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這一步棋?”
李文武和李文斌對視一眼, 都不得其意,忙道:“林軒你把我和勉之都搞糊塗了, 你若是猜到了什麽,直言無妨。”
他倆用堅定的眼神告訴賀林軒,就算他再有什麽驚人之語,他們都可以承受。
但等賀林軒開誠布公地說完,兩人還是大受震動, 什麽樣的心理準備都不夠用。
賀林軒将南方送來的賬本,推到他們面前。
“有些話不方便在信上說,他們走之前,我就教給王山一套數字暗號。”
他起身, 從竹屋書架上取來一本中華詩集, 正是他當日交給王山的那一本。
“你們看,比對上面的的頁數行數列數, 這些數字便能組成一封信。”
李家兄弟雖然知道暗號的存在,但不知道具體是怎麽操作的,聞言趕忙接過詩集。
比對着賬本上的數字,那看似簡單的賬本卻合成了三句話:
五月初, 南有變。
皇家子,葬身處,現奇石。
君不孝,天不容,大禍至,國不寧。
李文武倒吸一口涼氣, 忙問:“這、這莫非是指二皇子三皇子離京遇害的地方?”
“天降奇石,乃大不祥之兆,消息到現在都沒傳過來,可見皇帝用了雷霆手段鎮壓,王山又是怎麽打聽到的?”
賀林軒答道:“我們大梁最富庶的當屬南地三州,吏治被陳黨把持,貪污只會比這裏更嚴重。這些年都沒出大亂子,可見底子厚實。”
“其他地方的百姓再苦,那裏的百姓至少吃喝不愁,定不願平生風波。
到時候兵臨城下,那邊要在南陵立足就不容易了。所以,他們可定得師出有名,順理成章。”
而自古以來,怎麽才能讓起義之師名正言順,用的手段實在有限。
賀林軒就指了幾樣讓王山多加留意,沒想到居然蒙對了。
——他們用的就是天石示警。
百姓迷信,這一招可謂百試不爽。
熟讀經史的李家兄弟表示,這種事他們當真是第一次聽說。
賀林軒卻在琢磨別的事,見他們也在深究密信的內容,便問道:“皇帝昏庸無能,這件事天下皆知。可是,那奇石上不寫他不仁,不寫他昏聩,卻寫他不孝。我看這不像是空xue來風,阿兄,你可知道這其中有何深意?”
李文武被點醒,猝然間想到什麽,眼睛微微睜大。
“這、這……”
他咽了咽口水,壓低聲音急促道:“我聽阿爺跟阿父說過!”
“先帝雖然把陳氏黨羽壓制了十年,可那些年遭遇的暗害層出不窮。先帝便留了一手,早早寫好了遺诏,要阿爺他們幾位內閣大臣,輔佐二皇子登基。
可是先帝出事後,遺诏卻不知所蹤。
後來二皇子死了,這件事就不了了之……
當年阿爹下獄,就曾被逼供,問他先帝遺诏在什麽地方。
陳賊都以為先帝是将诏書放在我阿爺這裏了,抄家的時候,翻了個底朝天什麽也沒找到。
阿爹雖然沒同我說過,但我想他其實也不知道。
或許阿爺清楚,可他走的倉促,不曾留下只言片語……”
李文武咬了咬牙,随後忍下恨意,道:“林軒,你說會不會先帝爺的遺诏就在那邊?二皇子當真還活着?”
賀林軒道:“不能肯定,但他們既然說皇帝不孝,想必還有後招。我們靜觀其變,時機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李文斌了然,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這麽看來,南邊定是人心浮動。
這兩位州牧現在下南陵告狀,揭發赈災銀糧被貪昧的事情,便是火上澆油。
不能指望朝廷管北地百姓的死活,想來皇帝不會有什麽舉措,到時候北地再生亂……如此一來,大概就是林軒你說的清君側的時機,成熟了吧?”
“勉之說的不錯,就是這個道理。”
賀林軒點頭。
其實他心裏明白光是有這兩把火還不夠,那邊肯定還有其他動作。
只是他也不能預料對方還會用什麽手段,便就按下不提。
轉而對李文武說道:“阿兄,如今四方來賀除了東肅州本土文人,北地六州的讀書人也來的不少。”
“你讓人多加留意他們的言行,四方言冊每五天就送一次過來,務必詳盡。
還有,何諺今秋動作不小,罷官斬首的就有六七人。
這些來替換的官員,難免要去四方來賀走一遭。若是和他們遇上,你萬事小心,多謹慎些。不必打聽他們的虛實,只當這件事我們從頭到尾都不知情。”
李文武也是這麽想的。
不過看賀林軒鄭重的神色,他也知道自己還不到滴水不漏的程度。要是打草驚蛇,難免惹人猜疑,忙正色應下了。
三人說過正事,面色都有些凝重。
待到諾兒摸着小肚子過來,問他阿伯餓不餓,賀林軒這才抱着兒子去廚房,給他張羅吃的。
之前賀林軒一家在山水鎮逗留,便有三位家奴留在這裏蓄養野禽,打理房屋。
如今這些瑣事都轉移到桃花山莊,賀林軒便将人都打發去了那裏,還是一家三口住着,凡事親力親為。
李文斌在屋外洗菜,看李文武陪着諾兒吃了一小碗面墊肚子,便說:“阿兄,時間不早了,你住一晚再走吧。”
李文武搖頭,說:“不打緊,現在天黑得晚。我之前沒想到你們往鎮上去了,讓送我來的護院在原地等我呢。卻不好讓他在水邊過夜。”
聞言,李文斌只好作罷。
李文武問了諾兒這些天學的書,考校一番,伯侄倆自得其樂,氣氛便就輕松起來。
上桌後,李文武說起別的事來。
“林軒,你什麽時候過去,可千萬要見一見何金生。好家夥,你不在,便成天帶着高家管事來尋我喝酒!你阿嫂都不樂意了,還說下次再來,定要掃他出門呢。”
賀林軒夫夫聽得都笑,“看來,這個月餐館生意也很不錯啊。”
“可不是麽。”
李文武感慨:“何金生慣會鑽營,也學你造了福牌,給鎮上的大戶都送了一枚。現在每家都在他家定了藥膳呢,都快成了人家的後廚了。一到飯點,就有各家的小厮來取餐。”
“還有五香居。雖賺的零碎,可每日都能賺五六十兩銀子,單只他家就比我們迎客樓賺的還多。”
山水酒樓和五香居整改了一個月,六月初重新開張,都已改頭換面。
山水樓成了藥膳館,五香居則改做火鍋燒烤店,生意十分興隆。
賀林軒只在開張那天露了一次面。
廚子已經培養好,其他事情都是何金生高管事自己張羅,他落得輕松,連分紅賬目都是李文武管着,很少過問。
李文斌便笑道:“再怎麽說我們也占了三成,算是自家生意,阿兄還眼紅呢?”
李文武搖頭,嘆笑道:“眼紅的可不是我。你阿嫂最近跟着我學做賬,每回看見都要說上兩句,心疼着呢。”
賀林軒和李文斌都知道嫂子的脾氣,聽了都笑起來。
諾兒就在一邊說:“阿麽沒有錢嗎?那阿伯待會兒把我的小豬帶一只回去,我有兩只了。阿父說,還要給我做一只更大的呢!”
李文武一聽就樂開了花,摸着他的小腦袋說:“這話叫你阿麽聽見,再不會取笑你學你阿父鑽錢眼兒裏了。”
諾兒眼珠子轉了轉,小聲說:“這個,我和阿父哪裏是阿麽的對手。”
三個大人聽得直笑。
李文斌笑完了趕緊教兒子:“這話可別讓你阿麽聽見,小心他打你屁股。”
諾兒嗯嗯點頭,又交代李文武說:“阿伯,剛才是我和你說的悄悄話,你可不能告訴阿麽。”
李文武忍俊不禁,連連答應。
天齊十五年的秋天,對東肅州百姓而言,是近年來過的最好的一個秋天。
貪官污吏一個個掉了腦袋,吏治煥然一新,一派欣欣向榮。
這一年,似乎過得風平浪靜。
冬日落雪前,賀林軒帶兩口子去了一趟山水鎮,給兄長家和州牧府送了冬禮。又和李文武交代了一些事情,便回來專心貓冬了。
眼看暗潮洶湧,李文斌都沒有他這樣坦然。
收拾冬衣的時候,還忍不住說他:“那些事你看得最遠,想得最透。可瞧着阿兄眉頭的皺紋都深了兩寸,肚子都消減了,就屬你跟個沒事人似得。”
賀林軒從背後抱着他,腦袋搭在他肩膀上看他忙活,亦步亦趨地跟着,比老黑對諾兒還殷勤黏糊。
聽言,他笑道:“天下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就管着你和諾兒不餓肚子就夠了。”
真論起來,他雖然參悟大局,可也不過求一個現世安穩。
并不像李文斌兄弟這般憂國憂民,将百姓的苦處、天下将起的動亂,時刻放在心上。
李文斌哪裏會不知道這一點?
把棉衣往手裏一卷,側頭問他:“你可知道阿兄私下裏怎麽說你的?”
“嗯?難道不是誇我?”
賀林軒笑吟吟地看他,神色十分自信。
李文斌觑他一眼,戳戳他的額頭說:“你倒是會往自己臉上貼金。他是說,幸好阿爺沒遇着你,不然肯定每天打你手心三次,非要你把李家的祖訓記在心上才罷休。”
賀林軒怔了下,失笑道:“這麽聽着,阿兄肯定沒少被打過。”
“不止是阿兄,我從小也是一天三頓手板子。六歲以後要是祖訓背錯一個字,就不給飯吃。”
“……這麽嚴厲?”
賀林軒非常驚訝。
李文斌就說:“我雖然是哥兒,但阿爺總說我比阿兄心思清淨,比他有慧根,也拿我和阿兄一樣教養。”
“那時候不懂事,被打了總找我阿爹哭,但阿父不許阿爹插手。哪像你對諾兒,事事都問他拿主意。我有時候真不知道,到底你是他老子,還是他是你老子。”
賀林軒哭笑不得。
第一場雪落下,天地都變得安靜沉默。
賀林軒原以為,秋天時候沒起大風浪,這一年的冬天總歸是好過的。
卻不想在臘月末,冬日最冷的時候,北地兵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