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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何諺的師父秦老和李老太傅是摯交知己。

當初二人結下這段師徒緣分, 就是李老太傅牽的線。

而老太傅給予何諺的教導,不亞于秦老的拳拳心意, 雖沒有師徒名分,情份卻不假。

因此,收到賀林軒和李文武的信,道明身份時,他的心情可想而知。

——要不是李家要請靈回江南, 他定連夜殺回山水鎮跟他們砸桌子了。

又是傷懷又是感念,這幾日他沒有一夜睡踏實的。

本想着見了賀林軒絕不給他好臉色,可打了照面,何諺就忍不住笑了起來。

“謝天謝地, 總算你們都好好的!”

滿心慶幸, 溢于言表。

嘆罷,他又戲谑地看着賀林軒, 道:“難怪你總能看透我,知道許多關于我在南陵的往事。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想到與賀林軒的初次見面,高平也笑得不行。

“林軒, 叫你東肅第一辯才可太委屈你了。東肅第一大忽悠,你當仁不讓啊!”

此話一出,何諺再忍不住大笑出聲。

賀林軒忍笑道:“多謝三廉兄擡愛。”

“別以為你不謙虛,我就是在誇你了。”

高平觑他一眼,又嘆氣說:“哎,不過說真的, 林軒身上都是寶,單只這忽悠人的本事就是一絕。可惜我以後不能多向你取經,只能靠學到的這點皮毛糊弄糊弄人了。”

聞言,賀林軒怔了一下。

“……三廉兄,你此言似有深意?”

看他疑惑不似作僞,何諺和高平大感意外。

高平忙壓低聲音問他:“林軒,你沒聽莫将軍說麽?”

“說什麽?”

賀林軒腦子裏過了一遍,沒有找到頭緒,便直言相問。

何諺解釋道:“前兩日我收到師父來信。信上明言,待李家一案平反,主上将許李家後人應得的身份……這意味着什麽,不必我說,林軒你應該明白吧?”

賀林軒神色一頓。

智者千慮,終究百密一疏!

正所謂起此彼伏,朝廷把陳氏踩到泥潭裏,必然也要擡舉某些人。

——秦老、何諺、莫安北這些擁立他的從龍之臣,自然首當其沖。

但賀林軒之前卻忽略了至關重要的一點。

除了論功行賞之外,新皇還有一件事必須要做:冤假錯案平反後,嘉賞彌補一部分受害人,拉攏人心。

且不說李家當年的冤案牽扯甚廣,震動朝堂,是為典型。僅憑新皇和李家的關系,李老太傅的功績,李文武就是首選。

更何況,李家在文壇的地位十分特殊。

哪怕李老太傅和小李尚書都已逝世,哪怕李文武殘了左腿,但李家仍是帝師,仍然有着天下之師的名分。

要重燃天下士子對大梁朝局的信心,開恩科之外,厚待李家也不失為一條捷徑。

尤其是當年在李氏一案中被牽連的讀書人,唯有李家受到肯定,才能穩住他們的心。

如此一來,李文武返京後,再想從這個名利場脫身,幾乎不可能了。

……難怪莫安北只字不提。

他已經看出來李家現在的主心骨不是李文武,而是賀林軒。後者的根基在東肅,他擔心賀林軒從中作梗,這才心存隐瞞。

電光火石間想通了這一點,賀林軒俯首長嘆。

捏了捏眉頭,他笑笑道:“難怪剛才嫂子見了勉之和諾兒,沒有一點不舍之意。我還當你瞞着他,現在看來,秦老的信上,不止是說了我阿兄即将受封的事情吧?”

何諺見他這麽短的時間就想通透了,贊道:“真是什麽事情都瞞不過你的慧眼。”

高平也滿心佩服,說道:“秦老說,王爺登基後,會诏命各州州牧回京述職。”

“陳黨派系盤根錯節,特別是南邊六州,沒幾個幹淨的。

正所謂斬草除根,要徹底料理陳氏一黨,吏治變動極大。

所以,我們政績斐然的何大人,馬上要被調回京中補缺了。州牧一職從二品,去了南陵,怎麽也要撈個正二品的尚書當當吧?”

“就你知道的多。”

何諺笑罵了一句。

賀林軒則道:“照這麽說來,三廉兄也要高升了?”

高平搖了搖頭,說:“我還有的磨練。先到地方當個七品縣令,做出成績再說吧。說真的,這些年都是大人拿主意,突然要我自己獨當一面,我這心裏頭還真有點慌。”

賀林軒拍拍他的肩膀,道:“送你一句話——不想當宰相的九品芝麻官,不是好官。”

“站得高,才能看得遠。

如果一直站在平地上,看到的永遠是比自己高一點,或是矮一點的人。這輩子,也就只能成為一個不上不下的人。

其實你的能力毋庸置疑——這些日子,三廉兄幫着遠豐兄處理一州政務,不也得心應手麽?

不要覺得野心是件壞事,你缺少的,恰恰就是這一點野心。

放開膽子,多看看何大人。縣令算什麽?相信我,用不了幾年,咱東肅就有一位高州牧了!”

高平:“……”

何諺:“說的好!就為這句話,當浮一大白!”

他大笑起來。

因藍氏孕中不喜酒味,家中的酒能送人都送人了,其餘也都窖藏起來。

如今藍氏剛剛生産不久,席上也沒有備着酒,他便舉起茶杯以茶代酒和賀林軒喝了一杯。

他倆笑過一場,高平才堪堪平複下被賀林軒一番話激起的驚濤。

舉杯笑道:“雖然我知道你肯定又在忽悠我,不過,為兄借你吉言了。”

賀林軒飲下這一杯,何諺才拍拍高平的肩膀道:“我對你的信心,和林軒一樣。好好幹啊,高州牧大人。”

高平哭笑不得,“都埋汰我是吧?這稱謂,還是等我真的混上了州牧,你們再叫不遲。”

“哈哈哈!”

賀林軒和何諺都笑起來,前者更道:“茍富貴,莫相忘!來來來,為高大人舉杯!”

何諺十分捧場,高平臉都臊紅了,但也笑着和他們喝過一回。

他們自得其樂,李文斌三人在內室都聽見動靜。

藍氏和諾兒一起摸着鼓鼓的肚子,搖頭笑說:“這些人,喝茶也能喝出酒味來。”

李文斌看着眼睛裏裝滿了驚嘆的兒子,摸了摸他的小臉,也笑道:“随他們胡鬧去吧,反正灌一肚子水的又不是我們。”

藍氏正要接話,諾兒仰頭疑惑道:“灌一肚子水,會像阿麽一樣嗎?”

兩人愣了一下,想到外頭那三位的肚子鼓起來的畫面,頓時笑不可仰。

藍氏更是道:“諾兒,你去讓你阿伯多喝些!看,看看能不能生出小哥兒來,哈哈!”

諾兒一聽這語氣,就知道去問了肯定沒好事。

雖然沒想明白阿爹他們在笑什麽,但瞧他們笑成這樣,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他決定回頭再問阿父。

此時,諾兒貼着藍氏的大肚子,想聽聽裏頭的小娃娃是不是也在笑。

接着,他驚呼道:“阿麽,阿弟好像在說話啊,我聽到了!阿爹,你快來聽!”

“那是阿麽的心跳聲,他現在還不會說話呢。”

藍氏摸着諾兒的頭發,笑得溫柔極了。

這一日賓主盡歡,從府臺折返山水鎮的路上,賀林軒說了李文武将被受封的事。

李文斌聽罷,眉頭就皺了起來。

“如此,阿兄阿嫂豈非離不開南陵了?那,那我們?”

他看向賀林軒,張口想說什麽,卻又咽了回去。

雖然不舍得兄嫂,但賀林軒在哪兒,他便在哪裏。而他并不願意勉強賀林軒做任何決定。

賀林軒當然明白他的想法。

摸了摸李文斌的鬓角,他輕聲說:“勉之,既然計劃有變,回頭我們把家裏重新收拾一下,要帶走的東西都帶走。反正随行的人很多,不怕拿不動。”

李文斌震動,鼻子驀地發酸,動容道:“林軒……你不用這樣遷就我的。”

他沒想到賀林軒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就做好了決定,毫不猶豫地選擇南下,放棄在這裏平靜優渥的生活。

賀林軒搖了搖頭,擁抱着他,道:“南陵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我不想你每日為了兄嫂擔驚受怕。”

“何況,這麽多年,我已經吃夠了孤苦無依的苦。

我明白血脈至親意味着什麽。

勉之,我不想你以後送冬禮都找不着兩家人,我也不願意諾兒長大後,沒有兄弟依靠,形單影只。

那是什麽滋味,我替他嘗過了,不會讓他再經歷這些。”

李文斌眼睛發熱,幾欲落淚。

他捧着賀林軒的臉,忍着心酸笑着說:“那些都過去了。林軒,我和諾兒就是你的親人。你要是累了,不想走了,就靠着我,好嗎?”

“嗯。”

賀林軒俯身抱住他,貼着他的耳際低聲說:“老婆,謝謝你。”

抱着睡着的諾兒回到家,賀林軒陪着李文斌躺了一陣。待他睡熟了,才輕輕起身去了書房。

提筆,他給遠在長漳的王山寫了一封信。

封蠟交給管家連夜送出後,賀林軒擡頭看着月朗星稀的夜空,沉默了好一陣,才轉身回房。

看着李文斌恬靜的睡顏,他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賀林軒沒有告訴他的是,李文武不能脫身,作為四方來賀的所有人,一旦身份暴露,他也不能獨善其身。

若要逃避,當然不是無計可施,只是……

低頭親了親李文斌的眉心,賀林軒微微笑起來。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此生,只願能為他,為他們擋住風雨,護他們一生喜樂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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