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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不到成王敗寇見分曉的時候, 北地的仗就打不完?

賀林軒時常語出驚人,三人總有跟不上他思路的時候。

兄弟二人已經習以為常, 沉住性子開始深思他話中深意。

張河就沒有這麽好的耐性了,追問道:“林軒,你此話何意?難道北地這仗有大兇險?”

他雖出身軍伍世家,但畢竟是哥兒,行兵打仗的事也是一知半解。

但在他心目中, 論打仗沒有人是他阿父的對手。

不見北邊的蠻人,這些年都被他阿父打老實了嗎?

大梁內地這些駐軍要不是仗着人多勢衆,北疆軍士打起來就和砍瓜切菜一樣容易。

所以張河對這場戰鬥的勝負完全不擔心,他只憂心阿父要背負的罪責和正在受的苦難。

可賀林軒卻說這仗沒那麽容易打完, 又是什麽意思?

聞言, 李文斌兄弟幹脆也停下毫無頭緒的思考,看向賀林軒。

賀林軒起身, 說他先去拿件東西讓他們稍安勿躁。

李文斌見他出去了,想起來要給兄嫂倒茶驅寒,也忙跟了上去。

賀林軒取來的是一卷地圖——除了軍方,大梁地圖只在皇宮禦書房才有保存。

賀林軒手裏這卷, 是他自己從各州地方志的小地圖裏拼湊出來的,畫得非常詳盡。

雖免不了和實情有一定的出入,但卻也是一個難得的參照物。

李文武一見這圖,就知道賀林軒這段時間沒少琢磨局勢,心中定已經有章程,心就先安定了一分。

又拍着張河的手讓他先喝口茶冷靜一下, 仔細聽弟婿說話。

賀林軒把地圖在桌子上鋪開,另拿出紙筆,遞給李文斌。

他道:“這段時間北邊和南邊的消息陸續傳來,有些事情我一直摸不着頭腦,可是現在我大概知道他們在做什麽了。”

賀林軒此人最擅長抽絲剝繭,骨子裏又沒有天地君親師的通病,敢想常人所不敢想。

再則,他通讀中華上下五千年歷史。

就算從前只在商場裏小打小鬧,沒有成為翻手為雲覆手雨的陰謀家,可多少也能猜出那些野心家的想法,預測他們的行動。

“咱們從頭說起來,這第一件,就是北地的旱災。”

賀林軒讓李文斌在紙上做些記錄——這是為了張河考慮。以李家兄弟的頭腦能很快跟上他的思路,張河就有些吃力了。

“近幾年,北地九州,從咱們南面的東海州,到最北面的北漠城,收成都不景氣。”

賀林軒邊說邊用手指在地圖上比劃。

“尤其是這三年,幾乎到了顆粒無收的地步,去年就是災情最重的一年。

還有南邊,幾乎每年都有水澇之患,去年也是最嚴重的時候。堤壩都垮了,淹沒了十數村莊。

聽王山信上說,到現在,重建的堤壩都沒開始動工。

但是,物極必反。

從今年就能看出來,天象已經在好轉,想來不會比去年的年景更糟糕了。

正所謂天災人禍,百姓颠沛流離,人心浮動。

天時,地利,人和。

這三點幾乎都湊足了,正是起兵的好時機。

所以,他們會在這一兩年內動手,我一點都不意外。”

李文斌邊寫下第一點,邊點頭,李文武夫夫也是一臉贊同。

賀林軒接着說:“第二件,就是奇石示警。”

“雖然警示語中有指明昏君當道,天地不容的意思,生出不少議論。但有皇帝和陳黨一力壓着,這件事起不了大風浪。所以這塊石頭最大的用處,在于抛磚引玉。”

李文武颔首道:“那石頭上的字,應落在君不孝這三個字,要引出的是先皇遺诏……可是,又一直沒聽說關于遺诏的風聲,這卻是為何?”

“我們沒聽說,不代表事情沒有發生。”

賀林軒說:“本來我也想不明白,可是現在北地起兵,我就想通了。這就要從第三件事,北齊北燕兩州州牧去南陵告禦狀說起了。”

那兩位州牧在朝廷哭訴了一番自己無能,治理不了百姓,請求辭官。

這件事已經不是什麽新聞。

而他們轉頭就被下大獄,罪名是他們監管不力,致使赈災銀糧失蹤。

誰都知道這是朝廷自欺欺人,可貪污的罪名要是查下去,牽扯的人不知道要有多少,陳氏黨羽必定傷經動骨。

所以,當然沒人出面主持公道。

把罪名扣在兩位州牧身上,雖然無恥了點,但确實是最直接的平息事态的辦法。

賀林軒分析道:“按道理來說,他們被打入天牢之後,肯定立刻就會被定罪問斬,把這頂栽贓的帽子扣實了。好給百姓,給天下一個交代。”

“但皇帝沒有這麽做。”

“現如今消息早已傳回北燕和北齊。

——尤其是北齊,州牧府都被砸了。那筆災銀是否經了州牧的手,百姓最清楚。

所以這個理由站不住腳,糊弄不住局面。

兩州百姓也因此在秋末時起了好幾次動亂,到了十一月天冷到刺骨,才總算消停。

可就算到了這個地步,那兩位大人還好好地關在天牢裏,沒有被斬首示衆……

你們想沒想過這是為什麽?”

張河不明所以,下意識地看向李文武。

李文武還在考慮,李文斌卻提筆在紙上寫了第四件事:冬日興兵。

想了想,他道:“林軒,你是指,北地這時候起兵,和那兩位大人有關系?他們用什麽東西和皇帝,或者說,和陳黨換了自己的命?”

賀林軒展顏一笑,伸手捏了捏李文斌的鼻子,誇他:“我夫郎果然聰慧過人!難怪我最近茅塞頓開,也越來越聰明了。”

李文斌拍開他的手,低聲道:“說正事,認真點。”

賀林軒一時忘形,看了眼滿臉無奈的李文武和張河,忙咳了一聲說回正題。

“畢竟都是大梁皇室子弟,一筆寫不出兩個梁字。縱然皇帝荒誕糊塗,到底占着大義名分,所以要造反——我是說要起兵南下,就不能是他們先動手。必須是皇帝先下手,他們再反擊,這才能站得住腳。”

“那麽,怎樣才能讓皇帝先對北方動手呢?”

賀林軒看向他們,李文武猶如醍醐灌頂,終于想通了。

他搶過阿弟手上的白紙,指着上頭道:“天降奇石,州牧下獄未死,冬日興兵。果真有一條線索,能将這三件事串聯在一起!”

他在紙上寫下四個字:先帝遺诏。

“這塊石頭,不管它是什麽來歷,上面說皇帝不孝,皇帝肯定寝食難安,必定會讓人去尋找遺诏。而這兩位大人上京告狀,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們此行兇多吉少。可他們還是去了,可見手上拿着保命的東西!”

李文武越說思緒越明朗,拿着筆的手都在顫抖,墨汁弄了滿紙都是,卻渾然不覺。

“或許,從頭到尾,狀告百姓或是狀告整個貪渎盤剝的官場,都只是一個幌子。

他們的作用,只是把遺诏——對,是了!

他們肯定是把遺诏在北地,在張家将士手中的消息透露給皇帝了!

甚至,他們可能還會說,北地将士已經擁護了新主。這個人就是本該死去多年的、遺诏上屬意的二皇子殿下!

那皇帝怎麽可能不動手?狗急跳牆的分明是他啊!”

李文武激動莫名,丢開毛筆抓住賀林軒問道:“林軒,我說的對不對?”

賀林軒點頭,把茶杯遞給他,說:“阿兄,你別激動。”

“阿嫂,你也別慌。就算事情真的像我們猜測的那樣,北地也已經給予反擊,可見事情還在他們的掌控之中。張家叔父兄長的安危,暫時不必擔心。”

“……哦,我沒慌。我就是,就是被吓住了。”

張河後知後覺地緩過勁來,拍拍胸脯說:“難怪我阿父總說動手的贏不過動嘴的。你們——不是,我是說定下這個計謀的人,也太厲害了吧!”

李文斌聽得忍俊不禁,又道:“這麽看來,這兩位州牧不管真正的目的何在,是否會有後手,他們肯定是那邊的人。只是,林軒,這些說起來只是北地為什麽在此時起兵的原因,你又為何說這仗打不完呢?”

聞言,喝茶平複心緒的李文武趕忙放下茶碗,看向賀林軒。

賀林軒道:“我原本不肯定,可阿兄既然說咱們東肅州已經派兵支援,我便猜出一二了。”

“何諺是哪方的人,你們沒有忘記吧?

以大梁的軍政體制,文臣高于武将,一州軍配有一虎符,一分為三。

一個在皇帝手中,能夠直接號令駐兵。一個在将士手裏,另一個在州牧手裏,這兩塊合起來,才能動用兵力。

也就是說,何諺不點頭,這兵就派不出去。

你們再想想,北齊、北燕的州牧都是他們的人。要拿捏住那兩州的将士,會比籠絡文臣更難嗎?”

“林軒,你的意思莫非是,北地幾州的兵力其實都已經在我阿父他們的掌握之中?那還打什麽仗?!直接開城門把人請進來不就是了!”

張河還是有些迷糊,但李文斌兄弟已經有些眉目了。

李文斌吶吶道:“如此說來,奇石是假的,告禦狀是假的,打仗也是假的……那北邊在打仗的人,也當不是真的。他們,莫非已經……?”

他求證地看向賀林軒,賀林軒點頭道:“故布迷陣,聲東擊西。”

他微微壓低了聲音,道:“我想,或許用不了多久,皇帝還抱着美人喝着酒,聽着北邊苦苦支撐的戰報時,百萬雄兵,已經撞開南陵城門了。”

賀林軒的手指從北疆一路而下,勢如破竹般,點在了京城的位置。

他微微一笑。

——南陵城,看來不出幾日,就要易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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