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見賀林軒垂詢, 鄭當家小心地看了眼他的臉色。
見他笑意柔和,鄭當家當下心裏一寬, 笑道:“那小人就獻醜了。大人,這園子看着不大,但幾乎是步步珠玑,處處精妙。于我等而言,說是天堂也不為過了!”
他也不多誇贊這園子的景致如何如何好, 大人的品味如何如何妙,他知道此時賀林軒要聽的是什麽。
“往大裏說,這園子本身就是一個天大的商機!
景致格局之玄妙自不必說,最重要的, 卻是地下的盤龍道, 活水引流之道,還有那再便利不過的五谷輪回所。
哎呀, 這等巧思,也只有大人這樣的妙人才想的出來呀。
這樣好的園子,別說咱南陵城裏的顯赫人家,便是整個大梁, 有些餘錢的人家都願意有這樣一個體面的園子。不怕您笑話,小人都想拆了自家那破屋子,改建成這樣的呢!”
說着,他看笑意不改卻也沒有特別表示的賀林軒,琢磨了字眼,笑着繼續說起來。
“往小處說, 方才我所見那些根雕,畫屏,一桌一木,一磚一瓦,便是屋中放着的一盆草木,其中包含的價值都不可估量!”
他的笑容多了一分谄媚,搓了搓手掌,道:“大人,您知我家裏做的正是木頭生意,手底下也養着好些土木匠人。這事若能讓小人沾一沾光,便是受用無窮了!小的鬥膽,心裏這麽一想,真是夢裏都要笑醒呢。”
一旁也做木材磚瓦生意的人家也坐不住了,紛紛出言。
“大人,還有我。”
“大人,若有效命之處,千萬不能少了我老劉啊。”
“大人……”
賀林軒擺了擺手,“不着急。你們在園子裏走了這麽久,應該也餓了,坐下來吃點東西,咱們邊喝邊說。”
他拍了拍手,又有一衆魁梧漢子捧着熱騰騰的吃食,魚貫而入。
那做成衣布匹生意的當家登時眼睛一亮。
之前領着他們的大多是哥兒,那泛着光澤的面料,那染色,那樣式,就已經讓這些掌櫃移不開眼睛了。沒想到現在看來,漢子衣裳的生意一樣大有賺頭啊!
若是能包攬下這樁生意……
當家們一想,酒還未入口人就有些飄飄然了。
另有那做首飾生意的當家,有機靈的,搶先開口贊道:“大人,方才我瞧着那些哥兒身上的首飾便已經是大開眼界,巧奪天工不外如是呀!沒成想,便是咱們漢子也有這樣講究的佩飾!小老兒跟金銀玉石打了三十年交道,自诩是此道高手。今日見了這些巧物,才知從前鄙薄拙劣得很。從今往後,除了您,再沒有人能讓小老兒這樣服氣了。大人,小老兒敬您一杯!”
“哈哈,秦當家過謙了。”
賀林軒舉杯,笑道:“各位,共飲此杯罷。”
“敬大人!”
“大人請!”
衆人紛紛舉杯,看賀林軒先飲下杯中物,也将杯中酒喝下。
這下,又是一片驚嘆聲。
“好酒!”
“這酒是怎麽釀出來的?色澤純粹如水,竟有這般烈性!”
“這世上竟有如此美酒,我們今日有口福了!”
“早就知道四方街的好酒好菜是別的地方都沒有的,沒想到大人竟還有藏私,今日可算叫我嘗到真正的瓊漿玉液了!”
衆商不論是做酒樓生意的,還是好酒之人,都顯得十分激動。
只不過到底還有幾分理智在,都按住酒蟲,把讓侍從倒酒的話咽了回去。
賀林軒揚聲道:“倒酒。”
侍從們再次上前,衆商連聲對賀林軒致謝。
賀林軒笑道:“這酒烈得很,咱們還是要談正事,再飲三杯,就換了清酒吧。諸位若是喜歡,回頭我給你們送上一壇就是。”
衆商聞言自又是一番感謝。
賀林軒擺擺手,“諸位這樣就外道了,接下來,賀某還有許多事情要勞煩各位,區區一壇酒而已,不算什麽。”
他拿着酒杯站起來,其他人自不敢再坐着,也都起身。
賀林軒舉杯道:“這一杯,是賠罪酒。之前本官有失氣度,說了些重話,讓各位受驚了。”
“大人言重了!”
“大人折煞我們了!”
“大人說的哪裏話,我等感激還來不及呢。若非有您點撥,我等犯下大錯還不自知,險些釀成惡果。若不知感恩,與畜生何異!”
“是啊,是啊!”
衆人皆面露慚色。
聽着一句賠罪,他們才真的要受驚呢。
賀林軒笑道:“好了,是歉是謝都在這杯酒裏。喝下這一杯,之前種種穿腸過,各位只管安心就是。”
說着,他痛快地飲下這一杯,将酒杯倒置示下。
衆商跟随,同樣滴酒不留。
“這一杯,是答謝酒。”
賀林軒環視衆人,笑道:“各位遠道而來,也是急君之所急,于國于民有一份赤子之心。雖然沒有給你們慷慨解囊的機會,但你們的心意,陛下與本官都看在眼裏。在此,多謝諸兄了。”
飲下這一杯,衆商皆是感念莫名。
試想之前他們是何等的提心吊膽,甚至來之前,大部分人連後事都交代好了。
哪想到竟是峰回路轉,柳暗花明,讓他們如何不感激。
這一杯安心酒下肚,甚至有幾個人沒忍住,落下淚來。
“這最後一杯,敬聖明天子!”
賀林軒朝皇宮所在的方向一躬身,朗聲說道。
“陛下仁德,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我大梁有此明君,何愁百年盛世!
諸位,你我子民終其一生,能為陛下所做十分有限,唯有這一片忠心義膽,奉于吾君!今日,我等便代天下萬民,敬陛下一杯,謝聖上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衆商心潮激蕩,紛紛跟着賀林軒跪了下來,對皇宮的放下敬飲一杯,口中高呼:
“謝聖上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杯之後,衆人情緒激昂,恨不能現在就為大梁明主效死。
再聽賀林軒讓他們一一發言,說明家中經營所長,此番在園中的收獲,以及日後的打算,都異常踴躍,極力争取。
小樓上的幾人,遍觀全程,心中興奮之情也不比底下被洗腦煽動的商賈少。
便是天順帝,在最後那一拜中,心中也頗受震動。
連懵懂的諾兒看了都有些激動,悄悄拉了李文斌的手,小聲說:“阿爹,阿父他們喝的什麽呀?這麽好喝嗎?”
李文斌聽得失笑,捏捏兒子的臉,問他:“諾兒想喝?”
“嗯嗯!”
諾兒直點頭,他實在太好奇了。
大殿下長淵走近一步,雖然沒開口,但那眼巴巴的眼神訴說了他的渴望。
李文斌忍笑,點頭說:“那就讓你們嘗一口。”
他也不敢真讓孩子們喝,只倒了兩滴,淺淺沾了杯底,遞給他們。
諾兒和大殿下看着都不大滿意,但也怕李文斌反悔,趕忙将酒杯捏在手裏。
大殿下進食斯文,而且他對入口的東西從小就養出了十分的謹慎,所以只是淺嘗小抿。
諾兒就不是了。
他一向喜歡模仿他阿父,此時也是一樣,不說喝酒的動作,就是臉上那表情也是如出一轍的豪氣萬丈——
“……嘶!好辣!好辣!!”
“……”
諾兒一張包子臉皺巴巴的,連連吐着舌頭,長淵也憋紅了一張臉,鼻子裏噴出熱氣。
“哈哈哈哈!!”
大人們衆人忍不住,笑出聲來。
“勉之,你也太促狹了,哈哈哈!”
又問倆孩子:“好喝嗎?還想喝嗎?哈哈哈哈哈!”
諾兒喝了阿爹喂的清水,大眼睛淚汪汪地說:“阿爹騙我。”
李文斌點點他的額頭,“阿爹怎麽騙你了?忘了你阿父說的了,苦辣酸甜,只有你自己吃過,才知道喜不喜歡。”
諾兒哼了一聲,道理他都懂,但這和阿爹看他笑話是兩回事好嘛。
李文武揉揉他的腦袋,忍俊不禁道:“好了好了,這酒太烈,燒舌頭呢,要等諾兒長大了才能喝。”
長淵羨慕地看着被家人揉揉捏捏的諾兒,忽然腦袋上一重。
他擡頭,卻是父皇的大手蓋在他頭上,輕輕拍了拍。
雖然沒有一句話,但他看着自己時含笑的神情,就讓長淵心裏激動莫名,剛剛褪了點熱度的臉又紅了一片。
小樓內其樂融融,庭院中也不遑多讓。
待到百多名商賈言簡意赅地說完自己的情況,也已經是日向西斜了。
賀林軒道:“諸位方才所言,本官都記在心裏了。在這裏,本官也給諸位一句明白話,你們剛才說的,不論是土木房屋,磚瓦裝飾,酒水吃食,衣裳首飾……等等等等。這些朝廷都願意承包給各位,将這些新的技藝與各位分享,讓各位自主經營!”
“什麽!”
“大人所言屬實?”
衆商嘩然,都要坐不住了。
他們一直在等的不就是賀林軒這一句準話嗎?
但真正聽見,他們還是激動得難以自持。
這樣天大的餡餅,真的能落到他們頭上來嗎?
也有幾個人在狂喜中還保留頭腦清醒,他們心裏清楚,多麽大的機緣,往往伴随着多大的風險,不是誰都有這樣的福氣生受的。
而朝廷,憑什麽白白給他們這樣的恩惠?
有所予,必有所求。
那麽,賀林軒想要的是什麽呢?
他們沒有和身邊的人熱烈讨論,只把目光聚焦在賀林軒身上。
賀林軒将衆人反應盡收眼底,笑道:“各位靜一靜,聽我一言。”
衆人連忙停下話頭,朝他看過來,正襟危坐。
賀林軒道:“諸兄涉獵各行各業,各有所長,都是我大梁的棟梁之才。只是,你們也看到了,機會就只有這麽多,本官縱然不會厚此薄彼,但也不可能保證在座的各位都能得到這份機遇。”
“這……”
“大人,我王某人願意傾全族之力,只求大人給我一個機會!”
“大人,我也——”
賀林軒擡手打斷了他們,笑道:“無規矩不成方圓,為了公平起見,本官這裏有個法子,你們聽聽可不可行。”
他擺了擺手,便有人将一份硬紙文書分到衆人手中。
“各位,你們現在拿到的就是這一次朝廷招商的所有項目。”
賀林軒說:“項目書上做了詳細的劃分,總共三十九項。在座有一百四十二人,但只有三十九人,能夠得到聖恩青睐。”
在場衆人倒吸一口氣,看着彼此的眼神在這瞬間微微變了。
鄭當家在陡然緊繃起來的氣氛中,出聲道:“大人,您的意思是一家只能得一份恩典嗎?”
此話一出,衆商看鄭當家的眼神就多了一分怒氣。
一份還不夠?
你鄭家再財大氣粗,也莫要太貪心,将別人的路都攔了!
賀林軒仿佛沒有看見這般變化,點頭道:“不錯。一家只能承包一個項目。”
這下衆人不得不慎重起來,盯着手中的項目書,目光焦灼。
他們都在心裏想着自己能給出的最大籌碼,想着怎麽才能讓賀林軒将這一份富貴送到自家頭上,一時都沒人敢開口。
這一開口,籌碼過低或是過高,都會讓所有人陷入被動。
這時候鄭當家又說話了:“大人,您方才說的法子是?”
衆商驀地松了一口氣。
是啊,他們再怎麽較勁争鋒都沒有意義,必先得聽聽賀林軒的法子。
“我的法子很簡單。”
賀林軒說出答案,“暗箱投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