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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莫安北一行五人在賀家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便動身去了山水鎮。

行船的時候,莫安北又難免感慨:“怪不得, 都說賀爺行蹤莫測,原來是另有乾坤啊。”

一路到了山水鎮,遠遠瞧見四方來賀的巍峨高樓,幾人都留心看了幾眼,十分心動。

不過, 眼下自然是李家人的事情更重要。

賀林軒如今在山水鎮可謂是家喻戶曉,尤其在碼頭船家這裏,極有號召力。

聽他問李文武在不在四方來賀,相互問了幾句, 都說今日還未曾看見。

賀林軒便帶着人直取李家。

李文武正準備出門, 腳才踏上馬車,就見一輛馬車并六匹馬浩浩蕩蕩地朝家門口過來。

打頭的那個卻不正是賀林軒。

他忙收回腳, 打發小厮把馬車拉開些,讓出道來,自己站在門階前等着人過來。

原本還琢磨着賀林軒身後這些人是什麽路數,他就認出莫安北和張浩海來了。

他連忙拖着瘸腿迎上前去, 張浩海當先跳下馬,沖過去道:“大武!你小子!”

他剛才已經看見李文武的腿腳不便。

雖然早就聽他阿父說了,可親眼看見,張浩海還是紅了眼睛。

滿心痛色,難以言表。

“浩海阿兄,真的是你!哈哈, 你居然長得比我還高了!”

李文武卻像是沒注意到他的感性,笑得分外爽朗。

又朝下馬走過來的莫安北行禮,“清之阿兄,你也來了!我還以為你現在就在京城等着受封一個振國大将軍呢,哈哈哈!”

看他臉上明媚的笑容,莫安北剛升起的傷感就散了。

來之前,他可怕見到一個郁憤偏激的青年。沒想到他還是和以前一樣,雖然眉宇間多了幾分老成,但還是那樣熱忱疏朗。

此時此刻,他一顆心總算徹底放下來,也同他說笑起來。

“臭小子,連我都敢取笑。”

振國大将軍這話,有些典故。

當年莫安北也還是個孩子,因為不愛讀書偏愛武學,總被文儒老父請家法。

那時候他發誓賭咒說要拿一個大将軍回來,讓老頭心服口服。

真難為這小子記了這麽多年。

幾句話的功夫,三人之間再無闊別經年的疏離感。

賀林軒看李文武興奮過了頭,急吼吼地領着幾人進門,完全把自己一家子撇在腦後,無奈地搖了搖頭。

到馬車那邊把夫郎兒子抱了下來,一家人熟門熟路地進府去了。

張河見了兄長,大哭一場。

多少個日夜,他都被家人戰死沙場的噩夢吓醒。想知道他們的消息,也怕極了聽說他們的消息。

“我還以為,我們這輩子都見不着一面了……”

他拉着張浩海追問阿父和其他幾位兄長的近況,沒說幾句話就抹了好幾回眼淚。

還是李信從書院趕回來,他才收住了失态的情緒。

“還是林軒心細,瞧我,都忘了!”

張河用力地擦了眼淚,招呼兒子過來見禮。

賀林軒遣人接李信回來見客,李信一進家門就聽說阿爹哭了幾回,唬了一跳,一路跑進來跑出一頭熱汗。

這會兒聽說了來人的身份,也是一呆。

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後,李信才安慰道:“阿公阿伯好好的,這是好事,阿爹你別哭了。”

“我這是高興呢!”

張河破涕為笑。

李信顯得比他阿父阿爹沉穩得多,問候過賀林軒三人,複又拉了諾兒的手說:“阿父阿爹和兩位長輩多年不見,肯定有很多話說。不若我先帶諾兒出去吧?”

賀林軒拍拍他的腦袋,說:“不着急。接下來要說的事,你也聽一聽。”

大人總是習慣告訴孩子結果,不願意他們參與談話的過程。

賀林軒卻不欣賞這種相處的方式。

別說李信,就是諾兒,只要不是密談造反這種沉重隐蔽的話題,都不會刻意避開孩子。

李信點點頭,牽着諾兒到一旁坐下,并不打擾他們。

莫安北笑道:“這孩子,像他太爺爺,做什麽都有模有樣的。”

“我倒寧願他活潑些。”

李文武說着,終于問起他們此行的來意。

莫安北對着賀林軒夫夫沒怎麽說教,對李文武就沒這麽客氣了。

“臭小子!既然知道我們……怎麽也不知會一聲,害的我們每日提心吊膽的。

一面擔心你們過得不好,一面還得防着不知來路的四方來賀在背後搗亂。

你說說你,這像話嗎?”

張浩海在一旁連聲附和:“就是啊。別的不說,秦阿爺可都到你們跟前了,還藏着掖着!也不知道請他老人家給我和阿父帶個口信,不像話!”

李文武赧然,和張河一起乖乖受教。

末了,張河才說:“我們這不是怕給莫阿伯添麻煩嘛,對了,他老人家如何,身體可還……”

莫安北搖了搖頭。

李文武和張河都看明白了他的表情,臉上的喜意一頓。又聽說他的夫郎也已去世,都難過極了。

莫安北嘆道:“也是老頭子的倔脾氣,生怕老朋友裏誰生了壞心眼要拿你們和陳家邀功,一直藏着不肯說。臨了,才拉着我的手交代了。萬幸我耳朵靈光,要是聽差一句,天南地北的,還真不知道到哪裏去找你們。”

“是我們帶累了阿伯……”

李文武年歲大些,對老一輩的人感情也更深厚,自責非常。

倒是莫安北已經想開了,反而安慰道:“生死有命,他也算壽終正寝,都別哭了。現在還是說說你們的事。聽林軒說你們本來也要回京的,怎麽樣,收拾兩日,就和我們一道走吧?”

“這……”

聞言,李文武二人都下意識地看向了賀林軒。

賀林軒和李文斌正和孩子們坐在一處,小聲說話。

見狀,賀林軒忙道:“既然南陵已經有安排,阿兄阿嫂,不若你們和兩位兄長先行一步。”

他昨天見了人就知道計劃要變,已經想好了對策。

“那邊諸事待定,你們定不得閑,信兒就和我們一道走。正好我多留幾天,處理一下四方來賀,還有信兒書院裏的事。”

李文武對他放心的很,點頭道:“那就這樣吧。阿兄,明日我準備一下,後日請了阿父和阿爹的遺骸,再走可好?”

莫安北自然不拒絕,只是不免多看了賀林軒一眼。

第二日沐浴焚香,一家人在兩老靈位前跪經一夜,才從水路回轉了賀家村,開墳取棺。

靈柩不走小路,一行人從大道折返山水鎮,才請棺上了樓船,走水路啓程前往南陵。

賀林軒扶着李文斌目送樓船離開,直到看不見了,才讓人把馬車拉過來,将李信和諾兒先後抱上了馬車。

——這幾天時間,跪經請靈,徒步扶靈,兩個孩子都累壞了。

李文斌哭得眼睛紅腫,賀林軒抱他上了馬車,低聲安慰:“勉之別哭。阿父阿爹在天有靈,見到你和阿兄過得好,知道冤情平反,一定會高興的。”

李文斌點頭,哽咽道:“我知道……只是,想起我當年的不孝……”

“噓。”

賀林軒捂住他的眼睛,輕輕拍着他的背,“別胡說。你再自責,阿父阿爹會心疼,也會難過的。”

李文斌靠在他肩頭,抽噎了一陣,漸漸睡了過去。

這幾天他和賀林軒都沒怎麽合眼,見他累得睡着,賀林軒輕輕松了一口氣。

看他眼底一片青灰,又是心疼又是心酸。

馬車緩慢地轉回李府,和李信擠在一起、幾乎一上車就睡着的諾兒迷迷糊糊地醒來,看見阿父抱着阿爹親吻他的額頭,就往他身邊爬了過來。

“阿父……”

他軟軟地叫了一聲。

賀林軒把他抱進右邊胸口,諾兒挨挨蹭蹭了兩下,很快睡熟了。

休息了兩日,賀林軒開始準備離開的事情。

李信退學的事情倒是不麻煩。

他雙親的籍貫是捏造的,他的戶籍事後也要重新辦理,請山長寫一封文書方便日後衙門登記便可。

倒是李文武與書院泰半的夫子都交好,這次走的倉促只留下書信,沒能好好告別。

賀林軒便借着謝師的名義,請人在四方來賀聚了一場。

再有便是四方來賀。

賀林軒的管理模式的便利這時候就凸顯出來了,并不是離了他或是李文武,四方來賀就不能運轉了。

除了定期供應書稿,酒樓其他事情完全可以獨立經營。

賀林軒把陸續買回的五百多名家奴聚在一起,做了一番安排。

“你們都接受過至少兩個月的培訓,我相信該你們做的事情,你們能夠做好。如果不出意外,最多一年,我就會回到山水鎮。但此行我要帶你們之中的大部分人南下——是定居。現在給你們一次機會,不想走的人,舉手。”

聞言,衆人面面相觑。

雖然不明所以,但主人既然提出這樣的要求,他們自然聽從調派,不敢有意見。

接替王山的周管家問道:“賀爺,您說的去外地定居,可是像王管事他們一樣?”

賀林軒點頭。

“往後數遍大梁天下,不會只有山水鎮和長漳兩家四方來賀。”

“南下這一路上,我計劃在三個大港口城鎮開分號。之前王山劉海他們已經探過路,在那裏買下山莊和地皮。你們過去,只管按部就班地做事就好,其他事情不必顧慮。”

頓了下,他道:“當然,你們的親眷也和你們在一處。”

原本聽說要再開四方來賀分號,衆人的眼睛就亮了。

聽到這一句,更再沒有顧慮。

“賀爺,我們聽您的安排。不論是在山水鎮,還是在別的什麽地方,我等誓死效忠!”

衆人紛紛表态。

他們跪了一地,賀林軒已經從以前的不習慣不自在,到現在的入鄉随俗了。

讓他們起來之後,賀林軒道:“我的規矩,你們都知道,不必我重申。”

“日後不管是在哪裏,我不會時刻盯着你們。

只有一條,四方來賀守則第一點,務必遵守。

每人每日在閉樓前,都要将這一日的工作彙總給上級做好記錄,定時會有人來收取。你們可以和我玩心眼,但在這之前,你們要先做好被我看破承受後果的準備。

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

衆人異口同聲。

他們了解賀林軒的作風,沒有人再表忠心說自己絕不會玩心眼,絕不會生出異心。只是用斬釘截鐵的回複,表明自己的态度。

賀林軒颔首,再做細分安排。

王山等人的親眷自然要随他南下,到長漳與家人彙合;

其他人誰留守山水鎮,誰跟随南下又負責哪一處分號;留守山水鎮的,誰負責打理桃花山,李府和賀家山上的房子;分號裏,誰該負責什麽崗位。

他都拟了名單,職責分得清清楚楚。

待四方來賀的事情處理完畢,便到了最重要的一環。

——話別。

首當其沖,就是何諺一行人。

何諺和高平見了賀林軒,指着他,眼睛一個比一個瞪得大。

尤其是何諺。

“林軒啊林軒!你和恒之瞞得我好苦!索性我沒對你們動過壞心思,否則,教我往後怎麽面對九泉下的太傅大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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