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答應麽?
賀林軒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撫了撫李文斌的鬓角, 輕聲問道:“勉之,你可曾想過, 安平侯他們給皇帝送了君妃後,下一步要做什麽?”
李文斌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
但他和李文武熟讀大梁史書,細一深想,不由都有些心驚。
“林軒, 你是說……”
預想到某種可能,李文斌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
賀林軒揉了揉他的眉心,見李文武的表情如出一轍,而不解深意的張河憂心忡忡的模樣, 笑着說:“好了, 兵來将擋水來土掩,沒什麽大不了的。先不說這個, 都到午時了,我們去做素肉大餐。”
說着,他把諾兒放下來,讓他和李信去隔壁安慰安慰五郎, 要是他阿公還生氣,就哄哄他。
諾兒挂念着素肉,想第一個品嘗,不過李信看出長輩們有話要談,貼心地帶阿弟去了張府。
賀林軒卻沒有深談下去,帶着李文斌去廚房做飯。
見狀, 張河納悶道:“夫君,剛才林軒說的是什麽意思?到底是接受,還是不接受?”
李文武:“林軒可以選擇,但其實,他也沒有選擇……”
“啊?”
張河被他搞糊塗了。
李文武嘆了一口氣,打發下人退下,拉着夫郎說:“最近朝堂這麽熱鬧,我也和林軒說過幾回。他說不争不顯不露,那是出家人做的事。身在朝堂,就要争陛下的寵信,彰顯自己的功績,露出自己的才德,這才是常态。”
“我本來以為他是要我看個熱鬧就好,卻忘了,我們也在熱鬧之中。”
看他面露疲累,張河蹙眉道:“可是我們侯府只有虛銜沒有實權,他們争他們的,和咱們有什麽幹系?”
“幹系大了。”
李文武敲了敲自己殘疾的左腿,苦笑一聲,“現在的局勢,說白了就是陛下和百官在打擂臺。”
“軍方他們是争不過了。
在內,浩海阿兄剛被擢升禁軍統領,護衛宮城,清之阿兄掌管京城巡防,自是固若金湯。在外,北地九州自不必說,其他地方的駐軍,但凡和陳家有絲毫牽連,主将都被換成陛下身邊的近衛将領,同樣忠心耿耿。
如此一來,他們只能文鬥。”
“他們?”張河疑惑,“除了安平侯、鎮南王這一派,還有別人?”
李文武點頭,“在京宗親,各地藩王,他們的立場是一致的。”
“你想啊。這些宗親,不說這些年幹過什麽好事,就說當年陛下被貶為郡王,他們屁都沒放一個。哪一個和陛下同心?
這些,他們自己心裏都有數,知道自己不讨陛下喜歡,保不齊收拾了陳氏,下一個就輪到他們了。
至于藩王,陛下在軍方只手遮天,他們豈能不怕?
如果能絆住陛下的手腳,不去找他們的麻煩,他們當然願意推波助瀾。
京中局勢更是複雜。
且說安平侯和鎮南王這兩位異姓王侯,百年大族,都有實權在手。
歷經天齊朝的舊臣裏,屬他們兩個職權最高,身上的污點最重,也是陛下最看不順眼的。
可是當初沒有這兩顆牆頭草幫忙,把陳敏祯和他的心腹扣下,又暗中游說,百官也不會那麽快就倒戈陛下。
新立之事就要費上許多周折。
如此說來,他們也是功不可沒,于公于理,陛下都得忍着他們……”
說着,李文武壓低聲音道:“林軒懷疑,陛下和他二人應該早有盟約,聯姻就是其中一個條件。”
張河一驚,“可是陛下不是一直沒有理會他們上谏納君妃的奏折嗎?莫不是……陛下想反悔?”
李文武搖了搖頭,沉吟道:“反悔不至于,只是今時不同往日,現在是陛下占了優勢,當然不會聽之任之。”
頓了下,他靠近張河耳語道:“你沒忘了聖慈太後是怎麽死的吧。”
聞言,張河微微吸了一口氣。
他當然沒有忘記!
聖慈太後,也就是天順帝的生父。
當年先帝駕崩,第二日,他就被發現在自己寝宮“懸梁自盡”了。
先太皇太後對外宣稱他是對先帝用情至深,為先帝殉葬,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件事和大陳氏、小陳氏脫不了關系。
李文武見他有所明悟,繼續道:“陛下對他們恨之入骨,想必也十分厭惡後宮插手朝政。”
“他們想送哥兒入宮給陛下吹枕邊風,這算盤就打錯了。
何況,貴君是什麽?
位同副後,生下的皇子,只比嫡子次一級。如今皇後殿下身體欠佳,不說陛下願不願意納貴君,軍方将士首先不會答應。”
張河點頭,“這事,我倒是聽阿爹說了。”
高皇後是高将軍之後,不說他本人的戰功和風采,他父親和兩位戰死的兄長在軍方受萬人敬仰,擁護者衆。
而今皇後病重,安平侯等人巴巴地讓皇帝推選貴君,還不是打着取而代之的主意?
陛下年輕力盛,若讓貴君誕下皇子,只要嫡出的皇子不在了,貴君所出便是繼承大統的第一人選。
一旦皇後有個萬一,難保他們不會出昏招。
如此一來,三位皇子殿下的處境非常危險。
這就是張家人為什麽反感安平侯和鎮南王,連帶着張河也對那二人嗤之以鼻的原因。
張河疑惑道:“可你剛才又說陛下有言在先,不會毀約。那現在是?”
李文武:“這些都是林軒跟我說的。他的意思是,陛下其實也只是在讨價還價,貴君的身份他不想給。但答應納入後宮的某些人,還是會收下的。”
張河一聽便覺得郁悶,“當皇帝也不容易啊。到這個份上,反而連娶誰都不能自己做主。”
“那不然還能如何?”
李文武嘆了一聲:“帝王嫁娶,不僅是家事,也是國事,豈能憑喜惡而定。”
張河點點頭,接着一拍腦袋,道:“怎麽說到這上頭來了,這些和林軒入朝為官的事有關系?”
“當然!”
李文武道:“你細想,陛下和這些臣子的拉鋸戰已經打響。”
“這第一局,陛下納妃勢在必行,但也收回了貴君尊榮,算是平局。
往後,這樣的争鬥少不了。
安平侯他們有什麽依仗,你都看得出來,那陛下有什麽呢?他憑什麽去鬥這些滿嘴禮義道德,動不動就來個死谏還軟硬不吃的文臣?”
張河掰着手指數了數,發現皇帝果然不占優勢。
陳敏祯被處死後,宰相之位懸而未決。而六部中,戶部尚書之位空懸,吏部是何諺,刑部是秦老的長子就職。
這兩位都是新官上任,在朝中根基尚淺。
但另外三部的尚書卻是由侍郎晉升而來,不是宗親也出身高門。
不說他們本身浸淫朝局之深,就是他們背後的宗族也不容小觑。
要知道,這些人可是歷經陳氏動亂,在天齊帝這十六年間夾縫求存,即便有些污點,最終還是保全了自己,贏得新帝啓用的臣屬。
不論是陛下提拔上來的近臣,還是新科将入朝廷的天子門生,哪裏鬥得過這些官場上的老油子!
張河越想越心驚,“不得了了。這哪裏是榮華富貴,分明是火坑!那林軒還要往裏頭跳?咱們不摻和就不行嗎?”
李文武又是一聲長嘆,“躲是躲不掉的。”
“你也看到了,陛下現在能用的、能全心信任器重的人屈指可數。他已當面提出,林軒如何拒絕?更重要的是……”
他咬了咬牙,道:“我的腿雖然廢了,但身處京城又備受陛下寵信,豈能獨善其身?”
“那邊的人不會直接和陛下争鋒,只會對他的心腹下手,争一個高下。
我們家雖然沒有實權,可不管是張家、莫家、秦家還是何諺,每一個都和我們息息相關。
樂安侯府,就是活生生的靶子!
稍有不慎,就會惹上是非,成為別人對付阿父他們的劍。”
“這……”
聽到這裏,張河終于明白自己之前所想的有多無知了。
李文武見他臉色大變,心裏也是酸楚,頹然道:“河哥兒,我想得到這些,林軒又豈會想不到?以他的個性,絕不會被動挨打,定會主動出擊……說到底,是我拖累了他和阿弟。”
當初入京,何曾想到如今的局面?
但李文武心裏卻隐約明白,他想不透的事,賀林軒一定已經看得很深遠了。
否則,怎能平靜如斯?
遷居京城,他所放棄的何止是在東肅的太平安穩……
廚房裏,李文斌也有相同感受。
看着在竈臺前忙碌的賀林軒,千言萬語最終只剩下蒼白的一句,“林軒……是我拖累了你。”
“嗯?”
賀林軒回頭看他。
李文斌卻沒法說第二次,只是搖了搖頭,示意沒什麽。
賀林軒笑道:“勉之,你過來。”
“怎麽——嘶。”
剛走近,就被賀林軒在嘴唇上啃了一口,雖然沒咬破皮也生疼生疼的。
李文斌惱道:“幹什麽,耳朵癢了還是皮癢了!”
被瞪了,賀林軒卻笑起來,複又低頭親了他一口,說:“不要覺得抱歉。這世界上那麽多人,只有一個你能連累我,這難道不是老天眷顧麽。”
李文斌被逗笑了,“又胡說八道。”
他抱住賀林軒,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才道:“這麽說,你打算什麽時候答複皇上?”
賀林軒回頭翻鍋,回道:“這件事不急,比起戶部尚書,皇帝現在更需要的是錢和糧。不過,眼下有一件是倒是挺着急的。”
“什麽事?”
李文斌想了想,還是沒想到什麽事能比這個更着急,連忙問道。
賀林軒輕笑,側過頭說:“等出了孝,諾兒就要上蒙學了。我呢,也會比以前忙一些。我們爺倆要好好陪陪你,勉之……”
他和李文斌咬耳朵,帶笑的聲音壓得低低的。
“在床上打發時間是不成了,你說我們做些什麽才好呢?”
李文斌一把擰住他的腰,笑眯眯地說:“要不,你陪我研究研究花式家暴,嗯?”
賀林軒哈哈笑起來,問他:“勉之,你發現沒有?我們越來越有夫夫相了!”
李文斌松開手,也忍不住笑出聲來,“有什麽好驕傲的,還不是你把我和諾兒帶壞了。”
“怎麽能不驕傲,我這輩子最得意的事情就是這個!”
賀林軒親了親他的臉,才心滿意足地回過身把用冬瓜做的素東坡盛盤。
李文斌忽然踮腳在他耳朵上咬了一下,含笑說:“其實你和諾兒在我身邊,做什麽都好。”
賀林軒回頭望進他盈滿笑意的雙眸,喉結滾動了下,低頭就要吻下去——
“阿父!素肉做好了嗎?我幫你嘗嘗味道吧!”
諾兒人未到聲先至,正要做壞事的賀林軒手一抖,剛出鍋的素東坡差點交代在地上。
“……我的小祖宗诶。”
賀林軒放下菜,頗為不甘心地盯着老婆的嘴唇。
諾兒跑了進來,抱住他的腿,笑盈盈地撒嬌:“阿父,我想你了,你想諾兒了沒有。”
賀林軒把他抱起來,揉揉他的小腦袋,認命地說:“想,我可想死你了,寶貝。”
“噗。”
李文斌憋了一會兒,終于沒忍住笑彎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