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數遍南陵城, 最惹眼的有錢人,還能是哪個?
不就近在眼前麽!
大家夥心知肚明, 面面相觑間,卻都不敢搭腔,生怕再說錯一句。
見沒有人說話,幾乎要冷場,鄭當家只能硬着頭皮說:“自、自然是四方街的當家——”
他的話音猛地頓住, 剎那間明白了什麽。
賀林軒見他睜大眼睛,看向自己,便知道他終于會意過來了。
嘆笑道:“不是賀某人自誇。眼下,南陵城中最不低調的生意人就是區區在下。四方街人來人往, 這一進一出, 不說陛下,便是滿京城裏的百姓都看在眼裏。你們以為, 陛下若是想要這仨瓜倆棗的,輪得到你們獻殷勤?”
不是要錢?
可是除了錢,他們也沒別的可讓人惦記的啊!
衆人被他說糊塗了,全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鄭當家細細咀嚼了這句話, 覺得其中暗藏轉機,但左思右想還是不解其意,只能提着小心問道:“大人,您的意思是?”
賀林軒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難掩失望之意。
“都說生意人精明,可你們一個個, 只管看着自家門前三畝地,格局也太小氣!怪不得……”
數落了一句,看到衆當家期期艾艾地看着自己,他點到為止,嘆道:“也罷,本官既然領了這差事,也只能教一教你們。”
聞言,衆人都露出喜色,紛紛稱謝。
“多謝大人!”
“煩請大人指點。”
“我等蠢笨不堪,還請大人不吝賜教。”
賀林軒擺了擺手,示意這些場面話不必說了,而後道:“我且問你們,國之一字何解?”
衆商一怔,吶吶不成言。
賀林軒也沒指望他們說出個所以然來,徑直道:“咱們不管那些書本上的說辭,只管咱們生意人的道理。”
“所謂一玉口中國,一瓦頂成家。
大到金銮殿上真龍座,小到百姓口中一粒米、身上一寸衣,都如君者口中含玉,就沒有一樣不貴重的。
吃飽穿暖,于國于家,就是最大的念想。
可就算你們将百萬身家全都填給國庫,又管得了百姓幾頓飯?
再說,雖有言士農工商,商為末流,可是士林、農夫、工匠哪一個離得了商家?把你們的家底掏空了,少了你們這根頂梁柱,這日子還要不要過了?
殺雞取卵,這種蠢事也就你們想得出來。
蠢也就罷了,還愛以己度人!
如今好好一樁美事被你們搞成這樣,便是辦成了,本官在陛下面前都沒臉邀功。你們啊,害苦我也!”
“這……”
他這一番搖頭嘆氣,把衆人都說傻了。
鄭當家試探道:“大人恕罪,請恕我等愚鈍,卻不知您說的美事,是指……?”
賀林軒卻是懶得同他們說話一般,拍拍手,揚聲道:“來人。”
“在。”
門外有人異口同聲地響應。
不多時,一群相貌端正衣着統一的人走了進來,在屋中站成兩列。
賀林軒站起身,看向又出了一層冷汗的人,好笑道:“做什麽吓成這樣,莫非以為賀某一言不合,要動私刑拿你們下獄不成?”
“不,不敢……”
“大人言重了。”
衆人讪笑着,唯唯應諾。
“行了。”
賀林軒打斷了他們,哼聲道:“看你們這副樣子,現在同你們也說不了正事。起來吧,都在園中走走,順便醒醒腦子。待到午間,咱們再坐下說話。”
臨出門,他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眼還不敢站起來的人,留下一句:“本官要同你們談的正事,就藏在園中。這次,你們可要記得帶上腦子,多看,多問,多思。莫再讓本官失望才好。”
“……遵命。”
雖還是一腦袋霧水,但衆皆稱是,莫敢不從。
待賀林軒回轉廂房,又迎上數道一言難盡的目光。
天順帝就瞅着他打量,笑話道:“賀大人好生威風,朕都差點被你唬弄住了。”
“哈哈,微臣不過是狐假虎威,還是陛下君威無上。”
賀林軒見了一禮,連道謙虛。
莫安北左右看看,當先道:“林軒,你這唱的又是哪一出?昨個兒可沒聽你說起啊。”
“清之兄長稍等。”
賀林軒既然做了,自然不會對他們有所隐瞞,不過現在還有一件緊要事要做,只能先将這個問題放一放。
給了李文斌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他走回桌邊,在紙上飛快記錄。
他所記錄不是別的,正是剛才從當家們口中詐出來的“供奉”數目。待寫完,便就呈交給了天順帝,請他過目。
賀林軒這才算歇了一口氣。
把圍在腳邊打轉的兒子抱起來,賀林軒牽着夫郎坐下,又把兒子放到腿上,看向衆人笑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還是鄭當家提醒了我。”
除了正在看記錄的天順帝,其他人都不明所以。
張浩海性子急,就說:“林軒你還是給一句痛快話吧。你腦子裏那些彎彎繞繞,我聽着都犯迷糊,更別說猜了。”
賀林軒聽得失笑,正想調侃他一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卻聽李文斌猜度道:“林軒,你可是怕他們做戲騙你?”
賀林軒眼中立時綻出笑意,誇贊道:“勉之,若論聰慧,你認第二,誰敢說第一!”
“噗嗤。”
衆人循聲看去,大感意外。
——先笑出來的這個,竟然是平日裏最不動聲色的張浩洋。
“哈哈哈哈!”
靜默一瞬,廂房內頓時爆發出哄堂大笑。
張浩洋卻還是那張“沉默寡言”的老實臉,對他們的取笑無動于衷,只管催促道:“林軒,你尚未說完。”
賀林軒也被逗着了,摸摸跟着大人傻樂的兒子,為他們解惑道:
“之前我們也做過一番調查,但這些人裏會裝蒜的,可不是只有一個鄭當家。
明面上給人看的家財,恐怕有不少水分。
也是我之前忽略了這一點,便想着乍一乍他們。方才那般情形下,他們的第一反應做不了假,更有參考價值。”
當然,他沒有說的是,真正面對這些古代商賈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态度很有問題。
為天順帝辦事,同他自己談生意是不同的。
雙贏固然重要,和氣也很可貴,卻遠比不上“法度”二字更切中要害。
財帛動人心,這天高皇帝遠的,如果不在一開始将姿态擺正了,對誰都客客氣氣的話,等他們嘗到甜頭,恐怕不用一年,謊報貪污的事就少不了。
雖則,這種事從古至今都沒有杜絕之法,但讓他們心有顧忌,總好過讓他們以為朝廷“和善可欺”。
所以,才有了之前的一番敲打。
畢竟,從一開始,他們的地位就不平等。
也不應該平等。
這層用意他沒有明說,天順帝卻在薄薄兩頁紙上看出了端倪。
無他,禦下之道爾。
與賀林軒不同,他是習以為常,才沒有将這件事列入考慮範圍之內。
商者,下民也,豈有不順上意的道理?
天順帝諒他們沒有膽量欺瞞自己,不過,卻也是低估了商賈的奸猾。他與朝臣畢竟對商事一知半解,被他們糊弄住不是不可能,而是遲早的事。
若非賀林軒深谙其道,這次怕是要吃一個悶虧,留下無窮後患了。
天順帝心中頗多感慨,不過既然賀林軒沒有多嘴,他也無意點破。
“林軒說的不錯。”
他将紙放在桌上,示意其他人傳閱,口中嘆道:“這其中有幾家看起來不顯山不露水的,方才報的數目卻比我們查到的高出三倍有餘。而這數目,定還沒有超出其八成家私。可見是應了遠豐的那句話,這天底下,聰明人只多不少啊。”
何諺卻笑道:“論心眼,哪個是林軒的對手。我倒有些想看這些商戶在林軒面前班門弄斧呢,只是現在看來,是看不着喽。”
“遠豐兄,我當你是誇我了。”
賀林軒聽得失笑。
何諺一樂,“當然是誇你了。林軒,愚兄對你的佩服之情,就如那江水東流,滔滔不絕。你說——”
“噗。”
一個笑聲,打斷了何尚書的錦繡文章。
他一看,卻是諾兒。
看小娃娃捂着嘴巴極力忍笑的模樣,何諺哈哈一笑,把他撈到自己懷裏,捏捏他的臉,好笑道:“敢笑話阿伯,膽子不小啊。”
“哈哈,阿伯,你昨天才對阿麽這麽說過哩。昨天滔滔不絕,今天也滔滔不絕,你這條河不會流幹嗎?”
小人兒憋住笑,睜大眼睛,認真地問。
這下,其他人都被逗着了,笑得不行。
只有李文斌還有心給何尚書留兩分薄面,忍笑拍了拍兒子的頭,說他:“怎麽跟你阿伯說話呢,不像話。”
“無妨。”
何諺卻喜歡得很,拿胡子蹭諾兒的臉,說:“你這小機靈鬼,真是什麽話都不能讓你聽到。”
“哈哈哈哈,阿伯,癢~”
諾兒一邊笑一邊躲,室內被笑聲裝滿。
如此有說有笑,用過一些茶點,衆人才移步到了園子裏。
庭院開闊,賀林軒着人布置了露天宴席。
天順帝一行自然不會出面,而是在庭院一旁的樓閣,視野正好,距離也足以聽見園中人說話。
等他們在樓閣小坐片刻,下人也領着一衆商賈過來了。
再見賀林軒,他們眼中的惶恐少了幾分,面上全是難掩的歡喜。
看得出來,園中一游,他們大有收獲。
心裏有數,才有這樣的底氣。
因此在賀林軒問他們逛得如何的時候,衆人再不像之前那樣顧慮重重,一個字都不肯多說,反而積極出言,争相表現。
搶得先機的,還是鄭當家。
其他人也願意給他這個面子。
畢竟,尚書大人之前第一個拿他下了刀子,也算是替大家夥受了罪,讓他一分風頭也無不可。
只聽鄭當家說:“哎呀,尚書大人,您這園子頗多乾坤,真叫小的大開眼界,嘆為觀止。”
看他喜形于色,激動難藏的模樣,賀林軒固然知道他有幾分表演的成分,也很買賬道:“哦?你且說來聽聽。”