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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今日李文武和張河去牙行挑人。

臨出牙行的時候, 何銀生說起賀林軒宴請何金生和高管事的事,笑道:“想來他們這會兒正事也該談完了, 定是好酒好菜地吃着呢。老兄,不如我們過去湊個趣?喝酒嘛,人多才熱鬧。”

李文武知道他好酒,取笑他是酒蟲作祟,并未拒絕。

張河便帶人回府, 他和何銀生則轉道去了四方來賀。

到的時候,正巧碰上秦老一行人離開。

李文武愣在當場,送客上馬車的小二回身見了他,忙迎上來:“李爺, 您來啦, 剛才樓裏可熱鬧呢……”

沒等他說完,李文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急聲問道:“剛才那位客人、那位客人——”

在小二和何銀生詫異的目光下,他松開手,強壓下心中的震動,道:“剛才那位老人家, 看起來有些像南渝清客僧,他可有留下姓名?”

小二不明所以,搖頭道:“姓名卻是不曾留下,他是第一次來,出手很是大方呢。您瞧,賞錢便給了一兩銀子呢!”

“哦……當是我看錯了。”

李文武笑笑, 掩住眼中驚濤駭浪,問道:“你們賀爺呢,可談好事了?”

小二忙告訴他賀爺已經回府去了,迎他們進樓時,又将之前幾位郎君在堂內打架、賀爺又是如何處置的,學給他們聽。

是夜,四人坐在書房裏,李文武才露出複雜神色。

“沒想到,時隔多年竟會在這裏遇到故人……我一眼就認出來了,秦阿爺頭發白了許多,模樣卻沒怎麽變。還是,和以前一樣愛笑的樣子。”

李文武鼻子有些泛酸,說到這裏便就停住,平複了一下情緒,才接着道:“我今日失口說了秦阿爺的號,卻不知何銀生聽見沒有。”

秦老與何諺乃是師徒,到了這裏,定會上何府。

李文武擔心何銀生回去說道,為打消他的疑慮還裝作無事,陪他吃了一頓酒。但到底是出了變數,他心內難安。

張河順着他的手臂,輕聲安慰他:“山水鎮外的讀書人,何銀生本就不認識幾個,肯定看不出端倪的。”

賀林軒也點頭,道:“阿兄,你不必這樣緊張。最壞的結果,不過是被認出來,憑他老人家和你們的故舊,也不會難為與你。”

李文武搖頭,“我不是怕這個,而是……”

“林軒你當也知道,依我大梁律法,流放犯私逃是禍及三族的大罪。此事若生枝節,不僅是當初幫忙篡改戶籍、安排替身的莫阿爺會遭株連,秦阿爺也難逃幹系。還是,不見為好。”

賀林軒了然。

李文斌也有些恍惚,低聲道:“我還記得秦阿爺最愛玩鬧,總說祖父假正經……他今日既去了四方來賀,想必不會錯過明日的賞花之行。”

他牽了牽嘴角,露出一個淺笑,很快又落下一聲嘆息。

秦老與老爺子交好,兩家又住在一條街巷,他們這些孩子都是他看着長大的。

他老人家的性子又有些童心未泯,李文斌到現在還記得他教自己捏泥人,弄得彼此滿臉滿身的泥漬,氣得阿爺直追他出了府門……

賀林軒捏捏他的手,寬慰道:“他老人家還活着,身子骨看來也不差,這便是最好的消息。勉之,別難過,嗯?”

李文斌點頭,笑了笑。

張河則憂心道:“只是,畢竟是我們邀約在前,明日爽約,怕是失禮。而且,還得有個好由頭才行。”

李文斌當年年紀還小,相貌又長得像老太傅早逝的夫郎,倒不妨礙什麽。他們二人雖因生活不易,使得容貌有些改變,但想瞞過秦老的眼睛絕不可能。

李文武陪何銀生喝酒的時候,卻已經想好了對策,道:“信兒前兩日不是染了風寒麽?明日一早我們去書院看他。”

孩子的事情最大,确實是個好借口。

相互寬慰了幾句,賀林軒說過兩日要和李文斌回山裏,四方來賀裏頭有些事情要交代兄長,便讓夫郎和阿嫂先回去歇息了。

等他們一走,李文武再忍不住,壓低聲音道:“林軒,我記得你說過,何諺來讨詩文是因為他師父告老還鄉,給他打發時間的。現在這……?”

賀林軒沉吟片刻,道:“那天何諺和我說起時,并無異色。”

“前日,他還在信中跟我說,那書稿應已送到渝陽,想必很得他師父心意。打招呼說,怕以後他師父用身份壓他來問我拿詩稿,提前跟我告個罪。這樣看來,他并不知道他師父會來這裏。”

“而且,秦老輕車簡從,怕是有心掩蓋行蹤。”

如果不是李文武湊巧認出他,誰能想到本該在渝陽養老的前翰林掌院學士,會到東肅州來。

李文武的手掌用力搓了搓膝蓋,憂心不已,“秦阿爺今年當有七十高齡了,這樣不辭辛苦……到底所為何事?莫非,南陵城中出了什麽變故?”

他怕秦老惹上大禍,才使出金蟬脫殼之法,帶家人來此地避禍。

但賀林軒卻覺得事情沒這麽簡單。

沉思半晌,他拍拍李文武的肩頭,道:“阿兄,你先別慌。京城的事,我們兩眼一抹黑,在這裏瞎猜沒有任何意義。這樣,明日我盡量找機會試探一下。”

李文武點頭,“哎,也只能如此了。”

這一夜,四個大人都未能安枕。

天蒙蒙亮的時候,賀林軒就起來給一家人做了早飯,又對劉海特別囑咐了一番。

今日他和李文武都不在,若是酒樓裏有什麽事搞不定,就先穩住,等他回來處理。

劉海一一應了。

吃過朝食,諾兒才知道阿伯阿麽不去踏青。

“阿兄生病了?那諾兒也要去接他,阿爹,我們一起去吧?”

李文斌看他一臉擔憂,展顏笑了。

“你不是答應藍阿麽要給他折最好看的桃花麽?你信兒阿兄沒事,只是染了些風寒,等他回家來,諾兒再看着他吃藥,好嗎?”

諾兒想了想,點頭答應了。

又嘆氣說:“阿兄肯定是踢被子了,他住的那麽遠,阿伯夜裏都不能去給他蓋被子呢。”

他說着,就覺得沒有阿父蓋被子的小兄長十分可憐,拉着賀林軒說:“阿父,你不是說今天要給諾兒做烤乳豬吃麽。我們把小豬蹄子都留給阿兄好不好,阿兄最喜歡吃了。”

聽他一番童言稚語,四個大人都露出笑臉,心中苦悶一掃而空。

賞桃花的地方,就是賀林軒前幾日買下的山莊,在曲臨江對岸,是以一行人約在碼頭見面。

秦老覺輕,早早就起身了。

何諺看他興致勃勃,用過朝食,帶着夫郎和父親請了安,便帶他出府。

如此一來,到的時候,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小半個時辰。

不過,這一大早碼頭上已經非常熱鬧。

自從四方來賀開業,山水鎮裏最高興的除了書生,就是客棧掌櫃和擺渡客了。

許多人慕名而來,總沒耐性繞着官道走,而是從曲臨江乘船直取山水鎮。

雖才辰時,但往來船只已經不少。

每每有船靠岸,便有船家來迎:“客人這是打哪兒去啊?去四方來賀?那敢情好,快請上船來,我送您過去,一人只需一枚銅板,能省好些路呢。”

又道:“您要把船直接開過去?那可使不得。四方來賀那處的船塢是賀爺造的,地方不大,沒法接待這樣的大船。再則,若沒人為您引路,那邊不許船只停靠的。”

船家一臉笑容,耐心地為初登寶地的客人解釋。

秦老袖手看着,摸着胡須笑道:“昨日我便想說了。你這山水鎮人傑地靈,便是這些尋常百姓,說話吐字也較別的地方講究,可見你教化有功。”

“師父,您快別誇我。”

何諺連連擺手道:“弟子不敢居功,這全是林軒的功勞。”

“哦?願聞其詳。”

秦老笑眯眯地說道。

何諺便和他說起個中原委。

賀林軒當初在四方來賀的另一面造了船塢,開張當日沒派上用場,卻沒打算讓它就此荒廢。

開張的第三天,沿江便有客人遠道而來——每年參加詩會的人,何諺都是精心挑選過的。

除了他有意提拔的後生,其餘則來自東肅州的幾大城鎮。後來的人選,便是前一年參加過詩會的人推薦而來的。

這一年的詩會前所未有地成功,這些士子回去後,說了四方來賀的種種妙處,這便有人乘興而來。

賀林軒一琢磨,當天就遣人去和船家談了一樁生意。

——選定十名船家,許一枚木牌充作通行證,讓他們在碼頭幫忙接引客人,每日收五個銅板。

這短短一段水路,船家們一日來回多趟,賺錢輕松還沒危險,沒被選上的船家看得眼紅,都擠破腦袋想往裏頭鑽呢。

“林軒說是沾了山水寶地的福氣,自然要回饋鄉裏。”

“一來他能得方便,二來,他這個人吧,有自己的一套講究。便常說,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憂,活着圖的就是一個樂呵。而獨樂樂,不如衆樂樂。是以,有福一起享,有錢一起賺。”

何諺說着,見師父面露贊色,也不掩佩服。

“他做事周全,特意讓人教導這些船家該如何迎送客人,如何說話問答,還定了一些規矩。所以他們雖目不識丁,說話做事卻很有些章法。”

秦老點頭笑道:“此子有大智慧,聽你說來,我便更想與他結交了。”

何諺佯裝憂心,道:“說不得,師父今日得這忘年之交,徒兒我就要失寵了。”

“哈哈,盡是渾說。雖說總是看別人家的孩子可心,但你見過哪個為師為父的,真對旁個掏心窩了?”

他這樣說,何諺便耐不住笑出聲來。

師徒二人有說有笑,直到身後何金生提醒賀林軒的車馬過來了,才停住。

藍氏掀開車簾,才下馬車就被諾兒抱住了,“阿麽,好些日子不見,諾兒很是想念呢。阿麽想不想諾兒呀?”

藍氏的臉上立刻笑開了花,心肝寶貝似地把他抱起來,連說想了,還在他肉乎乎的嫩臉蛋上親了好幾口。

扶着師父走回來的何諺看見,笑容差點裂了,心道:賀林軒還真是不對兒子藏私,這小小年紀嘴上就抹了蜜,往後還了得?

諾兒看見他,拱了拱小手,笑眯眯地說:“問阿伯安。聽阿父說您睡眠不好,諾兒昨天給阿伯編了靜心繩,阿爹說挂在床頭上,晚上就不會做夢啦。諾兒昨晚試過,睡得可香呢。”

他說着,從自己腰上別着的小荷包裏取出三色麻線編成的繩結,遞給他。

何諺心裏那叫一個熨帖,臉上的笑早壓不住了,捏捏他的小臉蛋說:“謝謝諾兒,回頭,我就讓你阿麽挂上。”

諾兒笑嘻嘻地點頭,又湊到藍氏耳邊小聲說:“阿麽,我也給你編了。不過阿父說阿伯愛吃醋,我先哄哄他,回頭再偷偷給你,不讓他知道。”

藍氏笑彎了腰,明知何諺耳聰目明肯定聽得分明,也只管點頭,和他咬耳朵說肯定不告訴他阿伯。

小開心果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賀林軒和李文斌都沒找到機會見禮。

索性兩家人已經很熟稔,不講究這些。

李文斌也被諾兒逗笑了,心中複雜的情緒稍定,面對秦老也能笑意如常。

秦老雖不認識,可幾句話的功夫就被這小奶娃逗笑了幾番,此時再忍不住道:“這便是賀家的小子嗎?嘴兒真甜,模樣生的也好。”

他朝諾兒伸手說:“小娃娃,你叫什麽名字?讓阿爺抱抱可好?你若答應,阿爺就把這枚玉佩送你做見面禮,如何?”

諾兒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被藍氏放回地上,就回頭看向阿父和阿爹。

見他們點頭,就對老人似模似樣地行了一禮,道:“諾兒見過阿爺。”

他走過去牽住秦老的手,并不讓他抱着——雖然不願意承認,但他對自己的體重也有些自知之明,不敢勞累這位看起來年紀很大的阿爺。

接過玉佩,他甜甜地道了謝,仰頭問何諺說:“阿伯,這是你的阿父嗎?你真好,以後諾兒長大了,阿爹和阿父老了,我也帶他們出門玩兒。”

這一句,聽得幾位大人都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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