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翌日, 天蒙蒙亮便有兩輛馬車從樂安侯府駛出,朝皇宮而去。
這個時間, 早朝才将将開始。
雖不知皇帝什麽時候才能得空接見他們,但為人臣子,自不能怠慢。
沒想到天順帝很有心,事先安排人在宮門前等候,畢恭畢敬地引着一行人到勤政殿偏殿等候。
引路的內監道:“侯爺, 郎君,請稍坐一會兒,陛下下朝便過來了。有什麽事,盡管吩咐殿中宮人, 灑家還有些瑣事, 便先失陪了。”
李文武忙道:“勞煩公公了。”
太監連道客氣,轉身去了金銮殿側門, 告知老太監樂安侯爺一行已經到了。
這廂,賀林軒将趴在肩膀上睡得快流口水的諾兒換了一個姿勢,橫抱在懷裏。
李文斌傾身過來,擦了擦他嘴角的晶瑩, 低聲道:“還是叫他起來,先吃點東西吧?”
皇宮大內之中,這小鬼睡得快要打小呼嚕了,委實有些不像話。
賀林軒看了眼小嘴微張,睡得香甜的軟白包子,可愛得讓人不忍心打擾, 便道:“時間還早,再讓他睡會兒,不礙事的。”
說着,他轉頭囑咐正襟危坐的李信,要是困也靠着他阿父睡一會兒。
李信趕忙搖頭。
他已經曉事,依稀明白什麽是皇權巍巍,宮廷深重,不必大人教導也自覺地謹言慎行。
他尚且如此,三個大人更甚,坐着都不自覺挺直腰板,除非必要都不出聲交流。
所以聽賀林軒問說要不要靠着自己也睡一會兒的時候,李文斌遞給他一個別鬧的眼神,警告他老實點。
這卻有些難為賀林軒了。
他這樣把故宮當景區的人,這座比影城的皇宮還要質樸一些的建築,本身給他的壓迫感很有限。他對皇權又沒有深入骨髓的畏懼,雖難免拘謹,留心謹慎,卻生不出發自內心的卑微。
不過,他不會用自己的想法左右李文斌的行為,因此接下來果然表現得非常老實。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李文斌又問要不要叫醒小鬼。
賀林軒這次沒否決。
諾兒迷迷糊糊地咬住細竹吸管,窩在阿父懷裏有一口沒一口地喝着豆漿。
賀林軒親親他的額頭,輕聲哄他:“小懶蟲,快點起床。我們在別人家做客呢,待會兒主人家就來了,要是看見你還在睡覺很沒禮貌。”
諾兒哼唧兩聲,擡手摸阿父的耳朵。
賀林軒故意躲他。
諾兒摸了兩把沒摸着,睜眼瞧了瞧,吐出吸管,麻溜地站到賀林軒腿上抱住他的耳朵,得意一笑。
他把額頭抵在阿父的腦門上撒嬌:“阿父,好困啊。諾兒要長高,要多睡覺。”
李文斌看得直笑,接過賀林軒手裏的豆漿竹杯,又把裹在諾兒身上的小毯子拿開,拍拍他的小屁股問他:“要睡覺,還是要包子?”
他将随行帶來的食盒打開,裏頭是五個小包子。
香氣勾得諾兒聳了聳鼻子,低頭看過去,見到包子的造型眼睛頓時亮了。
“阿父,今天是你做朝食呀!”
他一眼就認出賀林軒的手藝,哇哇贊嘆着細數一遍:“猴哥還有二師兄,師父,沙僧,小白。阿父,我舍不得吃掉它們怎麽辦?”
賀林軒看他一臉饞樣還睜眼說瞎話,捏捏他的鼻子笑起來。
“猴哥是奶黃餡兒,二師兄是肉餡兒的,師父是青菜餡兒,沙和尚是酸菜餡兒,小白沒有餡兒。涼了可就不好吃了,小包子會傷心的,諾兒還是給他們一個痛快吧。”
諾兒咽了咽口水,一本正經地點頭說:“阿父說的有道理,包子會哭的……二師兄哭相最難看,我先把它吃掉~”
拿起筷子,諾兒把豬頭臉的二師兄夾起來,認真地說了一句:“八戒,為師會想你的,阿彌陀佛。”
說着,嗷嗚一口,把皮薄餡足的包子咬進嘴裏。
衆人看得樂死了。
包子個頭不大,正好夠他一嘴一個的份量。
此時諾兒鼓着嘴吃得十分起勁,時不時還點點頭表示阿父做得很好吃,那模樣實在讨人喜歡。
殿內默立的內侍看見,都忍不住無聲地笑起來。
“諾兒,二師兄好吃嗎?”
等他吃完了,張河逗着他問。
諾兒咧嘴一笑,小眼睛彎成月牙狀,老神在在地說:“二師兄不好吃,阿父最好吃,哈哈。”
張河笑出聲來,李信接了筷子說要喂阿弟吃,又問諾兒第二個要朝誰下口。
諾兒來回看了看,摸着下巴,說:“小白沒餡兒就先放過他,先把老沙送過去和二師兄作伴。得有個聊天的伴兒呀。然後把猴哥吃掉,八戒和沙僧太弱,沒有猴哥保護就會被小妖精抓走。唔,還是師父最後吧。他可太啰嗦了,讓猴哥多清淨一會兒。”
賀林軒被逗得不行,“還真是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諾兒笑眯眯地咬住李信喂過來的大胡子沙和尚,含糊地和他商量。
“阿兄,我把小白送你吧?一遇風雲變化龍,多帥氣啊。”
李信哪會不知他挑嘴,取笑道:“要我幫你吃掉也不是不可以。不過,你忍心讓他們相隔兩地,生死不見嗎?”
諾兒想了想,覺得這做法确實殘忍,于是說:“那還是算了。說好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少了一個都不行。”
李文斌噗嗤笑出聲來,“好好一句話,叫你說來,怪吓人的。”
諾兒低頭咬住阿父送過來的吸管,喝着豆漿朝阿爹笑。
一家人其樂融融。
諾兒正要朝猴哥下口,就聽一個內監誠惶誠恐道:“參見大殿下,二殿下,三殿下。”
随即,殿內的內侍跪了一地。
賀林軒等人循聲看過去,卻有兩個模樣酷似的小孩在門外探頭朝殿內看。
被發現了,其中一個刷地紅了臉,另一個則瞪了一眼揭露他們行蹤的小太監。接着,二人身後走出一個年紀稍大些的孩子,牽着他們走了進來。
跟在身後的內侍高聲通傳道:“大皇子殿下,二殿下,三殿下到。”
幾人連忙起身,正要行禮,大皇子忙說:“父皇說今天要見的是我的長輩,應當我和阿弟見禮才是。”
他今年才八歲,但待人接物已經有模有樣了。
說着,打量着李文武幾人,目光在被賀林軒放下來的諾兒身上停頓了下,他仰頭說:“你們就是父皇說的李家阿伯和阿叔麽?”
李文武點頭稱是,大皇子便帶着兩個弟弟見禮,奶聲奶氣又參差不齊地喚道:“見過阿伯,見過阿叔。”
李文武忙扶起他們。
才要回禮,內侍阻攔道:“侯爺,這可使不得。陛下特意吩咐了。今日是幾位殿下來見長輩,豈有長者對小輩行禮的道理?”
“這……那就謝過陛下和三位殿下了。”
李文武想了想,也沒堅持。
只是初見小輩的禮數,要送見面禮,但來之前哪裏料到有這一出,自然沒有準備。
賀林軒見狀,解下腰上的福袋,拿出幾個小玩具來——這本來是帶着給兒子解悶的。
此時,他蹲在諾兒面前問他:“寶貝,送一樣東西給小兄長當見面禮,好不好?”
諾兒已經看到阿爹阿伯的窘迫,很痛快地點頭。
熱情地朝三個新夥伴招手,他道:“這些都是我的寶藏,你們喜歡哪一件就送給你們了。回頭,你們到我家來玩呀,請你們吃好吃的!”
三個孩子都被從未見過的玩具吸引了注意,性子最活潑的三殿下指着其中一樣,問道:“這是什麽,要怎麽玩?”
諾兒看看玩具,再看看桌上的包子,只想把猴哥趁熱吃了,并不耐煩花時間給他們作答。
于是故作正色道:“要是全告訴你們就不好玩啦。要保持神秘和新鮮感,等你們自己發現那才有趣呢。”
連大皇子都被忽悠住了,接過玩具研究起來,不一會兒孩子們就玩到了一處。
今日早朝提了恩科和官吏補缺的事,讨論非常激烈。
一直到午時将近,天順帝才抽身回了勤政殿。
沒想到才靠近就聽見一陣歡呼和笑聲,天順帝挑了挑眉,停住匆忙的步伐。
擡手示意不必通傳,天順帝走近一看——
卻是一個胖乎乎的小娃娃站在一個高大男人的手心上,擡起一只腳越過頭頂,口中喝了一聲,一手成劍指向前方,威風凜凜的,很有武林高手的氣勢。
接着,額頭冒汗的胖小子跳進男人懷裏。
一邊喘氣一邊得意地說:“看見沒有?什麽叫身輕如燕,什麽叫柔若無骨!三郎,你再摸摸你的良心,告訴我,我胖嗎?我一點都不胖好嗎!你不能因為嫉妒我的身材,就睜眼說瞎話。”
看他一臉痛心疾首的模樣,天順帝差點笑出聲來。
跟在身後的老太監看見這一幕忙捂了嘴,忍笑道:“陛下,這就是文郎君的兒子。真是和文郎君一樣,最聽不得別人說一個胖字呢。”
天順帝随之看向李文斌。
他正看着鬧到一處的男人和孩子笑,那明媚的笑容連陽光都要遜色一籌。
三位殿下驚嘆不已,就連一貫沉穩矜持的大皇子都和兩個弟弟一樣抱住賀林軒,仰頭說:“我也要玩,我也想試試。”
諾兒護食,當即搖頭:“不行,阿父是我的!你們要玩找你們阿父去,我阿父可不外借。”
三個孩子不依。
但諾兒這次卻不像之前那麽好說話,抱着賀林軒的脖子說:“地上的玩具你們喜歡都拿去,我阿父才不給你們。”
聞言,二殿下率先停下來。
他最是腼腆,見諾兒明言拒絕就不好意思再堅持了。
大皇子在地上的玩具和賀林軒身上來回看了眼,心想回頭可以和武師傅玩這個游戲,玩具錯過就沒有了。于是很幹脆地退出。
唯有三殿下不答應。
之前他看諾兒敏捷地爬上他阿父的肩膀,還挂在阿父胳膊上蕩秋千玩,早就羨慕得撓心撓肺。
這時候不管不顧地抓着賀林軒的衣服,就要往他身上爬。
只是不得章法,怎麽也爬不上去。
諾兒哈哈大笑起來,朝他做了一個得意的鬼臉,嘲笑道:“你才胖得爬不動呢,還好意思說我,略略略。”
賀林軒笑着捏諾兒的臉,“寶貝,做人要善良,不能笑話人家。”
諾兒嘻嘻一笑,蹭着他的臉說:“阿父是我噠,才不分給他們。”
三殿下看見這一幕,忽然哇地一聲哭出來。
“我也要這樣的阿父,我阿父一點都不好玩,嗚嗚嗚。”
天順帝:“……”
李文斌幾人扭開臉,一個個憋笑憋得臉都紅了。
諾兒被吓了一跳。
見他哭得停不下來,踢踢腿,讓阿父把自己放下。
諾兒蹲在他面前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你這麽愛哭,以後怎麽保護你阿爹,保護你夫郎?”
三殿下沒聽明白,哭着說:“我要你阿父陪我玩。”
“不行!”
諾兒立刻拒絕。
三殿下哭得更厲害,諾兒還是毫不相讓。
邊給他擦眼淚,邊語重心長地道:“三郎你還小,總有一天你會知道哭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我阿父說了,要哭,也要跟心疼你的人哭,這招才奏效。你跟我哭也沒用呀。”
比諾兒小了三個月的三殿下:“……哇哇哇。”
淚眼朦胧中,他眼尖地看到門邊一抹明黃色,爬起來撲了過去,“阿父,嗚嗚,我也要玩,嗚嗚嗚。”
天順帝:“…………”
他彎腰抱起兒子,努力繃着臉上的笑容說:“讓師兄久等了,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