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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賀林軒此人若認真說起來, 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何諺挑揀兩件有趣的和師尊說了,随後道:“不瞞師父, 林軒仗義疏財,人品率真,秉性純善,很值得一交。但論起城府……”

他搖了搖頭,嘆笑道:“怕是十個徒兒加起來, 都拍馬不及。我雖與他結交不久,也算得交淺言深,可若論看透他幾分……徒兒卻不敢說。”

秦老沉吟片刻,道:“你說他自稱南陵人士, 可為師細細想來, 卻也不知是哪家祖上冒了青煙,得了這樣優秀的後輩。也罷, 既然你如此推崇他的品性,人家也有難言之隐,沒必要追根究底。”

“師父說的是。”

何諺笑道:“您曾教導弟子,朋友之交如江流之會, 不問來處,無關去處,恰逢其會,自得其樂爾。徒兒一直謹記在心,不敢有片刻忘懷。”

秦老聞言笑出聲來,點點他說:“你的口齒遠勝從前, 看來與那賀郎君結交,确實大有長進啊。”

“哈哈,師父過獎了。”

兩人又閑話幾句,何諺再斟茶,适才問道:“師父,二月裏您來信說已乞骸告老,三月便啓程返鄉了。怎麽……?”

秦老出身南嶼州,與東肅州南轅北轍,是以,何諺認出落款時才會那般吃驚。

秦老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舉杯輕嗅桃花茶香,喝下茶水後,方道:“你我師徒十八載,無話不說,但許多事在書信中卻不便談及。此番,我一是來看看你,二麽……”

他頓了一下,才壓低聲道:“師父此行,旨在北地。遠豐,你當知我意。”

何諺的瞳孔縮了縮——他就是得了師父告老還鄉的信,才給了那邊肯定的答複。

如此一來,就算日後東窗事發,禍起蕭牆,也不至于連累師門。

怎麽也沒想到,第一個接觸到的“我方使臣”竟就是自己的師父!

何諺握了握拳頭,随即松開,輕聲道:“師父心志未改,有此選擇,弟子并不意外。只是,您年事已高,好不容易從是非泥沼中脫身,當頤養天年,享子孫福分才是。如此奔波,弟子于心何忍?那位……也太不體諒您了。”

“胡說。”

秦老輕斥一聲,但臉上笑意卻沒變,放下茶杯道:“王爺本無此意,只是我這把老骨頭不肯認老罷了。何況,有些事,壓在心中多年,若不趁還能喘氣的時候盡一份心力,怕是到了下頭,也無顏面對故人。”

“師父……”

何諺當然清楚師父心中的愁苦,聽他嘆息,也不由心間酸楚。

遙想當年,南陵城中獨數秦老和李老太傅最為投契,兩人志趣相投,引為知己。

便是他投入師父門下,也是因為老太傅身上幹系太繁雜,又是天子帝師,這才将他引薦給了秦老。

後來先帝駕崩,李家傾覆,秦老只因身在翰林,素日沉溺在修古著書之中,不曾親涉朝局大事,這才幸免于難。

可即便如此,眼睜睜看着大梁國本被昏君庸臣蠶食,茍延殘喘也不過徒增傷悲。

如今,終于迎來轉機,哪怕失敗會付出極大的代價,他也願放手一搏。

這些,何諺心知肚明,只是想到師父年邁還要受此辛勞,實在不忍。

秦老知他純孝,拍拍何諺的手背道:“東肅天高皇帝遠,尋常政務并不受京官陳黨掣肘。你如今貴為一州州牧,手握實權,王爺有你襄助,自是如虎添翼。”

“只是,如今起事在即,他身邊雖多武将助力,在文臣上到底少了幾分氣候。假使日後成事,只怕也站不住一個理字。”

“所以,師父此行勢在必行。遠豐你也知曉其中利害,勸阻的話,不必再提。”

“師父,哎……”

何諺長嘆一聲,起身拱手道:“徒兒遵命,萬望師父保重自己。”

秦老颔首應下了。

等到上桌吃飯的時候,兩人笑面如初,已看不出之前的傷懷沉肅。

用飯就在東院,秦老是長輩,又與何諺親厚,是以并未讓藍氏避諱,只作家宴。

席上,何諺連請秦老在府上多住幾日,秦老拂須笑道:“原打算見過你們便動身,可今日在四方來賀走了一遭,老朽卻舍不得走了。那守擂的詩作,我也有意一觀,為詩仙遺澤欺負一下後生也是使得的,哈哈。”

何諺最知他愛湊趣的頑童脾氣,見他有意親自下場,不由笑道:“有件事,我說了,師父可別惱我。”

“哦?你且先說來聽聽,為師再做定奪。”

秦老看他賣關子,也樂得同他周旋。

何諺忍笑,說:“不瞞師父,我是四方來賀的第一個上上賓,這兩月已看了六首詩作。我又向林軒讨了好處,湊足十二首詩,都拟了書稿送與您同樂。只因您動身返鄉,怕錯過信件,我便寄去您祖宅了。這會兒,定已到渝陽了。”

“什麽!”

秦老激動地揪了自己的胡子,一時着急之後,想起什麽來,擡手就拍何諺的腦袋,“好啊,竟敢戲弄為師,當我不記得你過目不忘的本事麽?還不速速寫來,讓為師一睹為快!”

何諺捂着頭,道:“師父,我夫郎看着呢,您好歹給我留點面子。”

秦老這才想起藍氏來,看他捂嘴藏笑,讪讪地咳了一聲,瞪眼道:“我既是你師父,又到了這把年紀,要是動作快點,當你的阿爺都夠了,還教訓不得你了?”

聞言,藍氏再忍不住笑出聲來。

“師父,您別同他一般見識。”

藍氏勸他吃菜,又道:“詩墨就在他肚子裏,也跑不了,您舟車勞頓,多吃些。要是您有意,明日我央勉之——我是說林軒家的夫郎私下寫一些,給您送來。”

秦老撫掌笑道:“這敢情好,那老朽先行謝過了。”

藍氏連道使不得,何諺則道:“師父,明日錦辰約好了要同賀家的夫郎去賞桃花。他與李氏私交甚篤,勉之又不似他夫君一般刁鑽,極是淡薄名利,說不得,還真能哄些詩作與您呢。”

藍氏啐他,“胡說什麽呢,哪有你這樣說人的。”

何諺告饒,秦老卻動了心思,摸着胡須道:“北地回暖較南陵慢些,時下卻正是賞桃花的好時候。不若你們帶上老頭子我,也去折一枝春色回來?”

何諺和藍氏見他眼中閃動精光,大有要舍了老臉将賀家的詩作掏空的模樣,不由對視一眼,啞然失笑。

這廂三人其樂融融,另一廂,何府主院裏,張氏卻食欲不佳,吃了幾口便放下筷子。

“老爺,你看大郎,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竟也不與我們同席。也不知道藍氏這個夫郎怎麽當的,都不勸着。”

何老爺聽他挑刺,也放了筷子,不快道:“方才東院使人來,說他們夫夫要招待貴客,你沒聽見麽?”

張氏撇了撇嘴,“什麽客人這樣貴重,到了府上,竟連你我的面也不見——”

不等他說完,何老爺當即拍了桌,氣道:“編排你兒子不孝還不夠,連客人你也要指點?素日讓你多看書少說話,沒想到嘴裏越來越不堪。豈不知禍從口出,不把大郎的前途敗壞在你這張嘴上,你便不罷休了是吧?!”

他疾言厲色,張氏立時紅了眼睛。

哭道:“我不過随口說了一句,便是說錯了,老爺告訴我就是了,何必這樣斥責。再說,我如何就想敗壞大郎的前程了?”

“我知道我口拙,比不得別個飽讀詩書,合您心意。可這些年,我也是盡心盡力,萬事小心,便是這樣,老爺還是如此待我。我,我心裏的苦,你又何曾體諒過?”

何老爺臉色鐵青,不願同他争執驚動家裏,讓兒子在客人面前丢臉,便就起身離席,甩袖而去。

張氏見狀,哭得更加傷心。

他身邊的老阿麽看着直嘆氣,“夫郎,您這又是何必呢?”

張氏恨道:“你也看到了,我不過就是說了藍氏一句,他便這樣斥責我。說來說去,還不是為了前頭那個?”

“可恨藍家這兩個賤人,生不出孩子的殘哥兒,竟全進我何家的門!偏偏一個霸了夫君的心,一個搶了我的兒子,讓我如何容得?”

老阿麽看他一門心思計較這個,完全沒把老爺剛才教訓的話聽進耳朵裏,也深感無力。

張氏是繼室,前頭那個便是藍氏的阿叔,一樣體質孱弱,不曾生育。直到何老爺四十歲那年,大藍氏因病去世,迫于子嗣壓力,才娶了他。

入府五年,張氏接連剩下三個兒子,就此在何府站穩了腳跟。

而何諺生來聰穎,小小年紀便展露頭角,更在十九歲那年高中傳胪,如今成了一州州牧,樣樣出衆,讓他極得臉面。

若有什麽不如意之處,便就是他的婚事了。

藍氏未能生養是其一,更重要的卻是,他是大藍氏的侄子,大兒甚至為他和自己離了心!

世人都道何家出情種,可這情種全種在了藍家人的心田上,又置他于何地?

張氏越想越恨,抹了眼淚道:“你遣人去打聽一下明日藍氏要去哪裏賞花,去信給秋哥兒,就說……”

他如此這般吩咐下去,老阿麽越聽越心驚。

那秋哥兒不是別個,就是張氏的內侄小哥兒,張氏一直有意讓何諺納了他。

“夫郎,這……怕是不妥吧?”

“有什麽不妥,他自己不能生,還能怪別人的罪過?”

張氏冷哼一聲,随即陰沉沉地看着老阿麽道:“這事我可交給你一個人去辦,要是叫大郎事先知道,我拿你是問。”

老阿麽知道他的性子,若動了真怒,發賣了自己都有可能,趕忙将告密的心思打消了,連道不敢。

明日的桃花之行暗潮湧動,而現在,不論是何諺還是賀林軒對此都一無所知。

此時,賀林軒四人正在書房中談事,面上都有凝重之色。

賀林軒嘆息道:“阿兄,如此說來,你和阿嫂明日都不能赴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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