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二天, 賀林軒帶着夫郎兒子乘船去了府臺州牧府上拜訪。
見了諾兒,何諺就笑了:“這是上哪兒野去了?爺倆都曬得黑黑的, 尤其是你小子,跟小泥猴似得。哎喲,身上的肉哪兒去了,叫你阿麽看見可得心疼好幾日。”
掂量了下懷裏的重量,何諺大感驚訝。
諾兒得意地昂着臉, 說:“阿父說我倆這叫黑帥黑帥的,男子漢就應該這樣。”
“你阿父慣會安慰人……行行,這樣也不錯。”
他忍笑看向賀林軒和李文斌,請他們進府來。
李文斌便問說:“嫂子近來可好麽?”
換作是尋常, 藍氏恐怕都要到碼頭去接諾兒了, 今日卻到府門前都不見人。他怕對方身體有什麽不妥當,才有此一問。
何諺臉上的笑都藏不住了, 嘿嘿聲說:“沒事,都好呢,就是怕他太高興,動着胎氣。”
賀林軒和李文斌一驚, 其後喜道:“那可要恭喜遠豐兄了!”
何諺朗聲笑起來。
他難掩初為人父的欣喜,對諾兒都比從前多了一分溫軟,揉揉他的腦袋說:“你阿麽還總說生一個小哥兒,要嫁給你呢。如今成了黑猴子,我可得再考慮考慮。”
諾兒眨了眨眼睛,這會兒才聽明白了。
他嘻然笑道:“阿麽有小弟弟了?在哪兒?諾兒把猴哥兒和二師兄送給他, 一個能保護小哥兒,一個會逗小哥兒開心呢。”
藍氏踏出門檻就聽見這一句,笑容更深了。
不過瞧見諾兒的模樣,他比何諺還要大驚小怪。
“這是怎麽了?才兩月不見,諾兒怎麽黑了這許多,都瘦脫了形!可是病了?”
“夫郎,您走慢些。”
跟在身邊的小厮看着膽戰心驚。
何諺也是臉色一變,快步上來把諾兒遞給他瞧,“莫急,這小子好着呢,瞧着還結實了不少。”
“阿麽。”
諾兒喊了一聲,想去抱他,何諺趕緊抱實了。
李文斌忙也上前扶着藍氏,道:“他這兩月總跟着他阿父去游水,這才曬黑了。”
除了他自己曬不黑,父子倆确實都比出冬那會兒黑了幾個色度。
藍氏這才放心下來,摸着笑眯眯的諾兒說:“諾兒這麽小就會游水了,真是了不得。”
諾兒點頭說:“諾兒游得可遠了,老黑都游不過我。阿麽,阿伯說你們有小哥兒啦,他在哪兒?等他長到諾兒這麽大,我也帶他去游水,可好玩了。”
藍氏笑着告訴他小哥兒還在肚子裏,惹得諾兒十分驚奇。
一行人步入堂屋。
諾兒給長輩見了大禮,就圍着藍氏的肚子轉。
時不時碰碰,又嘀嘀咕咕地對他的肚子說話,藍氏說小哥兒還聽不懂他也不肯歇嘴。
藍氏拉着李文斌取經,兩人帶諾兒去了內室。何諺則和賀林軒在廊下石桌落座,納涼說話。
“聽說林軒你派去建造四方來賀的人已經出發,幾時能辦好?
我好寫信與我師父知道。他老人家不僅喜好詩文,更擅長此道,渝陽與長漳雖有兩日路程,可比現在好多了,他一定高興。
屆時,我托他代我送一份賀禮過去。”
賀林軒配合道:“遠豐兄如此關照,小弟感激不盡,下回給他老人家開小竈的時候,肯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何諺笑道:“看破不說破,你這樣可不好。”
賀林軒點頭受教,而後道:“同他們說了要在明年春天前置辦妥當,不過長漳那邊是什麽情況還不好說,待看日後吧。一切順利的話,自然提前通知遠豐兄,你這年輕文儒的魁首名聲,我可要借上一借的。”
何諺搖頭說:“你又取笑我。”
賀林軒笑起來,道:“嫂子夙願達成,看起來,遠豐兄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晌午,我們好好喝一杯,慶祝慶祝!”
何諺連連擺手,“酒就不喝了,你嫂子如今受不得那個味道。”
賀林軒戲谑地看着他,“以前老兄還說我操心太多,現在看來你已經學成出師了啊。”
何諺咧嘴,接着嘆道:“從前看你待諾兒,覺得你那樣都沒把他寵壞也是好手段。
現在有了,每每想象他出生的場景,便覺得如何寵他都不為過。往後還要多和你聊聊,要是他能有諾兒一半的貼心,我便知足了。”
賀林軒:“孩子各有各的不同,經驗可以傳授你,但一味模仿卻未必就是好事。”
“不過,這首先第一件事,我得說說你。
孩子是需要誇贊的。
我就從不把諾兒和別的孩子放在一起比較,因為他在我眼裏就是最好的。我也願意說給他聽,不怕他驕傲。”
何諺聽得連連點頭,很是受教。
又抓着他問了一堆問題,直到高平來了才停下。
高平見了人就想摔扇子,“你們這吹着風,喝着茶,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閑。呵,衙門那一堆公務,一眼都不想瞧見了是吧?我還想回家陪夫郎兒子呢!”
何諺親自起身請他坐下,給他倒了茶,告罪說:“三廉兄多擔待。”
“你嫂子年紀不小,我這每日提心吊膽的,要是斷錯公案,豈不是更糟?你能者多勞,過幾月就好了。”
高平喝下一杯茶,同賀林軒叫苦道:“你聽聽,這離生産還有幾個月,離他兒子長大還有幾年。我看,我這苦日子是算不到頭了!诶,要不林軒你也捐個官職,來幫幫我?”
賀林軒笑吟吟道:“我兒子也沒長大呢。”
高平:“……合着,就我家六歲的崽兒算長大了?”
賀林軒和何諺聽得大笑出聲。
三人有說有笑,高平還和賀林軒說他這些時日都不得空,勞煩他派人第一時間将該他得的每月一首詩送過來,千萬不要和州牧大人的重樣了。
——他倆換着看,如此每月能看四首詩作呢。
待看到陪在藍氏身邊的小厮快步走出來,何諺才停下說話聲,問他出了何事。
不怪他這樣緊張,藍氏雖比他小六歲,但也有二十八歲了,身體又不算好。
如今州牧府上住着三個大夫,都是小心再小心,每天三次地把脈。
饒是如此,也沒人敢放心。
實在是這一胎來的不易,若有個閃失,他或許能撐住,夫郎卻肯定會一蹶不振。
小厮臉上都是笑,到跟前來才收斂了一些,恭敬道:“回大人,諾兒小郎君說要給咱們小郎君吹曲兒,哄他睡覺呢。夫郎便差我來取幾片葉子,洗幹淨送去。”
何諺這才讓他下去,回頭看賀林軒。
“吹葉子?這定又是林軒的奇思吧?當真聞所未聞,不如三廉兄與我一起去聽聽?”
高平正有此意,三人便移步到了內堂。
賀林軒和高平留在屏風外,何諺進屋去扶了夫郎出來。
諾兒跑在前頭,看見高平才停下撲向阿父的腳步,和他見了禮。
高平見了他難免也是一番納罕,聞說不是生病才消減了,笑着捏捏他的臉蛋道:“諾兒這樣可不讨小哥兒喜歡啦。你阿伯前兩日還說要同你結親,我看他現在肯定後悔呢。”
諾兒皺皺小鼻子,一本正經地說:“你不懂。阿父說,黑了才能給小哥兒安全感。而且我也不用別的小哥兒喜歡,諾兒一輩子只對兩個哥兒善始善終就夠啦。”
“呦呵,你都想好要娶兩個哥兒了?你這小腦袋瓜子——”
“一個是我阿爹,一個是我的哥兒。”
諾兒鄙視地看他,那一臉嫌棄他智商太低的模樣,把大家惹得大笑。
高平忙作恍然大悟狀,連說諾兒小夫子說的對,這才挽回了“孺子不可教”的印象。
這時,小厮送葉子進來,問說:“小郎君,這些葉子可使得?”
諾兒點頭,拉着賀林軒和他一起挑選。
何諺趁機問:“怎麽想起吹曲兒了?”
他怕小奶娃吹得太難聽,把夫郎和肚子裏的小崽子吓着。
藍氏卻是笑眯眯的,很是期待。
“諾兒說,他阿父說的,每個孩子最先長好的地方是耳朵。他們接觸到世界的第一樣東西,就是阿爹的心跳聲。”
藍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臉上滿是柔和。
“方才說着故事,勉之怕我累着就哄他說小哥兒該睡覺了,他便想給他來一首催眠曲。說是他阿父就唱歌哄他阿爹睡覺呢,他昨天才學會這一招。”
說着,他又忍不住笑起來。
李文斌直想扶額——他可算怕了兒子的童言無忌。
何諺一聽便戲谑地瞧賀林軒,取笑說:“林軒你這可就不厚道了。我和三廉兄都是喜好音律之人,你也不指點指點,光想着藏私了吧?”
賀林軒帶着諾兒選好葉子,放下他道:“這可怪不得我。前天夜裏喝醉了,瞎嚷嚷到半夜,第二日勉之醒來聽見我的聲音都頭疼呢。”
衆人被逗得笑不可仰,直到諾兒的吹奏聲響起,才停下來。
他繼承了李文斌在音律上的天賦,賀林軒沒舍得讓他這麽小就受彈琴磨指頭那份罪,就教他吹葉子,吹竹子。
諾兒總是學得很快,曲調在他口中少了纏綿之意,多了幾分鮮活靈動,聽着也十分悅耳。
高平用折扇打手心,應合着。
等諾兒吹完了,摸着藍氏的肚子認真交代小哥兒好好睡覺,他才道:“林軒,我聽着這曲調中有幾處并不在五音之中,這卻是何等說法?”
這問題可真把賀林軒問住了。
他擺手道:“我對音律只懂皮毛,偶然聽人唱起,便記下了。已是十好幾年前的事了,讓我說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勉之倒是對此很有興趣,待他哪日學有所成,與你讨教讨教。”
高平連忙起身和李文斌行了一禮,“那就請勉之多多指教了。”
李文斌被他說的赧然,觑了賀林軒一眼,起身回禮笑道:“不敢當。”
賀林軒牽他坐下,對高平說:“你就愛擺這些虛禮,勞累我夫郎也跟你謙虛來謙虛去的。”
“聽沒聽說過,從前有兩位老先生就是這麽閃了腰。
你道不敢,我道謬贊,我拜你,你拜我,腦袋一次比一次埋得低。
到後來,老腰都吃不消了。
兩人就用眼神說,老兄你先起?不,老兄還是你先吧。眉來眼去的,結果閃了腰,也沒分出誰比誰更謙虛些。”
衆人聽得啼笑皆非。
李文斌拍他的手背說教他:“又編故事唬人。”
諾兒疑惑地轉了轉大眼睛,還是有疑必究,道:“阿父,你以前不是這麽說的。”
“那兩個老夫子,一個說不敢,一個說謬贊。然後相視一笑,一個用眼神說他果然比我傻,一個用笑臉說他果然比我蠢,摸摸胡子,都很高興地回家啦。”
四周安靜了一秒。
賀林軒:“……”
李文斌:“噗。”
其他人就沒有他這麽給賀林軒面子了,皆是:“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