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半個月後, 何諺一行如期抵達南陵城。
入住秦府的第二日,何諺往李府送去拜帖, 攜夫郎前來祭拜。
因天順帝和秦老在李家回歸的第一日便登門祭拜,南陵城裏有些門第的人家相繼送來拜帖,紛紛上門祭奠先靈。
事實上,除了張府、秦府和莫府,當年李府的故交不是在舊案中受了牽連, 被迫離京,就是在這幾年相繼告老還鄉了。
這些客人與李家的交情非常有限。
但人家誠心前來,李文武也不好拒之門外。很是熱鬧了幾日,直到陳氏一案正式公開審理, 才算消停。
此時, 靈堂中,除了高僧誦讀經文, 再無喧嘩。
何諺扶着夫郎跪下行禮,祭拜再三,心中百感交集。
他自然認得李家阿父,但真正令他傷懷的不是故人長逝, 而是這座府邸本身。
哪怕陳黨行事嚣張,無惡不作。
但這十來年,不知是敬畏老太傅還是心中有鬼,狼子野心如陳敏祯都不敢占用這座宅院。
空置多年再行修繕,它仍然保留着記憶中的模樣。踏入其中,往事随之紛沓而來。
他尚且如此, 更何況是身在局中的李家人呢。
但往事已矣,多說無益。
何諺沒有表露出複雜的心情,和藍氏說了一聲,就随李文武去了書房。
張河則帶着藍氏去了內院大廳,問他胎相如何,這一路可有不适。
如今的南陵城,不論是初來乍到的藍氏還是重歸故裏的張河,他們二人反而是最親厚的朋友。
張河對他的到來很是歡喜,言語中總有關切。
藍氏笑說:“就是剛上船那幾日暈得厲害,好在林軒送來的人裏有一位阿麽很有法子,後來都是順順當當的。”
他此番前來,還專門備了一份禮謝那位老阿麽呢。
張河吩咐去将人帶過來,邊說:“嫂子太見外了,往後可不能這樣。”
藍氏點頭應下,又笑着問起李文斌,不知他們什麽時候到南陵,可有書信送來。
書房裏,何諺也在問同樣的問題。
“林軒人還沒到京城,就已經轟動整個南陵了。我聽師父說,東喜坊一整個坊市的鋪面都被他買下來了!手筆如此豪邁,可是要在南陵城再建一所四方來賀?”
李文武擺手笑道:“這倒不是。”
他從張家阿父口中聽說,才知道新帝恩重将封賞他侯爵之位的事。
正因此頭疼,王山就給他和張河送來一帖安心劑。
——賀林軒傳書王山,讓他在南陵城中做好定居的準備。
不說何諺,便是李文武對于賀林軒的雷厲風行和魄力,同樣又是感激又是佩服。
他道:“長漳距離南陵不過一日路程,再造四方來賀便有些沖突。我聽林軒的意思,似乎是要辦書肆,另外還做些藥膳、客棧的營生。”
何諺奇道:“以我對林軒的了解,他定有驚世之舉,豈會如此簡單?況且,若只是辦書肆客棧,哪裏用的着這麽多地方?”
一整個坊市,建兩處四方來賀的大酒樓都綽綽有餘了。
“不瞞遠豐兄,我其實也有此疑惑。不過此次畢竟匆忙,林軒信上也說的不多,只讓王山不必心疼錢,多買些連在一起的鋪面。”
說着,李文武壓低聲音,忍着笑對何諺說道:“林軒說了,南陵城裏的鋪面十之五六都是陳家和他的黨羽所有。”
“他們被抄家之後,這些鋪面也被官府查封。短時間內怕是沒什麽人敢接手,價格給的肯定公道,正好适合我們這種小有家産的升鬥小民。讓王山專門朝這些地方下手呢。”
何諺一聽就笑得不行,“哈哈,他還真是膽大心細。”
現如今誰人不忌諱陳氏,嘴上提一句都怕人聽見,更別說其他了。
這種便宜一般人不敢沾手,但話說回來,賀林軒還真的不必有顧慮。
——憑李家和陳家的深仇大恨,誰也不會把他們二者聯想在一起。這麽做反而像是在刻意報複,給陳氏找不痛快。
李文武雖然也不知道賀林軒真正的用意所在,但把陳家的産業收入囊中,他也覺得大快人心。
便笑道:“算算時間,林軒和勉之快到東臨港了,再有十日就該到了。到時候,我們再聽他的奇思妙想吧。”
何諺便說:“那你們可別忘了我。愚兄雖不才,不過我阿父怕我周轉不過來,銀票給的不少,說不得還能分點甜頭呢。”
李文武聞言卻是神色一頓,問他:“你聽秦老說了嗎?銀號這幾日會有大動作。”
何諺一愣,道:“這卻不曾,可是出了什麽事?”
李文武摸了摸鼻子,這事卻和他有些關系。
他身上戴孝,便是近在咫尺的張府也不便主動登門。倒是天順帝不講究這些,時常召見他。
那日聽他說起國庫空虛,抄了陳黨的家底也只夠應急一時。
這百廢待興的時候,什麽都要花錢,很是煩惱。
天順帝本意是聽說賀林軒大肆購買鋪面,知他很有經濟頭腦,所以先對李文武透露招攬之意,請他去當說客。
李文武當時沒有多想,就把賀林軒說過的銀號變革的事情說了。
皇帝聽罷,眼睛都亮了。
當場請來秦老等肱骨,商量一番,便定了在近期推出加蓋“天順元年”寶玺的票根,調整銀率,以舊換新。
何諺:“……”
看他一言難盡的表情,李文武讪讪道:“如今朝局還不穩,陛下便是從銀號拿錢應急,也會有分寸的。”
何諺想喝上幾口茶水壓住心中奔湧的情緒,但拿起茶杯又放下了,欲哭無淚道:“我現在去買幾個鋪面,還來得及嗎?”
新銀號推出的時候,賀林軒一家到了東臨港。
這一路走來,打牌猜骰子,嗑瓜子說故事,看日出日落,看海看星星。其樂無窮,沒有絲毫煩悶。
中途,因為四方來賀開立分號的事,樓船在龍溪港、長寧港逗留了兩次。
賀林軒帶着人去踩地頭,親自看過王山買下的地皮和山莊。
将家奴安置妥當後,他又帶着三口子去品嘗當地的特産,看一看地方志上濃墨重彩描寫的景致,十分悠閑惬意。
黃赫和林長勇看在眼裏,都納悶得不行。
賀林軒明明知道陳黨處置在即,李文武即将受封,更知道此去南陵他要面對的情況複雜艱險。
這時候他即便再沉穩,也該好好想想應對之策,竟然還有閑情逸致游山玩水!
兩人實在琢磨不出他心中的想法,真是應了秦老說的那句:賀家小子行事詭谲,不能以常理度之。
東臨港,就是最後一家分號所在的地方。
它地處建梁州,大梁皇室的祖籍就在這裏,這些年朝廷再荒唐,也很少在建梁做糊塗事。
此地又臨近南陵,繁華程度不亞于富庶的南揚。
正是因此,地段好的地方輪不到外人買賣。
王山只得退而求其次,在鎮上買了兩處三進的宅院,又在鎮外買了一處楓林山。
楓林山,因為滿山楓樹而得名,初夏并不是楓林景致最好的時候,綠樹成蔭卻是生機勃勃。
但因為這山沒有被開發,山路難走,常有野物出沒。
賀林軒不放心李文斌和諾兒跟着,自己帶人去山上勘探,将用地做一些粗略的規劃。
臨近傍晚,習慣性地藏匿在樹上防衛的黃赫和林長勇看到他回來。正要打招呼,卻見他制止了去通傳的家奴,一臉神秘的模樣。
兩人對視一眼,用輕功跟上去一看究竟。
只見賀林軒蹑手蹑腳地走進李文斌,出其不意地從身後捂住他的眼睛,吓得後者叫了一聲。
“哈哈。”
李信和諾兒見狀都笑了起來。
他們正對着門口,早就看到賀林軒回來了,被打了手勢才沒聲張。
李文斌沒好氣地拍他的手背,“好好的吓唬我,皮癢了?”
賀林軒笑嘻嘻地趴在他肩膀上,聽話地放下手。
李文斌正要說教他,卻見他捧着一樣東西放到自己眼前。
在他手心裏躺着的,正是兩只出生不久的小兔子。
一只毛色純白,只有耳尖和尾巴是灰黑色的;另一只則是毛色深淺不一的棕色兔子,十分罕見也很讨人喜歡。
李文斌見之心喜,捧過一只摸着柔軟濃密的兔毛,笑問:“不是去山上看地方嗎,怎麽摸去兔子窩了?”
“聽說那山上特産一種朱果,味道很不錯,我就摘了一些回來,碰巧看見的。”
賀林軒親了親他帶笑的眼角,正要問夫郎喜不喜歡,卻見摸着另一只兔子的諾兒擡頭對他說:“阿父,它什麽時候長大啊?好久沒有吃兔肉火鍋了,麻辣兔肉面也好吃的。”
他說着,一臉饞樣。
李文斌:“……”
他默默地看向賀林軒,賀林軒也默默地看着他,對小吃貨的兇殘無疑凝噎。
李信捂着嘴偷笑,賀林軒摸摸兒子的臉蛋說:“這兩只讓你阿爹養着,以後和老黑一樣也是咱家的一份子了。等會兒,阿父讓人去街上買別的兔子,晚上給你做火鍋和麻辣面好不好?”
諾兒嗯嗯點頭,招呼老黑三口子過來認親,特別認真地叮囑它們友好相處,不能把阿爹的寵物吃掉。
賀林軒誇張地松了一口氣,對李文斌說:“我兒子還是很善良友愛的,嘿嘿。”
李文斌把棕毛兔子放到他的腦袋上,揪了一把他的耳朵說:“都是你慣的。”
賀林軒頂着兔子,一臉無辜。
圍觀全程的黃赫和林長勇:“……這種事,就不用和主上描述了,呵呵。”
在東臨港逗留三日後,賀林軒一行再次啓程。
一路順風順水,兩日後,南陵,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