着你。”
諾兒稍微安心了些,把他的手抱進懷裏。
李文斌這時候實在忍不住了,驚喜難耐地道:“諾兒你說話了,你聽見了嗎?林軒,諾兒他說話了!你、你快告訴我,這是不是在做夢?”
賀林軒也咧嘴笑起來,“諾兒,你來告訴阿爹,是不是真的。”
李文斌期待地看着諾兒,後者張着小嘴,睜着大眼睛,眼淚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
——已經驚呆了,都忘了哭。
看他傻傻的樣子,李文斌和賀林軒對視一眼,都笑出聲來。
劉小冬在屋外看了一會兒,也跟着笑起來,見沒有他能幫上忙的,就下樓去了。
孫阿麽正在廚房裏燒水,看見兒子進來就說:“我煮了溫膽湯,還燒了點熱水。你去問問夫郎,要不要給孩子用點。”
劉小冬應了一聲,卻站在原地沒動。
“還傻站着呢?”
孫阿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劉小冬說:“阿爹,小郎君會說話了。”
“啊?”
孫阿麽愣了下,随即驚喜地站起來,笑道:“這可是大好事啊!”
“是啊……”
劉小冬搭了一腔,忽然說:“阿爹,要是我也有一個孩子該多好?可是……我這輩子都不能了。”
他捂臉哭了起來。
孫阿麽心中一酸,趕忙拉着他,勸道:“別哭了,這大喜的日子讓主人家看到你哭像什麽樣子?”
看兒子一時收不住情緒,孫阿麽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只得留他在廚房看着火,自己上樓去問話。
賀林軒驚喜之下也忘了這一茬,見他這麽有心,忙道了謝。
脫了衣服,仔細檢查孩子身上,除了手肘和膝蓋摔青了三處,倒沒有別的傷口,兩人才算放下心來。
等給諾兒擦了身,換過衣服,喝過一碗溫膽湯,才重新躺回床上。
賀林軒讓兒子趴在胸口,任他抓着自己的耳朵汲取安全感,低聲哄他:“諾兒睡吧。今天就和阿父阿爹睡在一起,不回西屋了。”
諾兒本就是強打精神,聽見這一句,漸漸放松了身體,沉沉睡去。
李文斌大驚大喜過後,也困倦得厲害。
可他舍不得睡着。
“林軒,諾兒說話了,你聽見了嗎?”
他抓着賀林軒,又重複了剛才已經問過好幾遍的問題。
“嗯。”賀林軒的喜悅不比他少,“就是鼻音重了些,等明天他再說,聲音一定很好聽。”
“剛才也好聽的!”
李文斌瞪了他一眼,摸着兒子的臉,笑得溫柔極了。
“我還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這一天。林軒……我真高興,都不知道該怎麽是好。”
言語難以形容他此時此刻的心情。
本該狂喜的時刻,他卻想起曾經。
但那些受過的苦難,在這一刻變得那樣微不足道,苦澀終于熬成了甜。
賀林軒見他又紅了眼睛,拍拍自己另一手邊,讓夫郎躺過來,像抱諾兒一樣,讓他枕在自己胸口上。
李文斌看着諾兒,眼睛笑得彎彎的。
好一會兒沒聽見他的聲音,賀林軒低頭看,卻見他已經睡着了,睫毛上還沾着水光。
賀林軒看看他,再看看長睫毛同樣黏在一起的諾兒,無聲地笑了起來。
——再沒有比現在更讓他滿足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