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客官裏面請, 請問您可曾預定廂房?”
身穿素白衣裳,左襟處用藍線繡着四方來賀, 綁着同色腰帶的小二,統一着裝,形容整潔,笑面迎人,言語間恭敬卻不卑微。
見來客搖頭, 他便笑道:“那幾位貴客想在茶樓小坐,還是去聚賢堂,小的為您帶路。”
這一行客人有五人,都在暗自打量四方來賀和來往的人流, 可見是第一次光臨。
聞言, 當先的那位便搖着折扇道:“不急,我聽說你們這裏有什麽上賓, 上上賓,是個什麽說法?你且說來與我聽聽。”
小二看出他有意買福牌,忙道:“既如此,五位貴客請随我到廊下歇歇腳, 容小的與您細細說來,可好?”
五人也不願意在酒樓門口幹站着,自然應允。
游廊臨江,有風徐徐吹來,景色開闊。其上擺了不少座椅,大多都坐了人, 正說着話,面有喜色。
據小二說,這些大部分是等候廂房,或因室內太悶出來透氣的客人。
他引着五人在一處幹淨空桌坐下,當即便有小二送上茶水和一碟果脯,笑道:“歡迎光臨,客官慢用。小的們就站在那處恭候,若需要續茶水或有其他吩咐,招呼一聲,小的就來。”
他并不多話,放下東西,和客人笑着點點頭便退下了。
之前領他們過來的小二将他們驚訝的神色看在眼裏,一面給他們伺候茶水,一面笑道:“客人請用些茶水,這一路來辛苦了。這些是我們的一點小心意,還請笑納。”
喝了茶,才知雖不是名茶,卻別有一番滋味,便有人問道:“這是什麽茶,怎地我竟嘗不出來?”
說話的書生姓林,家裏做的就是茶葉買賣,便是貢茶他都了如指掌,所以才會這般好奇。
小二不是第一次回答這個問題了,從容道:“回客官,這是花茶,乃四方來賀的獨門茶飲,您現在喝的便是茉莉花茶。”
“醫書有雲,茉莉此花,理氣開郁、辟穢和中。飲此茶不僅生津止渴,還能清肝明目,順氣清腦。您要是喝着喜歡,可以帶些回去。”
聞言林姓書生便留了心,小二看出來,追了一句道:“不過,樓裏花茶存量有限,若沒有福牌,每人只能買一包嘗嘗鮮,還請客人原諒則個。”
說着,他看向坐在首座的趙姓書生,道:“客人方才所問,正是福牌。分有銅牌貴賓,銀牌上賓,金牌上上賓。”
“承諸位貴客的厚情,樓裏的廂房每每供不應求,賀爺不願貴客因此鬧不愉快,所以特此開售一批福牌。”
“持福牌能得許多好處,我這便和客官介紹一二。”
小二将三種福牌的各樣用處娓娓道來,末了,笑道:“用我們賀爺的話說,凡事都要占得一個先機,福牌最大的好處便在此了。這是我四方來賀第一次發售福牌,也是最後一次。往後再想得牌,須得贏了文比,破了絕對才行呢。”
聽他一番言語,五人都十分心動,趙姓書生更是道:“那金牌上上賓作價幾何,你且說來。”
他一副財大氣粗的模樣,小二心裏雖留了三分餘地,但也驚喜道:“說來不巧,福牌開售七日,已經所剩無多。金牌上上賓,一令千金,今日只剩最後一枚了。客官若要定下,可得動作快些,否則,那先機說不得就被別個占去了呢。”
聞言,趙姓書生把扇子一收,起身道:“那還磨蹭什麽,帶路吧。”
他今天就是沖着上上賓來的,怎麽也不能讓最後一枚旁落他人之手。
五人正要走,就見鄰座的藍衣書生離席後丢給送客的小二三枚銅板,趙姓書生用折扇敲了敲額頭,恍然道:“瞧我,竟是忘了付茶錢。”
說着,便招呼身後一人拿錢。
小二忙道:“貴客誤會了。正如我方才所說,廊上的茶水果點都是我四方來賀為貴客接風的一點心意,并不收錢。”
“那他們這是?”
趙姓書生指了一處,兩句話的功夫,又有離席的客人付給小二銅錢了,這次給的比方才更多,有五六枚銅板。
小二抿唇一笑,道:“之前有位府臺來的鄭三郎君,他請的一位朋友飲水如牛,足足喝了四壺茶水,茶葉就用了半包呢。”
“郎君都替我們賀爺心疼茶水錢,說什麽也要付銀錢聊表歉意。賀爺便說,規矩不能破,茶水錢萬萬不能收。不若打賞小二幾個銅板,也算謝過他沒開口趕人的好脾氣。”
“後來,大家若是覺得小二盡心,都會意思意思給些賞錢。給不給,給多少,權看客人高興,圖個樂子。”
“只是我們酒樓的小二刁鑽,總要攀比誰更貼心些,見了打賞過自己的貴客,都比旁個多三分笑臉,這才有了如今這局面。”
五人聽了原委覺得十分有意思,趙姓書生當下便給了小二十個銅板,說是入鄉随俗,湊個趣味,喜得小二眉開眼笑,連連道謝。
至于,打賞錢也是酒樓的一個進項,主家與小二三七分成;每月一評,前三名不但有賞,第一名還能調入君子閣服侍這些內情,自不詳敘。
一行人到了櫃臺,卻是慢了一步,已有人在購買金牌上上賓。
見了人,趙姓書生本就不好看的表情更難看了,冷哼道:“喲,這不是高家的七哥兒嘛,怎麽今個兒沒在家裏繡花?”
正要付金票的人卻不正是高七郎。
聞聲,他變了臉色,叱道:“趙狗蛋,又是你!叫誰哥兒呢?找打是不是?”
被點破小名的趙書生臉一黑,毫不相讓道:“誰和哥兒一樣穿了耳洞,就叫誰。瞧你生的又白又矮,難怪連你阿爹都覺得生錯了性別,要拿你當哥兒養活。”
“趙狗蛋,你再說,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見他生氣,趙書生便笑了:“哎喲,七哥兒這就生氣了?我還當一年不見你能有些長進,沒想到生氣還是只能學哥兒扯頭發撕嘴巴的把戲。說你是哥兒,還真沒說錯了你。”
“趙狗蛋你找死!”
高七郎說着就要動手,掌櫃和一旁的小二趕忙攔住了,“和氣生財,各位給我四方來賀一個面子,切莫動氣,莫動氣。”
樓下熱鬧的時候,賀林軒正在清竹閣款待客人。
這兩位客人的身份十分特殊,卻不正是山水鎮上最大的兩家酒樓——山水酒樓和五香居的東家管事。
高家來的管事是第一次見面,何家來的則是賀林軒熟悉的何金生。
月前他已經正式回到主家,成了外院管事,所負責的便是山水樓在內的十處營生,極得主家看重。
只不過自四方來賀迅速崛起,鎮內的客棧生意火爆,酒樓生意卻大不如前。
但因主家都捧着四方來賀,他們看着縮水的賬簿心裏苦,卻也不能暗地裏使手段較量。
今日賀林軒相邀,他們雖不明所以,但都如約而來。
賀林軒親自給他們倒了茶,笑問:“二位以為,我這酒樓如何?”
高管事苦笑道:“賀爺這是誠心詢問,還是挖苦我們呢?”
何金生說話就更直接了。
“賀爺,你這酒樓當然是千好萬好,可我這幾天夜裏睡不好覺,可全是你的功勞啊。”
“哎,原以為回主家得了一份好差事,便能高枕無憂。現在可好,到了我手裏,這一月的入賬還沒有往日的一半。便是主家不說道我的不是,我這面子裏子哪兒還擺得住?”
他誇張地嘆了一口氣,見賀林軒還笑眯眯的,喝下一口茶水道:“賀爺,我知道你的性子,最是仗義。你可得救我一救啊,往後,我阿弟得了好山頭好奴家,都給你府上留着。”
他說這話是有些底氣的。
一來,和賀林軒結識這麽久,對他的行事和品性都有些把握。主動叫他們過來商量,絕不會讓他們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二來,李家近來又到牙行買賣地皮和奴隸。明眼人都看得出這生意能做的長久,他阿弟何銀生也因為種種原因給他們行了許多方便,十分盡心。
這時候,他不趁機套套近乎,才是傻子。
賀林軒聽得失笑,對高管事說:“瞧他,我就說了一句話呢,他就給我倒了一籮筐的苦水。”
又說何金生:“誇我不用花錢是吧,好話都往我身上砸?”
兩人聽得直笑,高管事便說:“之前就聽七郎君說,這世上再沒有比賀爺風趣的人。今日一見,果不其然,哈哈。”
何金生點頭附和,“此言甚是。不過賀爺這嘴可不是只有風趣,高老兄待會兒可警醒着些,莫要被他哄得找不着北才好呢。”
高管事連道受教。
三人說笑一番,氣氛一掃之前的試探,變得輕松起來。
賀林軒這才說入正題,道:“今日請兩位老兄來,不為別的。”
“卻是前幾日到州牧大人府上送花茶的時候,叫三廉兄拉着取笑,說我是山水鎮一害,這酒樓一開,別家都不做生意了。我适才聽他說五香居有他的一份,平日花銷全在這處。往後斷了源頭,他腰帶都要做短兩寸,這可就是我的罪過了。”
何金生二人會心一笑,都說高師爺真不同賀爺見外,這般肺腑之言都說與他聽。
而聽到這裏,兩人多少已經猜出他的用意,紛紛按住心中激動,耐心聽他如何說法。
果然,賀林軒說道:“總不好叫他真的做那兩袖清風客。我事後想了個法子,昨日送信給大人和師爺看過,說是随我做主。是以,我請二位來合計合計,是否可行。”
何金生和高管事對視一眼,笑道:“願聞其詳。”
賀林軒便将自己的計劃,娓娓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