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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何老爺年長張氏二十歲, 當年迎娶雖有不情願,但畢竟老夫少妻, 對他多有容忍。

可時至今日,張氏竟是變本加厲,連這樣的蠢事都幹出來了。

更讓他心驚的是,張氏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有多蠢!有多不該!

再這樣下去,何家百年清譽遲早要壞在他的不知輕重上。

思及此, 何老爺再難啞忍。

“你素日心胸狹窄,拈酸吃醋,苛待小輩便就罷了。今時今日,你竟如此鼠目寸光, 敗壞我兒名聲!你如此作為, 何堪為夫,何堪為父?!”

“來人, 把他給我帶下去,關在房裏閉門思過!一日想不清錯在哪裏,一日不許放他出來!更不許他見外人!”

說着,何老爺冷冷地掃了眼張家的兩個哥兒。

“老爺……”

張氏吓呆住了, 待下人來抓他,才驚呼出聲:“老爺,你這是為何?你為何這樣待我啊?”

張王氏和張秋也忘了哭泣,呆呆地看着,不明白為什麽何老爺要朝他們發火。

他們才是受害人,不是麽。

“且慢。”

何諺忽然出聲阻攔。

張氏一喜, 正要讓兒子為自己求情,卻見他雙腿一屈,重重地跪在地上,磕頭道:“父親,兒子有一事,想請父親為兒子做主。”

何諺道:“孩兒不孝,未能為何家延續香火,不堪為人子——”

“胡說什麽,你快起來!”

何老爺也不料他會如此,連忙過去扶他。

何諺卻不願起身,忍淚道:“子嗣天定,強求不得。可阿爹定要讓我為何家續香火,兒子也不忍他失望。”

“在此,孩兒懇請阿父開宗祠,召宗族,為兒主持過繼一事。

藍家的十一郎君年方六歲,他雙親早逝,卻天資過人,又與我極為投緣。孩兒有意将他過繼膝下,日後,阿爹再不必為我膝下無人承歡而憂心了。”

“什麽,你要過繼藍家十一郎?!”

何老爺還沒說話,錯愕至極的張氏就大叫出聲:“不行,不行!我絕不允許!”

何諺看向他,道:“阿爹,我知道,我怎麽做都不能讓你滿意,兒子如今也已心灰意冷。”

“但你總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兒子不敢擔負不孝罪名,若定要我傳嗣,藍家十一郎從今日起便是我的親子。他聰慧乖巧,溫和孝順,阿爹也應當為我高興,再沒有遺憾了。”

“不行!我不答應,我絕不答應……”

張氏驚慌失措。

見何諺心意已決,而何老爺也動了心思,無計可施之下,他眼珠子一轉,閉目暈倒在椅子裏。

“阿叔!”

張秋驚叫一聲,撲了過去。

而在何家熱鬧不凡的時候,李家的書房卻噤若寒蟬。

見賀林軒無聲沉思,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着桌面,李文武還是沒忍住道:“林軒,你怎會認為秦阿爺此番北上是、是為了那等事?”

賀林軒還在想他之前說的話。

當年先帝駕崩,大皇子被先太皇太後擁立。

餘下皇子年紀都小,在新皇登基的第二個月,都被封了郡王,打發到封地去了。

但讓賀林軒留意的卻是,當年年紀稍大的二皇子和三皇子,都在離京前往藩地的路上遭遇匪患,不幸身亡了。

李文武至今說起此事都還憤憤不平,言說陳黨歹毒,竟連稚子都不放過。

賀林軒卻沒有他這樣的菩薩心腸——政治之争尤勝兵黩。誰會因對方是小兒就心慈手軟,放虎歸山呢?

尤其是那位二皇子。

他為皇後所出,當年可是衆望所歸的儲君。

皇帝上位本就不甚光彩,沒有什麽好名聲,事後不第一個朝他下手,反而顯得矯情。

但如果當時二皇子只是死遁呢?抑或是那位三皇子還活着?

那現在的局面可就大不相同了。

不過賀林軒沒有把這種天方夜譚的猜測告訴李文武,只是搖搖頭,說道:“我也沒有多少把握,只是這麽一說。阿兄不必緊張。”

“此事非同小可,如果是真的……”

李文武用力摳了摳手指上的硬繭,壓低聲音同賀林軒說:“林軒,我倒寧願這是真的。如今的大梁猶如一灘死水,內裏淤泥爛透,外邊惡臭熏天。唯有清流傾瀉,用力沖刷,才能破開一道口子,引水成活,沖除污垢。”

“只是,若只靠北地将士,這事怕也難成。張家父兄身在其中,倘若有個好歹,我只怕你阿嫂承受不住……”

破而後立的道理他明白。

只是要付出的代價,卻不是一句謀大事者不拘小節可以掩過的。

賀林軒安撫道:“阿兄,不管事實如何,都不是我們能夠左右的。我們所能做的,就是順其自然,過好自己的日子。你放松些,別讓阿嫂看出來。”

李文武苦笑,“我日後怕是不敢睡踏實了。你知道我愛說夢話,要是哪天被河哥兒聽見,可了不得。”

賀林軒試想了下那場面,也覺得有些傷腦筋。

不過,他今天要找李文武說的事卻還有更重要的一半沒說完。

“阿兄,此事咱們先放一放。眼下,我還有事要和你商量……”

他把自己的想法說了,李文武錯愕地睜大眼睛,驚呼出聲:“你要去南地收糧?!”

聞聲,門外李文斌敲門的動作驀地頓住。

他凝神聽,裏面的說話聲卻壓住了,再聽不真切。

李文斌沉默了一會兒,轉身想走,可走開兩步還是忍不住回轉,屈指敲門。

叩叩兩聲,驚得裏面二人收了聲,李文武更是呵斥道:“誰?”

“阿兄,是我。”

聽到聲音,賀林軒連忙起身,給他開了門。

“勉之……”

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李文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兄長,動手關上門,拉着賀林軒坐回桌前。

“林軒,阿兄說你要去南邊收糧是怎麽回事?”

不等賀林軒回答,他就蹙眉道:“自從遇見秦阿爺,你和阿兄就有些不對勁了。我之前不問,是因為我問了除了給你們增添煩惱,毫無益處。但是你別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麽。若是瞞着我做什麽兇險之事,我饒不了你!”

賀林軒看他疾言厲色,心裏生軟。

在李文武不贊成的目光下,他還是把這幾日發生的事和夫郎一五一十地說了,包括自己的猜測。

“……秦老瞞人耳目,潛行到北地,用意絕不是尋親。

勉之你想,北邊除了孤苦百姓和大漠風雪,還剩下什麽值得他不遠千裏走這一遭的?”

“是、是兵。”

李文斌臉色有些發白,心裏受到的震動和第一次聽說的李文武有過之而無不及。

賀林軒點頭。

“如今邊境沒有戰事,這兵要用在何處,可想而知。

我雖然不敢說他們已經做到何種地步,但是以我對何諺的了解,他能為此賭上全族性命。只能說,不管他們有多少把握,南下一事,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什麽?”

“你說何大人他也參與了?”

李文斌兄弟同時出聲。

李文武也是第一次聽賀林軒點破此間利害,但話剛問出口,他就了悟道:“沒錯,以秦阿爺的為人,如果不是何諺事先就參與其中,他絕不會讓徒弟牽扯到這等要命的是非中來。想必他二人此前已有默契……”

他兀自沉吟。

李文斌想的卻沒有他那麽複雜,緊緊握住賀林軒的手,惶惶然道:“就算如此,此事我們也只能靜觀其變。林軒,你為何要去南地?是不是,是不是何諺他和你說了什麽?”

“勉之別慌。”

賀林軒忙安撫他,“沒有的事。我們認識才多久,他怕是連我是什麽路數都沒摸清,怎麽敢把這種攸關九族的事透露給我?”

“那你是為何?”

李文斌想不明白,根本無法放心。

賀林軒解釋道:“不管他們是成是敗,接下來這兩年都不會太平。”

“亂象将至,咱們做生意的計劃必得先放一放,也得好好籌謀一番。免得到時候大禍臨頭,我護不了你們周全。”

李文武聞言忙收住自己的思緒,追問道:“林軒,你已經另有打算了?”

賀林軒點了點頭,說:“還不成熟,我還得再三斟酌。但是有兩件事是肯定要做的。”

“世道一亂,銀號勢必不穩。

本來現在就常有起伏變動,朝令夕改,那時候只會更亂。

更有甚者……如若改朝換代,以大梁現在的底蘊,怕是國庫裏也沒剩下幾個子兒了。到時候新朝用錢從哪裏來?”

“這……林軒的意思是,朝廷會直接把銀號的存銀拿走?這應該不能吧,這不是要讓鄉紳富庶不滿嗎?”

李文武想不通,不敢相信。

賀林軒說:“當然不會全拿走。”

“但這也是最直接最快的辦法。

但凡新主有點腦子,都不會放過這塊肥肉。

再則,所謂民心所向。只要老百姓的心穩得住,讓少數人吃點悶虧,他們還敢如何?

到時只要借故更改銀號印信,用新票兌換舊票,再在兌換比例上動些手腳,只要不要做的太過分,為了止損,大家都會去換的。”

李文斌兄弟聽得咋舌。

“夫君,我,我覺得換別個來,怕是想不到這樣的主意……我熟獨大梁兩百年的史書,也從未聽說哪個有過這樣的壯舉。”

“噗,哈哈。”

李文武看阿弟一臉消化艱難的模樣,不由笑出聲來。

“林軒,你這可是以己度人了。

不過,你的擔憂也不無道理,我們現在手頭積攢了這麽多票號,是不安全。可你想把銀子都取出來,也不現實啊。”

“阿兄,別人還沒深謀遠慮到這個份上呢。”

李文斌搖頭,他已經聽懂了賀林軒的言外之意。

“他這是要用銀票買糧。若你要去江南,我、我……林軒,你若要去,必得帶上我一起,否則,我不許你孤身犯險。”

賀林軒摸摸他的鬓角,輕笑道:“我什麽時候說我要親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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