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這個冬天, 在尋常百姓眼中是漫長難熬的,同樣的, 也平靜無奇的寒冬。
不論是北地還是南地的百姓,都沒有人預料到在他們閉門熬冬的時候,曾有一支軍隊在村落外潛行而過,直指南陵。
來年一月出冬,賀林軒一家子去了州牧府拜會。
往年何諺在數九寒天也會帶着夫郎回家盡孝, 今年卻未曾。
雖則何張氏還在閉門自省,等閑不見人,但何家家大業大難免口舌混雜。
藍氏情況特殊,何諺自然不願意他勞心勞力, 親自回去一趟和父親告了罪, 留在了府臺。
他們一來,藍氏就迫不及待地拉了李文斌和諾兒到內室烤火。
“可算把你們盼來了, 往年在鎮上總覺得熱鬧太過。今年倒是冷清了,可無事可做,我這心裏頭反生煩悶。”
何諺不想讓人驚擾他養胎,不僅是何家直系旁系的親族, 連下官們都拒之門外。
整個冬天,他只見了兩回藍家人。
可那些交際場上的事情,他這些年做慣了,從世俗瑣事中脫身反而不自在。
李文斌笑道:“不是有大人在嗎?我可聽高師爺寫信給林軒抱怨,說大人成日粘着你,一整個冬天都沒在衙門露過幾次面呢。”
“可不就是看他看煩了嗎?我瞧着肚子裏這個, 以後出來,肯定和他阿父不對付。否則,怎的每次聽見他阿父說話都要鬧幾回……”
三人步入室內,說話聲變得模糊。
何諺對賀林軒遞去一個無奈的眼神,邊引他往書房走,邊道:“大夫說孕夫性情會有幾分變化,可你嫂子最近可變得太多了。多看我一眼,都不給好臉色。尋常,他哪裏舍得如此待我?”
賀林軒忍俊不禁,“這我可就愛莫能助了。”
何諺嘆了一口氣,換了個話題道:“好些日子不見,瞧着諾兒又被你養的白白胖胖的,還長高了不少。”
“怎麽,又眼熱,想打我兒子主意?”
賀林軒打趣他,何諺故作遺憾地說:“怕是不成喽,大夫說你嫂子肚子裏八成是個漢子。”
看何諺臉上藏不住的笑容,就知道這個結果更讓他滿意。
賀林軒也偷偷松了一口氣,總算不用從現在就開始為兒子的感情生活操心了。
說話間,兩人進了書房。
管家來上了茶,體貼地關上門留給兩人說話的空間。
賀林軒喝了一口熱茶,笑道:“大人這個冬天過的可惬意?我聽三廉兄說,他是恨不得能長出三頭六臂,忙得不可開交呢。”
“聽他瞎說。”
對于高平的抱怨,何諺完全不以為忤。
“今年咱們東肅比往年和緩太多了。
底下人新官上任的、急着藏自己尾巴的,都緊着百姓的苦處表現呢。哪會把爛攤子留給府臺處理?
也就是北邊打戰的事有些棘手。
這不,借了兵不說,又張羅着要向我們伸手拿糧食,說是東肅的兵合該是我們東肅養着。
敢情這仗不是替朝廷打的,不是替北齊北燕的百姓解圍?
那書信一來,可把咱們高師爺氣得三天都沒睡好覺呢。”
賀林軒了然,“燕齊二州災荒更甚,想必沒有什麽存糧。”
“這冬天雪日的又不能指望南邊調糧過來,自然只能找鄰州借度。不過,咱們東肅的情況也未見得比他們好多少,确實是給遠豐兄出難題了。現在如何了,可處理得當?”
何諺苦笑道:“哪有那麽容易。”
“我給南陵去了幾封八百裏加急的求援信。
可到現在我也只得一紙旨意,說糧草已在籌備,讓我先想辦法對付着。
我能如何?
還不是拉緊褲腰帶掏空庫房應急,總不能叫将士真的餓死在北邊吧。
總算熬過了這個冬天,可南邊的糧草都還未出京呢,想來是指望不上了!
我啊,現在也只能盼着這仗早點打完,讓将士讓百姓,也讓我這個父母官少受點折磨。”
賀林軒吹了吹茶沫,垂眸笑說:“既已出歲,冬過春來,換了一副新氣象。想來,退兵之日指日可待了。”
何諺愣了一下,暗自打量了眼賀林軒,沒從他臉上看出話有所指的意味,便按下心中猜測,笑道:“若能如此,再好不過。”
午間吃過飯,兩家人才坐在一處說話。
藍氏便道:“林軒,想必你也聽遠豐說了,咱們這親家怕是結不成了。若果真生了個讨人嫌的漢子,我想着讓他和諾兒結成兄弟。咱們兩家認一個幹親,你看如何?”
不能結親家這事讓他深感遺憾。
諾兒實在和他投緣,藍氏總覺得上天把諾兒送到他面前來,是有特殊意義的。有了胎相,便總想成全這一段緣分。
如今,卻只得退而求其次了。
賀林軒看了眼被他牽在手心的諾兒,又看看李文斌,笑道:“嫂子厚愛,我自是沒意見。不過勉之才是一家之主,這是得他和諾兒點頭,我才敢答應呢。”
藍氏被他逗着了,戲谑地看向李文斌。
“勉之,你可聽見了,還同我謙虛說你不能貿然做主。我看啊,你指東說西,林軒也得點頭稱是。”
李文斌:“這你可別羨慕我,你家還不是一樣?瞧着大人都不敢跟你說一個不字呢。”
說罷,他正式應允結幹親的事。
複又俯身摸摸兒子的臉說:“答應了你阿麽,日後諾兒可就是小兄長了。要像你信兒阿兄一樣照顧你阿弟,以身作則,知道嗎?”
諾兒認真點頭,“阿爹放心吧。我給阿弟講故事,還能教他寫字哩!”
何諺笑道:“那可不得了,我看諾兒要教出一個猴子精來。”
藍氏觑他,這像話嘛。
諾兒卻不覺得他這話是取笑自己,直點頭說:“我阿父說了,好男兒要能文能武。光會猴子的把式還不夠,得像唐僧一樣會忽悠人才行。待我學成,肯定都教給阿弟!阿麽你放心,我可不會藏私呢。”
“那敢情好,哈哈哈。”
藍氏和何諺都笑起來,想到往後兒子也長成諾兒一樣的鬼靈精,就樂不可支。
早春天黑得早,再坐片刻,賀林軒便起身告辭。
何諺夫夫自然挽留,賀林軒道:“長漳那邊來信,說事情都已準備得當。開業在即,有些事還要加緊處理,就不多留了。嫂子若是想諾兒,派人送信過來,再讓諾兒陪你說故事,可好?”
聞言,藍氏只能作罷。
回去的路上,李文斌摸着諾兒的肚子,和賀林軒取笑說:“嫂子近來遣人給孩子做衣裳,覺得府中人針腳不錯,也讓給諾兒做了兩身。你猜怎麽着?”
“阿爹!”
諾兒氣呼呼地打斷了他。
李文斌想到兒子穿上那衣服後,整個人像被綁緊的雪團子,圓滾滾的,就樂得不行。
照顧小男子漢的面子,他沒和賀林軒深入形容,只是捏捏兒子的臉蛋說:“讓你寫信的時候千交代萬交代,不許告訴你阿麽你長胖了。現在可好?”
“阿父……明天我們就去放風筝吧?”
很顯然,衣服事件傷害了他幼小的心靈,終于對自己的身材生出正面的反思。
賀林軒把兒子抱到腿上,說:“現在還冷,吹了風該生病的。再說,去年不就瘦下來了嘛。有道是秋收冬藏,春積夏發,咱們等天氣熱了再減肥,不着急啊。你看你阿爹,今年就一點都不着急。”
李文斌聽他話裏說自己長胖了,擡手揪了下他的耳朵。
諾兒卻沒被安慰到,摸摸李文斌的腹部說:“阿爹肚子的肉肉沒有去年軟乎,衣服也沒寬兩寸……肯定是阿爹吃的少,早知道我就聽阿爹的了。”
他憂傷地看了一眼賀林軒。
怪只怪阿父做的菜太好吃,他不喜歡長肉,可也拒絕不了美食啊。
“哎,要是能有什麽又好吃又不長肉就好了。”
他異想天開,惹得李文斌幸災樂禍地笑出聲來。
賀林軒湊在他耳邊說:“勉之,我說的對吧?今年冬天你放開肚子吃,我保證除了二兩肉,你身上不會再長別的肉了。”
李文斌聽出裏頭的玄機,收了笑瞪他。
是的,其實諾兒不知道他阿爹後來吃的也不少。沒有變胖的秘訣只有一個——天天躲在被子裏流汗,能長肉那才稀罕!
他們一家離開,後腳何諺就遣人請高平過來。
“……大人的意思是,賀林軒很可能已經知道內情?”
聽了何諺的猜測,高平一口茶水來不及喝,放下茶杯蹙眉深思。
“我本無意試探他,可說起北地戰事,他的說法卻讓我不能不多想幾分。不說戰事分出勝負,卻說退兵,還言說冬日過去,新氣象将至。這其中,難道就只是湊巧說的嗎?憑我對他的了解……”
何諺搖了搖頭,“這些話應當不是信口所說,定藏有深意。”
高平實在不解。
“可是那事那般隐秘,便是你我也只是大概知道一個時機,他又是如何知道的?又究竟知道多少?
而且,你也聽他說了,長漳那邊的四方來賀開張在即。
他若真的知道什麽,應該避讓鋒芒才對。又怎會選擇在這個時候嶄露頭角,引人耳目呢?”
目前他們唯一能确定的是,賀林軒并非他們這一派的人——為此,秦老特別問過,派人來說明王爺從未聽說過此人。
他就像憑空冒出來的一樣,身上迷團重重,讓人捉摸不透。
想了想,高平道:“大人,你說他會不會只是試探我們?”
何諺:“若未窺見一二,又何來試探之說?”
“這……哎,賀林軒此人實在深不可測。看似随意的一句話,卻足以掀起驚濤。”
高平感慨一聲,随後猜測道:“大人,假定他真的知道了什麽,他又為何要透露給你?莫非,是他家裏和陳黨有什麽關聯,提前示好,以便日後明哲保身?”
“既是示好,也該有所行動才是……”
何諺沉吟許久,還是沒有頭緒。
罷,不論賀林軒知道了什麽,至少,他不會成為絆腳石。只盼,敵軍裏不要出現這樣的人物,阻斷他們的征途才好。
一月末,四方來賀分號開張在即。
但在這之前,一個消息打破了金銮殿的平靜,驚得皇帝幾乎從龍椅上摔下來。
——“報!!啓禀皇上,六川關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