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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自賀林軒登門拜訪, 何諺就查過賀林軒。

只是他和李家人來歷成謎,幾番探查無果, 只得作罷。

而何銀生何金生兄弟倆與這家人多有接觸,他便聽二人說起過賀林軒的舅兄。

聞說此人雖為人疏闊,喜好交游,但不善鑽營,左腿還有殘疾。

萬沒想到竟能寫出這樣一幅字來!

何諺嘆道:“觀字如人, 可見李兄胸中有丘壑。今日未能一交,實乃平生一大憾事。”

賀林軒搖頭道:“有句話說得好,君子之交,其淡如水。執象而求, 咫尺千裏。今次雖不湊巧, 不過來日方長,很不必急于一時。”

“林軒此言甚是。”

何諺朗聲笑起來, 待将四方來賀的所有字幅看過一遍,自不能更滿意。

一樓的“聚賢堂”便不說了,二樓“迎客樓”,有書:十旬休暇, 勝友如雲。千裏逢迎,高朋滿座。

三樓“八方樓”,有言: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四樓“君子閣”, 更妙不可言。

竹影和詩瘦,梅花入夢香。

蘭幽與詞默,菊華落懷傷。

“傲雪閣”一面梅花屏風煞是雅致,镂刻着:寶劍鋒從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來。

“幽蘭閣”挂着一幅水墨墨蘭圖,留白題詞:日麗參差影,風傳輕重香。會須君子折,佩裏作芬芳。

“清竹閣”種着一簇矮竹林,立石有言:千磨萬擊還堅韌,任爾東西南北風。

“秋霜閣”內一幅秋菊刺繡,上書:黃花本是無情物,且共先生晚節香。

這一句句,看得何諺流連忘返,拉着賀林軒連連道:“你這酒樓處處藏着妙趣,且看這一句——欲窮千裏目,更上一層樓。雖則遣詞簡單,一目了然,寓意卻深遠,其間何等疏狂。妙哉,妙哉!”

賀林軒回以矜持的微笑。

至于用這一句,只是因為樓層越高消費越高這種大實話,就不必細說了。

何諺一步一停,踱步間念念有詞,待到後院都已露出癡狂之态。

藍氏和李文斌正陪着諾兒在曲水放竹葉玩,看到自家夫君對着刻在石上的詩文搖頭晃腦,如撫美玉般細細摸索,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同李文斌說:“你瞧他,恨不得将你這裏的東西全搬回家去,夜裏讓那石頭陪他睡覺才好呢!”

李文斌噗嗤一笑,也道:“我阿兄就請人給他做了幾塊竹枕頭。上面便刻着這些詩,說是枕着它夜裏都睡得格外香甜,可把我阿嫂惱的。說他夢裏都在念詩,可吵死了。”

藍氏被逗得哈哈大笑。

末了,還同李文斌讨了一塊竹枕,說要給自家男人也試試,且看他能不能睡出一個詩仙來。

直到日向西斜,藍氏才算把何諺的魂找回來。

他今日回府就鬧了一場脾氣,晚間若再不回去陪長輩用飯,就太不該了。

何諺戀戀不舍,臨走還道:“若非帖子已經發出去,真想明日就廣邀詩友來你這裏一處論學,定能得一番感悟,得幾首好詩。”

他現在就已經期待起詩會當日的景況了。

且不知那些自視甚高的才子們到此寶地,還能剩下幾分自得?

藍氏則舍不得諾兒,摸摸他的腦袋笑道:“不過是五日後的事,看把你心急的。到時候我可也要來走一遭,再同勉之說說話,陪諾兒放扁舟。”

諾兒卻玩夠了放竹葉子追流水的游戲,搖頭說:“我帶阿麽放風筝,可好玩呢!”

藍氏并不知風筝是什麽,但對于諾兒的話就沒有說不好的。

等上了馬車,他摸摸自己的肚子嘆了一口氣:“諾兒那孩子我看着真喜歡。若是我也能生一個那樣可人疼的孩子,這輩子就知足了。”

何諺握着他的手,溫聲笑道:“肯定可以的。大夫都說你的身子已經大好,別心急,我們慢慢來。”

藍氏笑了笑,倒不像從前裝着滿心失落,反而興致勃勃地和他說:“生一個像諾兒的孩子便是最好,若不能,那便生一個小哥兒。将來許給諾兒,那樣他便也是我的孩子了。”

何諺:“……”

看着滿面憧憬的夫郎,他暗忖還是努力生兒子吧。

看賀林軒就知道是不會讓兒子入贅他家的,反倒平白把哥兒送人家裏去,多糟心。

這廂,李文斌也和賀林軒說起他們夫夫。

“之前還道州牧大人威嚴深重,沒想到是如此平易近人。嫂子也極親善,看他那般喜歡孩子,但願他能得償所願。”

賀林軒正看諾兒搗鼓他的小豬儲蓄罐,要把今日得的銀花生塞進去。

聞聲,他側頭笑道:“那自是最好。”

李文斌嘆息說:“我觀他形容頗有郁色,不知是家裏公爹存有不滿,還是自己心裏不會排解。我倒是和他投緣,只是他身份貴重,不然,等天氣再暖些邀他去踏青賞桃花,也能多纾解幾分。”

賀林軒素來知道他心軟,總把別人的難處記在心上,不由親親他的鬓角,笑道:“這沒什麽。我寫信和遠豐兄提一提,他當也樂見他夫郎多出門走動的。”

說話間,諾兒抱着他的儲蓄罐跑過來,讓阿父幫忙把小豬肚子上的開關擰開,好讓他把寶貝放進去。

李文斌就看他們樂滋滋地開了存錢罐,諾兒不再着急把銀花生放進去,反把裏頭的存銀拿出來細細數過一遍。賀林軒也陪他胡鬧,爺倆腦袋挨着腦袋,一臉樂滋滋的,不由有些頭疼。

“瞧這一臉財迷樣,沒得日後要同你阿父一樣鑽進錢眼裏去。”

賀林軒哈哈笑道:“大智若愚,兩袖清風死財迷。”

“愛財也沒什麽不好,只要人不小氣,懂得藏拙,那也是真雅士。勉之,你看我多招人喜歡,以後諾兒肯定不會比我差。”

李文斌伸手揪他的耳朵,“你的歪理我可聽的太多了,還是留着糊弄別人吧。”

諾兒看得咯咯直笑。

見阿父朝自己使眼色,他才趕忙抱住阿爹的腿,仰頭,聲音軟軟地說:“阿爹不生氣。阿父愛花錢,諾兒就把錢藏起來,冬天的時候給阿爹買很多很多棉布,再一起數銅板玩。”

李文斌當然看見他們父子倆玩的把戲,可聽見這話,心裏還是暖得不行。

把兒子抱起來,捏捏他的小臉蛋,說:“那阿爹就等着啦。”

一家人笑作一團。

李文武和張河趕在日落前回來,說那些青菜瓜果長勢喜人,時候正好,定不耽誤五日後的開業之喜。

提前三日,賀林軒讓人在街上尋了二十個伶俐的小乞丐,在鎮上走街竄巷地宣傳。

“曲臨江上的四層大酒樓,三日後開業大酬賓喽!當天一律半價嘞!”

“憑着這張券,就能吃到免費茶水,聽免費說書哦!”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鎮外的大酒樓要開業啦……”

那茶水券散的極快,一家子能寫字的都動手幫忙,連嫌棄自己字寫得難看的張河都寫了好些,才夠數。

當然,宣揚最廣的,自然是州牧大人當天在四方來賀辦詩會的消息。

如此一來,開業那天,四方來賀樓前人頭攢動。

茶室內更是坐滿了衣服或華貴或樸素的讀書人,熱鬧極了。

賀林軒還請了雜耍班子,在酒樓前的空地大肆慶賀。

一番吹拉彈唱,又是舞獅子,又是耍猴戲,乘船而來的讀書人還沒上岸就聽見動靜了。

走近一看更不是滋味,心裏都琢磨,州牧大人今年怎麽會尋這麽一個酒肉場辦詩會?實在是……

莫非,這酒樓是藍家人開的?

不怪他們這麽想。

何家開的山水樓都沒見州牧大人這麽捧過場,這世上大概只有他夫郎,能讓他這般講究的人做到這個地步了。

不過,不管心裏怎麽犯嘀咕,他們也硬着頭皮扯着笑臉跟在何諺身後,朝那喧嚣所走去。

賀林軒得知消息,也有些驚訝。

他雖是個大俗人,卻很懂怎麽玩附庸風雅那一套,自然不會做這等“有辱斯文”的事。

早在四方來賀設了兩處入口,正門朝着官道,另一處卻是對着江水,搭了船塢,用木橋回廊引入後院。

本來說好是在那邊門接待與會的客人,沒想到何諺會放低身架,朝人堆裏來。

他佩服州牧大人的親民,卻不知何諺也是無可奈何。

藍氏和李文斌還有諾兒投緣,要親自給四方來賀做臉。何諺還能讓他一個人走正門不成?

見賀林軒迎過來,何諺忙擺擺手,示意他不要多禮。

他們這一行人走過來已經夠引人注目了,雖有人聯想到他的身份,何諺也無意表明。

否則這麽多百姓誠惶誠恐地行禮跪拜,反而不美。

賀林軒從善如流,問候過藍氏,又同其他人道了歡迎,這才笑說:“遠豐兄,我在船塢那頭等你半日,沒成想,你卻喜歡湊這熱鬧。”

他看何諺眼中透露無奈,自然猜出來是怎麽一回事,此時藏着笑拿話打趣州牧大人呢。

何諺暗瞪他一眼,臉上挂着笑容道:“林軒還真是大手筆,請這麽多人喝茶,也不怕你夫郎數落你。”

賀林軒笑呵呵道:“多謝遠豐兄替我憂心了。不過獨樂樂,不如衆樂樂,我夫郎一貫熱心腸,今日的茶水可都是我家夫郎請的呢。”

何諺看他這樣都能把自己夫郎誇上一把,甘拜下風。

賀林軒也不多寒碜他,轉而道:“吉時就到了,不如遠豐兄和諸位仁兄在這裏稍等,待觀禮後再去後院尋清淨?”

人都到這裏了,何諺自不會推辭。

賀林軒便道失陪,留下三個小二伺候,自己上了三樓陽臺——酒樓的牌匾就懸挂在三樓和四樓之間。

他揚聲道:“各位請靜一靜!”

“今日開業大吉,感謝父老鄉親捧場!

為表謝意,稍後各位進茶館小坐,小二會送上“福祿壽喜”四樣福袋,裝有各色點心小食。

每個客人都可免費領取一份,算是我賀某人對各位的一點心意。

來我酒樓吃喝玩樂,盡情盡興最重要。回頭,再把福祿壽喜帶回家,鄉親們大可不必替我心疼錢!”

“哈哈,好!!”

“賀爺真是大方啊!”

“吃茶聽書不要錢,竟還有免費的吃食領嗎?那我可不能錯過了!”

賀林軒事先安排的幾個托在人群中吵熱氣氛,鼓掌叫好聲不斷,帶動得人群也紛紛應和,十分捧場。

這時,一陣鑼鼓聲響起,站在大門前的掌櫃大聲道:“吉時到,揭牌喽——”

一聲下,賀林軒和兩個小二一同動手,将牌匾和門前大柱上的紅布揭開!

四方來賀。

這四字一露出來,讀書人當先露出驚嘆之色。

那筆鋒淩厲疏狂,甚是大氣凜然,筆力渾厚,一眼便拉住了他們的視線,必是大家之作無疑!

而那門前對聯也不走尋常路,左右連起來竟只有一句上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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