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春日遲遲, 卉木萋萋。
山茶開遍,點綴在綠樹中。花色紅白相間, 或淺或深,給整個院落添上一道唯美的風景。
賀林軒看着在樹下采摘茶花的李文斌出神。
在主屋窗臺前的桌子上抄寫大字的諾兒偷懶的時候看見這一幕,立刻丢開筆,踩着凳子趴到窗臺上說:“阿父,我們也去玩吧~”
賀林軒正在窗外做毛筆。
老黑三口子脫下來的毛, 諾兒撿到就當寶貝似的藏起來。
昨天李文斌給他整理衣衫的時候,發現他囤了許多在衣服口袋裏。諾兒執意不肯丢掉,賀林軒就想着做成毛筆讓兒子收藏。
聞聲,他回過頭來, 看到兒子白嫩的臉蛋上一抹惹眼的墨痕, 不由笑了起來。
“十張大字寫完了?”
諾兒一聽就蔫了,鼓着嘴說:“怎麽小孩兒就要寫字, 你們就能玩?”
賀林軒樂了,擦了擦手,揉他的小腦袋說:“誰說我們在玩了?”
“你阿爹采茶花,是做藥材的, 我做毛筆是要哄諾兒開心。這就是我們大人的正事。你這個小不點的正事,就是寫大字。我們說好的,只有正事做完才能玩。男子漢大丈夫,不能食言而肥,知道嗎?”
他把“肥”字加重了語氣,果然看到諾兒皺了小臉。
“……好吧。”
諾兒應了聲。
但還是不樂意回去, 和阿父一起看着阿爹發呆也比寫大字好啊。
賀林軒知道他坐不住,哄他說:“你快些寫完,我們就去幫阿爹的忙。明天阿父做茶花醬蒸桂魚,就用諾兒采的茶花,好不好?”
諾兒的眼睛一下子就亮起來了,“那阿父你等等我啊,我就剩三張了!”
他樂颠颠地回去奮筆疾書,看得賀林軒搖頭失笑。
再看一眼李文斌,他也加緊處理狗毛,待會兒才能和諾兒一起去找他阿爹呢。
不料,諾兒寫到第九張的時候,二黑小黑突然叫了起來,其中還夾雜着老黑低沉的吼聲。
——來的肯定不是熟人。
李文斌離得近,放下竹籃就要過去看情況,賀林軒幾步過來攔住了他:“勉之,你陪着諾兒。”
到了門口,賀林軒打眼就看到幾個穿着铠甲的陌生人。
他怔了一下,卻見人高馬大的軍官身後鑽出一人來,哭喪着臉朝他說:“大郎,這、這幾位官爺說要來找你。”
卻是賀老三。
他就是那個倒黴的、因為跑慢了兩步被莫安北抓住問話的人。
後來,莫安北幾人和賀家村的族老打聽了情況,作為村裏和賀林軒親屬關系最近的人,他就被害怕軍爺、也害怕山上陷阱的村民送到了軍爺的魔爪下,負責帶人上山來。
此時見了賀林軒,一路心驚肉跳的他就像見了親人一樣哭出來,連賀家的豪華大院都沒第一時間注意到。
“麻煩您了,三叔。”
賀林軒對他笑了笑,随即看向莫安北等人,“請問各位,有何貴幹?”
莫安北盯着他瞧了兩眼——眼前這個人,與情報上那個目不識丁的獵戶、村民們口中勉強維持生計的賀大郎,完全不像是一個人。
還有這所房子。
沒有一處符合想象中的窮困潦倒、家徒四壁,反而處處透露着精致和富足。
“你就是賀大郎?”
莫安北不敢置信。
正要試探他的深淺,心急的張浩海搶先問道:“你是李家文哥兒的夫君?你可知道李文武和河哥兒?他們在哪兒?”
賀林軒看到他們就有些猜測,此時見張浩海一臉着急,又對張河非常關切,眉眼和張河還有幾分相似,心裏就有數了。
他安撫地拍了拍聚在自己的腳邊保持警惕的老黑三口子,邊給他們開門,邊道:“別着急,有話慢慢說。”
又對賀老三歉然道:“三叔,謝謝您送他們過來。您看,家裏有客人,我也不方便招待。不如這樣,您先回去,改日我再登門賠罪。”
“不用,不用。”
賀老三這會兒總算看見賀家的大房子了,震驚之餘,一臉的呆滞。
聽到賀林軒說話,餘悸未了的他下意識地擺手。
臨走,他還一步三回頭地打量着,心都要跳到嗓子眼裏了。
賀大郎家,這是發大財了啊!
——賀大郎在山上蓋了大房子,發大財的消息,不到傍晚就傳遍了整個賀家村。
不過,眼下沒有人在意這些細枝末節。
“林軒,是誰來了?”
李文斌牽着諾兒走過來,看到來人腳步頓了一下,疑惑地看向賀林軒,“這幾位是?”
賀林軒搖了搖頭,走到他身邊,對幾人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笑道:“還未請教幾位怎麽稱呼?”
莫安北眯了眯眼睛,說:“都不認識,你就請我們進門,倒是好客。”
他剛才就發現了,這個看起來完全不像獵戶的獵戶,除了一開始的驚訝,就沒有對他們的到來表示意外,更別說像賀家村人一樣惶恐了。
看這副神态自若的樣子,仿佛已經知道他們是什麽人,所為何來。
張浩海就沒有他肚子裏的那些彎彎繞繞,看看李文斌,再看看諾兒,有些不确定道:“你是文哥兒?”
聽到這個久違的稱呼,李文斌愣住了。
再認真看幾人的面容,他沒有認出張浩海,反而認出了莫安北。
“你是清之兄長?!”
莫安北雖然輩分和他們一樣,卻年長他十多歲,容貌與從前并沒有太大的變化。
只因李文斌當時年紀還小,記憶已經模糊,所以沒能第一時間認出他來。
莫安北這才放下對賀林軒的戒備,和他笑道:“是我。沒想到,文哥兒都長這麽大了,都是孩子的爹了。”
李文斌張了張口,震驚之下完全不知該怎麽回應。
倒是張浩海急聲道:“文哥兒,我是你浩海阿兄啊!你阿兄阿嫂呢?山下的人說他們帶着小信兒投親去了別處,這是怎麽回事?你可知道他們的去向?”
李文斌聽說他的身份,又是一驚。
諾兒察覺到阿爹情緒的異樣,緊張地抱住了他的腿。
和圍在他身邊形成保護姿态的老黑三口子一樣,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陌生人。
賀林軒見狀,矮身把他抱了起來。
諾兒立刻抱住他的耳朵,小聲說:“阿父,他們是誰呀?都認識阿爹嗎?”
“這是你阿爹的親友,這邊這位是你阿麽的兄長。”
賀林軒對他介紹了句。
見兒子驚訝裏透着茫然的眼神,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背,随即牽起李文斌,将他的手握緊了些。
李文斌這才回過神來,有些惶然地看向他:“林軒……”
賀林軒用眼神安撫他,再朝來人道:“幾位請進吧,咱們坐下說話。”
邊走,他邊對着急的張浩海說:“阿兄和阿嫂現在在山水鎮上,信兒在山水書院求學。他們都很好,您不用擔心。”
“山水鎮?”
莫安北眼睛一閃,終于想通了什麽,沉聲道:“你姓賀,方才文哥兒喊你林軒。不會這麽湊巧,四方來賀的當家人賀林軒,就是閣下吧?”
“是我。”
賀林軒對他笑了笑。
莫安北沉默了,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
眼神鋒利,氣勢迫人。
賀林軒本來打算見招拆招,但見李文斌和諾兒都被他弄得緊張起來,便笑着道:“沒想到莫将軍如此關注四方來賀。阿兄還說,您從前最讨厭讀書,怕是不愛理會我們這些狗屁不通的東西呢。”
莫安北見他完全不慫自己,便收了臉色,放聲大笑道:“好小子!原來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識一家人啊!”
他樂得直拍賀林軒的肩膀,說:“你,還有李家的臭小子,幹得好事,把我們都耍得團團轉!”
“我就說怎麽一家子的戶籍都查不出來,原來是兒子對上了老子——我阿父的手筆,怪不得了!不錯不錯,不愧是李家後人,哈哈哈哈!”
他的大手掌一下比一下拍得結實,很是欣慰的模樣。
賀林軒端着笑臉眉頭沒有皺一下,倒是諾兒看不過眼了。
拍開莫安北的手,他警告說:“不許打我阿父!”
他虎着小臉,愛笑的桃花眼此時像個小狼崽子一樣瞪着人,滿是兇光。
像極了老黑沉默盯人時、準備咬誰一口的眼神。
莫安北被逗笑了,伸手捏他的臉蛋,說:“小子,脾氣還挺大,不像老李家的種,倒是對我的脾氣。來,先喊我聲阿伯聽聽。”
諾兒:“……”
經過剛才那幾下,賀林軒太知道這位将軍手上沒輕沒重了,趕忙護着兒子的臉走開兩步,說:“孩子怕生,兄長不要見怪。”
莫安北可沒看出這小崽子怕生,伸手向諾兒,“這孩子白白胖胖的,像個肉包子,讨人喜歡。來來,讓阿伯抱抱看沉不沉手。”
“…………”
諾兒一扭頭抱住阿父的脖子,直接用小屁股對準了他。
莫安北看他耍脾氣,反而樂得哈哈大笑,道:“之前來查的人說這孩子不會說話,我看現在嘴皮子挺利索的啊。”
賀林軒拍着兒子的背哄他,邊說:“諾兒只是學說話晚了一點……”
他這邊解釋着。
那邊,張浩海則打發另外兩名随從,一個下山去把他們帶來的東西拿上山來,另一個去找之前去縣衙和鎮上酒樓查問李文武一家去向的同伴,随後也忙問李文斌這些年過得如何。
一行人在堂屋坐下,多年不見,都有說不完的話。
直至日落将近,李文斌才趕忙起身去做飯——賀林軒原本體貼他和莫張二人久別重逢,不想耽誤他們說話,李文斌攔住了。
一來面對突如其來的故人,他的心情很是複雜,心緒一直不能平靜,獨自面對反而不自在。
二來,正因為是故交,又不能像待兄嫂一樣不見外。
他身為夫郎,讓夫君做飯,自己看着,顯得很不懂事。
諾兒目送他離開,對阿父咧了咧嘴。
阿爹做飯啊……
賀林軒好笑地揉了揉他的臉蛋,把話題從敘舊中轉了過來,笑道:“我們和阿兄阿嫂本來商量着等新主登基,昭告天下,便動身去南陵。沒想到,你們會先一步來。”
張浩海:“那敢情好。要是拖上幾天,我們可就要撲空了。”
到時候,不明真相的他們還不得着急死。
說着,他笑道:“阿父還擔心河哥兒跟着大武吃苦,真該讓他們也來看看。瞧着你這裏,樁樁件件像模像樣的,我就一點不擔心了。”
賀林軒順勢說了些李文武夫夫的近況。
張浩海聽得直納罕,“我還以為他倆這十來年天天打架吵嘴呢。”
他抓着賀林軒,央他多說些張河的事。
莫安北則拉着賀林軒說:“既然都是自家人,回頭,林軒你便教我幾篇詩稿,好給我老頭和我夫郎拾過去。”
賀林軒應接不暇,就讓諾兒和張浩海聊。
諾兒說起李文武和張河來,那叫一個滔滔不絕,繪聲繪色——他耳濡目染賀林軒說故事的技能,總能把一件尋常的事情說的很生動。
不一會兒,連莫安北都放棄了對賀林軒的探究,專心聽小娃娃說起話來。
時不時有笑聲傳進廚房,讓原本心裏不大踏實的李文斌漸漸放松下來,也露出會心的笑容。
等他招呼着上桌吃飯的時候,諾兒已經被張浩海抱到懷裏了。
這小家夥早就對他們身上的铠甲好奇得不行,這會兒抓着張浩海問東問西。
一向怕和小孩子打交道的張浩海有問必答,臉上滿是笑容,看得出來對這小機靈鬼很是喜愛。
表面看不出來、但實際上很喜歡小鬼的莫安北瞧着眼熱,就和李文斌說:“這小子,肯定記着我剛才說他胖的事呢。還真是和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李文斌:“……”
賀林軒忍俊不禁。
原來張河口中的“說他一句胖一個月不給人好臉色看”,說的就是莫家這位兄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