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賀林軒一行抵達南陵的前一天, 陳敏祯及其黨羽被公開審理。
他們所犯的罪行,樁樁件件, 鐵證如山,從犯處以斬刑,主犯株連三族乃至九族。但,這些仍不足以平息民憤。
因為罪狀冗長,蒙冤受難者衆, 從卯時一直到日落時分才堪堪落幕,斬立決推遲到明日午時執行。
在押送回天牢的路上,游街示衆的囚犯被百姓們砸得頭破血流,叫罵聲中夾雜着請先人瞑目、慶幸老天有眼的哭聲。
一路到了天牢門前, 突然天降蒙面人企圖劫走囚犯。
行動失敗後, 暗中有人放冷箭想射殺陳敏祯。
被禁衛軍救下,拖回牢中, 逃出生天的陳敏祯仍然心有餘悸。
哪怕被判斬刑時他一臉的無畏,但真正和死亡擦肩而過,他還是露怯了。
沒等他壓下心中的恐懼,有人打開牢房。
開鎖聲讓陳敏祯擡頭看去, 只見一身明黃龍袍的天順帝走了進來。
陳敏祯惡狠狠地看着他,天順帝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猙獰的表情,用折扇滑過他臉上未幹涸的冷汗,輕輕一笑道:“朕還以為丞相大人一點都不怕死呢,原來也不過如此麽。”
陳敏祯冷冷道:“你殺了我又怎麽樣?”
“我死了,你們想救的那些人也永遠不可能回來了!我死了, 這一堆的爛攤子,足夠你們收拾幾十年!我活着你們不痛快,我死了你們也別想好過!我陳敏祯這輩子沒白活,哈哈哈!”
天順帝憐憫地看着他,“看來,陳大人是真的活膩了。不過,朕倒是很好奇。是誰,比朕還心急,連一晚都等不了,就要你的命呢?”
陳敏祯牙關一緊,氣息驀地變重。
——很顯然,他不是沒有懷疑的對象。
天順帝用折扇敲了敲手心,站起身來,說道:“其實,你心裏很清楚是誰屢次三番要殺你,又為了什麽要将你滅口。而你死了,他也會活得好好的。”
天順帝俯身看他,輕聲說:“因為朕不會讓他死的太容易。”
“朕要讓他活得長長久久,受盡折磨,再在不甘中慘淡死去。不過,如果你老老實實地回答朕一個問題,朕可以考慮讓他明天就來陪你。丞相,你看如何?”
陳敏祯閉口不言。
“沒想到陳大人還是個癡情種。那朕倒要看看,你死了,他會不會為你落一滴眼淚。”
天順帝看了他一會兒,嗤笑一聲轉身便走。
“等等!”
在天順帝的腳步邁出牢房時,陳敏祯終究還是松口了。
“你想問什麽?”
天順帝回頭看他,一字一字道:“告訴朕,當年,你們到底是怎麽害死父皇的。”
陳敏祯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可以告訴你,但是,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說。”
“……我要見一個人。”
聽他說完自己的要求,天順帝心中一驚,随即首肯。
兩人在天牢說了半柱香的話。
誰也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只是天順帝離開的時候,滿臉冷漠,眼中深刻的痛苦卻怎麽也揮之不去。
第二日,午門前血流成河。
百姓從最初的喧嘩痛罵,到最後,伴随鮮血傾瀉而出的,只有沉默。
陳敏祯及其黨羽人頭落地後,李文武就帶着張河離開了。
兩人一路都沒有說話。
直到回到府中,跪在靈堂前,他們重重地磕頭,才哽咽道:“阿父,阿爹,你們在天有靈,請安息吧……”
與此同時,皇宮之中。
被圈禁在孝慈宮的太後小陳氏拉着梁興北的手,急聲道:“你快走!阿爹已經安排好了,今日午門問斬将有人劫囚生事,引開他們的注意。你趁機離開,出去之後就和曹兒彙合,帶着他走得越遠越好。”
貪圖享樂而身材臃腫的天齊帝,在這段時間瘦脫了形,看着小陳氏的臉他恍惚了一下。
自從他退位之後,小陳氏從昏睡中醒來狠狠給了他一巴掌,再未給他好臉色看。
父子倆被關在一個屋檐下,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此時,梁興北有些受寵若驚,吶吶道:“那,父君你呢?”
小陳氏摸了摸他的臉,含淚笑道:“總要有人留在這裏引開耳目,阿爹不走了。只要你們活着,就有希望,阿爹知足了。”
“希望……”
梁興北推開小陳氏握着自己的手,笑了兩聲,紅着眼睛問他:“誰的希望?是我的,你的,還是陳家的?”
他的反應小陳氏始料未及,驚道:“皇兒,你在說什麽?”
“事到如今,阿爹,你還要和我裝傻嗎?”
梁興北哭出聲來:“你別騙我了,我都知道了!你為什麽幾次三番殺陳敏祯滅口,還有你和他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我都知道了!”
“……皇兒,你胡說什麽?”
小陳氏面露錯愕,“我沒有派人殺陳敏祯,我為什麽要殺他?”
梁興北見他否認,心中更加痛苦,“好,那我問你,曹兒呢?”
他盯住小陳氏,聲音像從牙縫裏擠出來一樣,“阿爹,你老老實實地告訴我,他是我的兒子,還是你和陳敏祯的孽種?你說啊!”
小陳氏渾身一顫,臉色驀地發白,“你,你……”
“父君,你一定很好奇我是怎麽知道的吧?”
梁興北淚眼中帶着三分嘲諷,盯着小陳氏道:“我就像個傻子一樣,太皇太後,你,陳敏祯,你們通通當我是傻子!”
“當年皇後有孕,你說宮中有妖孽作亂不利于他養胎,所以帶他去山上佛寺中休養祈福。
後來,你告訴我皇後難産而死……
呵,我竟不知道,原來那時候阿爹你竟也珠胎暗結,懷了陳敏祯那狗賊的野種!
你們害死皇後,魚目混珠,讓曹兒變成我的嫡皇子,未來的儲君和皇帝。
這樣一來,這大梁江山就徹底改姓陳了!
父君,我說的對不對?”
面對他充滿血絲和恨意的眼睛,小陳氏踉跄了兩下。
扶住桌子,他才勉強鎮定道:“你、你怎麽知道這些?是誰告訴你的?”
聽他親口承認,梁興北眼中滾下淚來。
“我怎麽知道的還重要嗎?
父君,雖然我早就知道你和陳敏祯有染,早就知道你們只當我是一顆棋子。
——一個替你們,替陳家坐在龍椅上的傀儡。
可是,我一直以為我才是你最親近的人……你為何如此待我?為什麽?!”
當年陳家本家還留下兩個風流子,身為血親的小陳氏卻将他們棄之不用,一力将陳家旁系中毫不起眼的陳敏祯推了上來。
讓他越過皇帝,統領六部,執掌朝政。
小陳氏手段不如大陳氏,卻有着一樣的野心,更一樣的自私。
他推舉陳敏祯就是因為他們的私情,更重要的是,陳敏祯愛他,受制于他。
這些年陳敏祯把控朝局,幕後之人卻是太後小陳氏。
這些,昏庸如梁興北也不是全無所覺。
只是,他不願意去深想,也不敢去想。每日沉浸在醉生夢死之中,安分地做他們的傀儡,不明不白地活着。
可是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退讓到這個地步,他們還不知足,竟做出這樣荒唐的事情來!
小陳氏臉色劇變,還企圖辯解:“皇兒,我,我也是身不由己。我——”
“別說了。”
梁興北打斷了他,哀泣道:“阿爹,你別說了,我不想聽。更何況,你說再多,也沒用了,沒用了……一切都結束了。阿爹,陳敏祯死了,曹兒也死了,太遲了。”
“你說什麽?!”
小陳氏驚駭出聲,揪住他的衣領道:“曹兒死了?你胡說什麽,我明明昨夜就将他送出去了!他好好的——是你?你殺了他?!”
小陳氏驚恐又錯愕。
痛苦之下,表情扭曲到醜陋駭人的地步,像是要把手中的人掐死一樣。
梁興北驚恐道:“不是我,是陳敏祯!”
“父君,你以為你的行動真的□□無縫嗎?
梁興邦早就看穿了,昨天你的人還沒出宮就全死了!還有曹兒……他被人帶給了陳敏祯,我親眼看到,看到他掐死了曹兒。
父君,你知道嗎,是陳敏祯殺了曹兒!”
“不,這怎麽可能,這不可能!他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
聞言,小陳氏幾乎崩潰。
曹兒可是他的……
他怎麽下得去手!
不可能的!
梁興北推開他,“你不明白嗎?陳敏祯就是個瘋子!你為了保全曹兒,要殺他滅口,他就殺了曹兒!就算那是他的親生兒子,他也不會手軟!”
小陳氏幾欲痛哭,虛弱道:“我沒有,我沒有殺他……”
看他神色不似作僞,梁興北臉色一變,猛地想通所謂的劫囚、所謂的刺客或許從始至終都是梁興邦安排的一出戲。
目的只在于,離間陳敏祯和小陳氏。
沒等他再細想,小陳氏就撲過來,抓住他:“曹兒死了,可你還活着!活着就有希望!皇兒,阿爹自知罪孽深重,阿爹對不起你!但你要相信阿爹,我從沒有想過要傷你性命。你快走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梁興北沒想到他這麽快就冷靜下來,對上他期盼的目光,心裏卻本能地生出一股涼意。
他撥開小陳氏的手,頹然地坐到椅子上,無力地說:“父君,算了吧。”
“我不逃……逃了又能去哪裏?每天過着躲躲藏藏見不得人的日子,和現在有什麽區別?至少,我留下來,全天下人的眼睛都看着。梁興邦假仁假義,他輕易不會對我痛下殺手。”
好死不如賴活着。
何況,整個皇宮都在梁興邦的掌握之中,豈能讓他們輕易逃脫。
小陳氏氣得咬牙切齒,“廢物,你怎麽這麽窩囊!”
梁興北卻不為所動,苦笑道:“如果我不是這樣,你和陳敏祯又怎麽可能讓我活到現在?”
小陳氏恨聲道:“既然這樣,我們父子還不如一起死在這裏,也好過受梁興邦折辱!”
他說着就從袖中抽出匕首,二話不說,就朝毫無防備的梁興北刺去。
梁興北吓得魂飛魄散,忘了躲避,眼看就要喪命在親生父親手中——
叮的一聲。
一個杯子從暗處飛出,砸在小陳氏的手腕上,應聲而碎。
小陳氏吃痛,匕首脫手掉在地上。
梁興邦推開窗,拍掌道:“精彩,好一出父子相殘的好戲,真是精彩!”
聽到他的聲音,梁興北回過神來,軟到在地上,逃也似得往門口爬去。
——仿佛身後不是自己的生父,而是魔鬼。
小陳氏看了眼沒出息的兒子,心一狠,撿起匕首就要自裁。
梁興邦當然不會讓他死的這樣輕易,暗中兩人飛身而出,擰住小陳氏的手臂,将他扣了個結實。
梁興邦從門口走進來,看到面無人色滿頭冷汗的梁興北,心中冷笑,淡淡地對身後的人吩咐道:“送齊王回去,不得有任何閃失。”
“是。”
一人應聲而動,将軟成爛泥一樣的梁興北抓起來帶走。
梁興邦這才走向小陳氏。
剛才被制服住,他還企圖咬舌自盡。
被人卸了下巴,這時候一句話也說不出,他只能用陰森的眼神看着梁興邦,恨不得殺了他。
梁興邦看了他好一會兒,才開口道:“你放心吧,我不會讓你死的。”
“我會留着你,讓齊王每日孝順照顧你。我會讓他親手把□□,一天一天地喂進你的肚子裏,最後,點上一根香,讓你暴斃而死。就像……你當年對我,對我父皇做的一樣。”
從陳敏祯口中得知陳氏是借自己的手喂給先皇□□,最後再以香誘發,致使先帝暴斃的始末,梁興邦痛苦難當。
所以,他更下定決心,不會讓小陳氏死的太輕松。
“等你死了,我會把真相告訴你兒子。我真期待,到時候他是什麽反應,哈哈!”
他笑起來,在小陳氏掙紮的嗚嗚大叫聲中,越笑越大聲。
片刻後,他走出孝慈宮,冷冷地對身後的人吩咐道:“看好了。沒有朕的旨意,如果他們早死一刻,朕就讓你們全部殉葬。”
伺候小陳氏和梁興北的奴才誠惶誠恐地應下。
梁興邦擡步離開,等在孝慈宮外的老太監迎上來,禀報道:“陛下,三刻鐘前底下人來報,說文郎君和賀林軒到城外了。”
梁興邦的腳步頓了一下,好半晌才說:“想來他們有很多話要說,朕一個外人……便不打擾了。明日,你再去傳訊,讓他們一家人進宮見朕吧。”
老太監應了一聲。
天順帝步伐不變地朝禦書房走去,那蕭瑟的背影卻看得他心中一陣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