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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那些東西不過有備無患, 還不值得我拿自己冒險。”

賀林軒說:“如今距離秋收還有三四個月。”

“我們人手既然買回來了,正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到時候派他們去辦就是了。

勉之,你別怕,我現在做的只是兩手準備。

假使日後真出了變故,大不了我帶你和諾兒,還有阿兄阿嫂回山裏去。”

憑他現在和何諺交游過密的情形, 他朝如果那方得勢,他的處境至少不會變壞。

可若是輸了,單憑這層關系,難說有些人惱羞成怒或是貪功冒進之下, 不會拿四方來賀邀功, 對他下手。

所以,他需要有一張底牌, 就算真到了那一步,至少能讓大家安全脫身。

李文斌何其聰慧,聽出了他話裏未言明的深意,不由眼睛一熱, 重重颔首道:“夫君,你說的話我都記着。我只求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尤其是你,不要糊弄我。”

賀林軒失笑。

李文斌最知他骨子裏是個不安分的冒險分子,所以不能安心。但賀林軒已不再是從前了無牽挂的那個人,自然知道分寸。

擦着夫郎眼角的水光, 他輕聲道:“勉之,我騙得了全天下,也不會對你撒謊。別怕。”

李文斌知道他重承諾,聞言總算松了一口氣。

由着賀林軒擦過自己臉上的淚痕,他兀自平靜了一會兒,才嘆息說:“但願,一切都能否極泰來吧……”

三人默契地把今夜說的話藏進心裏,爛在肚子裏,沒有讓張河看出端倪。

如此過了兩日,山水鎮上卻是出了一件大事。

——張府三郎收受賄賂,私自動用縣令爺的印信給人蓋了幾張空白文書的事情,被捅破了。

收買他的人用那空白文書,偷偷把家裏犯事後判了流放的子孫無罪釋放,免除罪責。

實在是膽大包天!

這事情一敗露,氣急敗壞的縣官當即把張三和那家人全部拿下,沒講一分情面。

開堂審理時,衙門前圍滿了來看熱鬧的百姓。

聽着師爺揭示張三等人的罪行,人們議論紛紛。

“這張三膽子也太大了吧!連私蓋上峰印章這種事都敢做,以前肯定做過不少渎職枉法的事!”

“這樣的人,何堪為官!”

“是啊,正所謂日防夜防家賊難防,如今可不是引狼入室嘛……哎,當初選他來做這個主簿,青天老爺也是……”

“哎喲,這位老兄,你竟不知道麽?他這官帽子,可是他夫郎舍了色相換來的!”

有知情的,立刻三言兩語将張王氏如何将前頭那位主簿狀告輕薄、奪了官身的事說了。

“誰知道事情真相如何?可他一個哥兒都說被非禮了,那主簿說沒有,縣令爺怎麽也得偏信哥兒一些啊。”

“啊?竟有如此荒唐的事?”

“我聽說,這張三是咱們州牧大人的外家親族,怎會如此不堪?”

“兄臺有所不知,何大人為官公允,持身中正,從沒給過張家人便利。所以,他們才會出此下策。”

“我可都聽說了,張三夫郎昨天跪在何府大門前哭呢,連說要讓何大人救張三,哭嚎得整條街都聽見了!有這樣腦子不清楚的外家,何家也是家門不幸。”

“可不是嘛。聽說何老夫郎被氣的都卧床不起,不能見人了。”

“真是造孽……”

公堂之上,師爺已經讀完了罪狀,看向縣官。

縣令高聲道:“張三,你貪渎枉法,偷盜印信,更膽敢仿冒上官,鑄下大錯!今依據大梁律令,判處革除功名,仗責三十大板,徒八百裏,流放北地!你可認罪?”

驚堂木一拍,張三已經吓破了膽。

被差役扣上枷鎖拉去老虎凳上,更吓得大喊:“放開我,放開!我侄子是州牧!我侄子是東肅最大的官!你們不能這樣對我,你們……”

“來啊,拖下去,給我打!”

縣令心中冷笑。

還想州牧大人來救你?

且不知這三十大板就是大人親自賞給你的!

縣令早就對張三一忍再忍,從前都是看在何大人的面子上才多有寬恕,現在……

他朝行仗的差役頭子使了個眼色。

別把人打死打殘了,其他的,給我怎麽疼怎麽打!

而在張三挨板子凄聲哭嚎的時候,府臺的碼頭上,何諺正送秦老踏上前往北地的船只。

秦老拉着他的手,寬慰道:“遠豐,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再見,師父這裏卻有一句話贈你。”

“師父請講,徒兒必當謹記。”

何諺看着他,一臉正色。

老人家笑着搖了搖頭:“不是什麽緊要話,不必如此。只是你從前極少和我說起家裏的難事,我既已經知道,便不能當做不知。”

“……讓師父見笑了。”

何諺深覺赧然,好在面對的是自己的師父,他并不覺得傷面子。

秦老拍拍他的手,搖頭道:“這沒什麽。人活一世,總有這樣那樣的煩惱。”

“十歲的時候,覺得功課不好是大事。

二十歲的時候,覺得喜歡的哥兒看不上自己是大事。

三十歲的時候,覺得子嗣是大事。

四十歲呢,無人稱頌是大事。五十歲,又覺得子孫不争氣是大事。

時刻都有時刻的煩惱,就像頭發一樣,掉了又長,數都數不清。可等你們活到我這個年紀,就知道除了生死無大事。”

秦老看着自己的徒兒,語氣關切,目光溫和。

“遠豐啊,老頭子我也是從你們這個年紀過來的,明白你心裏的苦處。

不過那些事,總是當下看得很重,經歷着的時候難免痛苦,但人又不是為了承受這些難處才活着。

所以,你想說什麽說什麽,想做什麽做什麽,想罵誰也不用忍着。

師父只給你一句話,但求無愧于心。”

“徒兒謹記。”何諺眼睛一熱,躬身拜了一禮,“師父……謝謝您。”

他到底是對生父下了狠手,能得到師父的諒解,讓他倍感安慰。

秦老搖了搖頭,複又在他耳邊說:“遠豐,賀林軒此人,你日後就代……多多留意,明白嗎?”

何諺愣了下,随即點頭,鄭重道:“徒兒明白。”

秦老對他微笑,轉身上船。

何諺在碼頭目送船只往北而上,漸漸走出視線之外。

——天下為棋,衆生為子。卻不知師父這一子落下後,這盤棋的勝算能多幾分?

罷了,箭已上弦,多思無益。

不管今後如何,恰如師父說的,問心無愧,何須煩惱。

……

三日後,四方來賀。

茶樓今日比聚賢堂還熱鬧,客人們沒什麽心思聽書,卻都在讨論着一件新鮮事。

“那張三被拉出城門的時候,聽說他那夫郎哭的咱們整座城都要被淹沒了,連說縣太爺不公呢。”

“無知之人,何必苛責與他。”

“哈哈,你們卻不知道,這哥兒也是沒心沒肺。

那張三犯事,他呢,卻找了畫菱老僧給他家那個山水第一美的哥兒作畫呢。聽說要畫什麽桃花樹下側卧腰菱圖,把那哥兒羞得,當場就反悔了。”

“你知什麽,說不定已經畫了呢。”

“哦,此話怎講?”

“你當他作畫為何?還不是要給大人獻媚去的?這張家上下一門心思的鑽營,真是……”

說話的人連連搖頭,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幸好張老夫郎為人清正,說是張家有如此作為,無非就是依仗着他,才讓子侄平生貪心不足,敗壞了何家的門風。如今為此閉門自省呢,哎,這事無論如何卻也怪不到他老人家身上啊。”

“可不正是呢……”

四樓傲雪閣,何諺邊喝茶邊和賀林軒說:“樓下可是熱鬧,也不知有多少人提起我來。”

今日何諺做東,請了賀林軒一家吃答謝酒。

此時夫郎們和諾兒李信在一處笑鬧,三個男人則在靠窗的位置坐着,就着江景下酒,漫笑閑話。

聞言,賀林軒便道:“遠豐兄既然好奇,不若下去聽一聽別人是怎麽誇你的?”

他笑眯眯的模樣讓何諺十分無奈,對李文武道:“得,你瞧他又給我裝傻呢。”

李文武笑道:“遠豐兄若為此事,委實不必擔心。其他地方我不知道,可在這四方來賀裏,您就是想聽見一句說您不好的,怕也難呢。”

“哦?”

何諺有些驚訝。

正所謂三人成虎,想堵住悠悠衆口何其艱難。

所以他也只能放任自流,往後好好做官,多為百姓做些實事,那些風波自然也就平定了。

可看着,賀林軒和他兄長似乎胸有成竹,并不怎麽把這事放在眼裏?

李文武笑着喝下一杯,傾身道:“遠豐兄有所不知,前些日子酒樓出了一項新則。”

“得入藏書室逾三次的人,便尊為我四方來賀的聚賢堂首席客座,以品評其他士子的詩文,分出高下。

如今已經有四位客卿了,每日三餐,一旬得一首詩作為報酬。

他們便同林軒讨了便利,将自己的得意門生帶過來協助工作,也是給他們徒弟揚名的機會。

不過,你知道林軒不是吃虧的脾氣。

這不,前兩日便和那些高徒打了招呼,往人堆裏一坐,可讓他們說幹了口水呢。”

李文武學了幾句給他聽。

無非是踩着張家的荒唐事,捧高了張老夫郎和何家的門風。

張老夫郎閉門思過這事山水鎮人都知道,可知道是何老爺子懲罰他的人并不多。賀林軒換了一個說法,便給何諺解決了一個後患。

何諺聽得又驚又喜,連忙起身行禮:“因勢導利,化險為夷!林軒,為兄真是不佩服你也不行了。那番感謝的話我也不多說了,今日我賠你喝個痛快,不醉不歸!”

賀林軒詫異地睜大眼睛,搖頭嘆道:“遠豐兄你這樣可不行啊,我還想拿這件事和你邀功請賞呢。”

何諺一聽就樂了,“看來林軒這是有事相求啊,且說來聽聽。”

賀林軒笑呵呵地給他倒了酒,“還是遠豐兄懂我,我這裏确實有一件事要請你幫忙。兩月後,我想在南邊開一家四方來賀,所以想請老兄給我寫些路引,我好讓人過去籌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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