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寒冬風雪吹得軍帳咧咧作響, 帳內燃燒的火盆時不時傳出木柴脆裂的響動。
“主上,末将求見!”
中氣十足的聲音打斷了帳內徜徉的安靜, 把靠在椅背打盹的老人唬了一跳,驚醒過來。
負手看着地圖的男人應了一聲:“進來吧。”
轉頭看到老人收攏披風,笑道:“秦老,您醒了。要不要回帳內再睡一會兒?”
“不了。”
秦老喝了一口冷茶醒神,張将軍已經昂首闊步地走了進來。
和主上見了禮, 又問了秦老的安。
他笑道:“秦叔,您又在主上這兒睡着了吧?照我說,您還是回自己帳子裏躺着。這椅子靠着,萬一睡落了枕, 可難受得緊。”
“你小子, 就不能盼着我老人家一點好嗎?”
秦老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
張将軍憨厚地撓頭笑了笑,又對男人道:“主上, 明日雪該停了,我們繼續行軍嗎?”
男人點頭,說:“按計劃中的路線,明日破曉便拔營。對了, 讓軍醫多熬些姜湯送過去,吩咐三軍伍長看緊些。若是染了風寒不要隐瞞,都報到軍醫處。”
“是!”
張将軍又風風火火地走了,秦老瞧他背影,嘆笑了聲:“這小子。”
随後,他又看向被稱呼作主上的男人, 道:“王爺,方才是在看東肅州的地圖麽?看了這許久,可看出什麽來了?”
“我還當您老一直睡着呢。”
男人沒有否認,笑着給他沏了一杯熱茶,道:“這一路行來,只有東肅還像樣些。想來何州牧治下有功,也是秦老您教徒有方啊。”
秦老笑道:“他自己成器,您就別誇我了。”
男人指着地圖上的一個城鎮,道:“此處,便是您和何州牧推崇的四方來賀吧?不知是怎樣的人傑地靈,得您老日夜惦記。”
他不說還好,一說起來秦老就想起徒弟這些日子往渝陽老宅寄送的書稿。
——為了掩人耳目也為防暴露行跡,何諺并未向北地通信,但凡有好東西都按慣例寄向南渝。
如此一來,他可有大半年不曾看過書稿了,心癢得緊。
撫了撫白胡子,秦老說道:“王爺若想知道并不難。不是說賀家小子在長漳也蓋了一處四方來賀嗎?那處離南陵也不過一日水路,待日後,您撥冗去瞧瞧就是了。”
男人淡淡笑了下,沒接這句話。
同他飲了一杯茶,方道:“我方才看着,那賀家村聽着山高水遠,但從地圖上看與四方來賀,與這山水鎮,相隔卻不過兩重山。也不知……那裏可能像此地一般,鐘靈毓秀,錦繡人間。”
秦老心知不可能,但也沒有點破,只嘆息道:“秋寧那個一根筋的!”
“從前問他将人送去了哪裏,怎麽也不肯說。等老了老了,剩一口氣了,才終于肯松口。
若能早兩年,将他們接出來秘密送到南邊,如今何至于如此牽腸挂肚。
哎,但願他們能多撐些時候……怕只怕再見時,物是人非,叫我到下頭也得挨老兄幾頓手板子。”
男人未答,只是回頭看了眼地圖,目光落在賀家村這三個字上。
明日,他們就将離開東肅州,只盼諸事順利,讓一切早日回到正軌吧。
“……阿父,撐死了。”
諾兒摸着圓滾滾的肚子,像是四腳朝天氣鼓鼓的青蛙一樣,不能動彈。
李文斌沒好氣地拍了下他的頭,“你阿父好着呢。倒是你,讓你停筷子,你非要把自己吃難受了才肯罷休。”
“好吃嘛~~”
諾兒笑嘻嘻的,滿口都是道理。
“再說,阿爹總不肯多吃,阿父辛苦做了一桌子菜,還要讓阿父一個人掃盤。這多不好。”
賀林軒揉揉他的肚子,嘴角眼角的弧度和諾兒一般無二,散漫惬意裏帶着三分狡黠,說:“還是諾兒心疼阿父,來,咱們爺倆走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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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倆隔空親了一口,正要收回,賀林軒出其不意在諾兒臉蛋上親了一個結實的。
諾兒擡手一抹,一手油,頓時跳起來。
“阿父耍詐!我也要親你!”
賀林軒站起來,憑着身高優勢洋洋得意,“親不着。”
諾兒巴在阿父手臂上蹬在他肚子,往上蹿,小嘴撅得老高,忙活半天也沒夠着。
李文斌就看賀林軒和孩子鬧成一團,邊收拾桌子邊無奈地搖頭,吩咐諾兒道:“別老朝你阿父肚子使勁,這才剛吃飽呢。”
“阿爹。”
諾兒喊了他一聲。
見李文斌朝自己轉過來,攻其不備也吧唧地糊了阿爹一臉油光,哈哈大笑着跳回椅子上朝阿父吐舌頭。
“還是我贏了!”
賀林軒邊給夫郎擦臉,邊瞪他,“有種別跑啊,讓我抓到把你屁股打出朵花來。”
諾兒要是在原地等他教訓就是傻子!
他招呼着老黑三口子,蹬蹬蹬地跑出去了,一路都有得意的笑聲傳回屋中。
賀林軒捧着李文斌的臉,在他嘴上親了兩口響的,像是終于找回場子一樣,複又傻笑起來。
李文斌沒好氣地揪了下他的耳朵,數落他:“還不去洗漱,你們父子倆真是越來越黏糊了。”
賀林軒抱着他說:“難得那小子肯自己出去玩,我們好好說說話。”
說是說話,可嘴巴已經湊過來親熱了。
李文斌眉眼彎彎,笑話他:“諾兒可說了,君子事無不可對人言,總背着他說悄悄話不是君子所為。”
這話是賀林軒哄兒子說他幹了什麽心虛事的時候,冠冕堂皇的大道理,現在全還到他自己身上了。
賀林軒一下一下地親着他,樂呵呵地說:“我可沒和他說,他阿父是君子。”
“哪邊都是你的道理是吧?”
李文斌環上他的脖子,正要縱容男人的親熱,卻聽二黑小黑叫喚起來。接着是諾兒驚喜的叫聲。
“阿伯!阿麽!阿兄!你們來啦!”
賀林軒愣了一下,望進李文斌同樣詫異的眼眸。
李文斌趕忙拍開他摸進衣服裏的手,慌忙整理形容,催他道:“你先出去看看。”
“……好吧。”
賀林軒摸摸他的臉,轉身出去了。
出來見了人,賀林軒又是一驚,“阿嫂怎麽了?阿兄?”
賀林軒看向李文武,後者對他搖搖頭,說:“信兒,你和諾兒去後院玩吧,我和你阿叔叔父有話要說。”
李文斌快手快腳地把碗筷收拾了,端了出來。
打眼看見張河眼睛紅腫,也顧不上剛才的小尴尬,連忙問出了何事。
四人轉道回了屋內。
大卧房裏暖融融的,張河打了個激靈,拉着李文斌要哭不哭地說:“你們都瞞着我,要不是到這份上,我還不知道我阿父、阿父他……”
賀林軒夫夫看向李文武。
李文武忙擺手示意不是他說夢話說禿嚕了嘴,唉聲嘆氣道:“北邊打起來了,消息晌午剛剛傳到鎮上的。”
“打起來了?”
李文斌一驚,“這……如今風雪未歇,天寒地凍的,怎麽打得起來?”
李文武也很費解,聽賀林軒讓他把消息一五一十地說明白,便道:“北燕北齊兩州已經快要守不住了,問我們東肅請兵支援。将士開拔了,這消息才傳出來,肯定錯不了。”
“你們也知道自從那兩州州牧上京告禦狀,就沒回來,現在還在天牢裏關着呢。
本來就亂得很,這仗打起來更是一團糟。
這大冬天的,老百姓都恨不得鎖在被子裏不動彈。吃不飽穿不暖的,咬牙挨着一條命,現在又攤上這種事……
哎,真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李文武雖說盼着現在這個腐壞的朝局趕緊被推倒,重建新的格局。
可這樣不合時宜地發兵南下,還是讓他頗有微詞。
張河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有空心疼別人,不心疼心疼北疆将士,心疼心疼我阿父阿兄!”
“他們如何就是那樣不顧百姓死活的人?
要不是被逼急了,哪裏會做這樣損人不利己的事?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麽事,把他們逼到這份上來!”
說着,他惶惶然地拉着李文武,哭道:“恒之,你老實跟我說,是不是狗皇帝又下了什麽旨意,逼他們做什麽了?我……我什麽都不知道!你們就這樣瞞着我,現在教我如何是好?”
李文武看了賀林軒一眼,見他點頭,便從遇見秦老開始,将他們的猜測全說了。
張河這才收住淚水。
傻了一會兒,他抓住李文武吶吶地道:“我,我阿父造反了?”
李文武哭笑不得,實在不知該點頭還是該搖頭。
不過沒等他說話,張河就一拍手掌,大叫道:“好啊!早就該反了他的!”
“阿爺去的時候,阿父阿兄被逼出京的時候,咱阿父阿爹走的時候,我就想着到底要忍到什麽時候!早在那狗皇帝坐到龍椅上的時候,就該砍了他的腦袋!光燒了陳府有什麽用,殺了陳老賊有什麽用——”
“哎喲我的祖宗,你可小聲點。”
李文武趕忙捂住他的嘴。
張河拍開他的手,又皺着眉頭說:“話雖然是這麽說,可窩囊了這麽多年,怎麽偏偏選在這大冷天的時候動手了?我阿父肯定沒糊塗到這份上,難道他現在跟着的那個人,也是和狗皇帝一樣的糊塗蛋?”
“……”
李文武和李文斌都不知道該怎麽說他才好了。
不過這個問題,也正是他們百思不得其解的。
選在這個時候動手,怎麽看,對起兵的一方都非常不利,頗有些狗急跳牆拼死一搏的意味。
可按他們之前的行事來看,卻不是這樣有欠考量的人。
——其他人便不說了,單只張家的叔父和秦老爺子,絕不會做這種糊塗事。
三人琢磨了一會兒,對視一眼同樣一無所獲,不約而同地把目光落在了一直沒有說話、兀自沉思的賀林軒身上。
賀林軒迎上他們的目光,緩緩地吐出一句:“看來,不到成王敗寇見分曉的時候,北地這仗是打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